李易霖
(大連外國語大學高級翻譯學院,遼寧大連 116044)
人類從模仿外界到發(fā)現自我,經歷了漫長的過程。原始時期,人是上帝的模本,是對上帝的一種模仿。創(chuàng)世紀里,上帝說,我們要按照我們的形象造人。此時人類認識自身來源于外,可歸納為一種“神圣模型”(Divine Model)。因而人類原始時期的思維方式,就是去猜測和解讀神意。人類第一次將解釋權從神靈轉移到人,是誕生了能理解“神意”的圣賢的時期。該時期尊崇圣賢,并將他們“神化”和“圣化”,然而人們仍然在模仿自己之外的模本,即“圣人模本”(Sage Model)。啟蒙時期,人們放眼于自然科學,研究自然法則,通過自然發(fā)現和邏輯推導,形成了“自然模型”(Natural Model)。20世紀初,人們從研究自然模型轉移到人類的精神內部模型(Inner Model),著手探索人類的內部世界。人類開始從模仿外在到研究內在,從遵照外界制定的規(guī)則到研究人的內在法則,開始了對自我的重新發(fā)現。
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理論就誕生在該背景下,其思想影響心理學、形而上學、社會學等各領域。在文學研究領域,其精神分析理論,主要為論證與分析潛意識,被廣泛地應用于文學文本分析中。在弗洛伊德看來,文學創(chuàng)作如同夢一樣,是被壓抑的本能沖動的一種“升華”。他相信一部文學作品是作家無意識心理的外部表達,藝術創(chuàng)作就是作家自己的白日夢。
弗洛伊德認為,幻想的內在推動力是被壓抑的本能和沖動。成年人由于本能被壓抑,不得不依靠幻想來滿足自己,而幻想主要有兩類:雄心勃勃的欲望和性的欲望?!氨灸艿男杂撬囆g家從事創(chuàng)作的根本動因。而‘美’這個概念就植根于性沖動中,人類的審美活動則圍繞著性沖動來進行,從性欲中獲得美的享受?!币虼耍囆g家的創(chuàng)作活動與其潛意識中的欲望息息相關。文學成為一種藝術家因礙于現實世界的社會、道德、倫理、宗教方面的限制,最終自我無意識中沖動外露的一種產物。
“藝術家跟神經病患者一樣,受到格外強大的本能需要的壓迫,使他由現實轉向幻想。然而與別的幻想家不同,藝術家知道如何對自己的白日夢加工、塑造與軟化,使之為別人所接受?!蓖鯛柕略凇懂嬒瘛分袑⒆约旱谋灸芘c沖動軟化了,并在潛意識中展現了他本人的內部模型。王爾德是一位唯美主義的藝術家、才思敏捷的花花公子、崇尚享樂主義、恣意妄為的愛爾蘭小子(Wild Irish Boy),而本書的三個主要角色,霍爾沃德,亨利·沃登和道林·格雷,也分別為畫家,憤世嫉俗的花花公子和縱容自我欲望、企圖逃脫道德束縛的年輕貴族。弗洛伊德認為,潛意識可能被壓抑,但是不可能被消滅。在維多利亞時代社會倫理道德的壓迫下,作者“對上層階級的道德敗壞猛烈進攻”的欲望、自身同性傾向的性壓抑,都在無意識中被升華到了作品里,成為作者本身潛意識的疏泄。此外,小說中的畫家霍爾沃德創(chuàng)造畫像的過程,再次反映了藝術創(chuàng)作與藝術家的“白日夢”。
霍爾沃德不愿意展出畫像,因為“擔心它會泄露我自己靈魂的秘密”。畫家在畫像中加入了自我的藝術崇拜,畫像作為作品本身,已經是畫家靈魂的載體,而非繪畫的模特本身。與其說畫家的靈魂,不如說是畫家潛意識中被壓抑的本能沖動,流露和傾注到了畫像中。年輕美貌的道林不過是一個誘因,最重要的原因是畫像是不死的,畫中的青年是永遠年輕美貌的。這符合畫家潛意識中對美貌和青春的欲望、對永垂不朽的幻想,這些沖動通過繪畫這種藝術形式得以升華,所以畫家說“我在這里傾注了太多我自己的東西……”,因為他已經把自己的一部分人格投射到了畫像中。畫家被壓抑的性沖動也促使他不斷創(chuàng)作,他以“審美”為由,“占有”了道林,將道林變成了屬于他自己的東西,即一件藝術品。有趣的是,在道林“與魔鬼做交易”,換取了永恒的青春和美貌之后,他與畫像難以分割,道林既是他本人,也是畫像這件藝術品。這個時候畫像的內涵產生了置換,從霍爾沃德的內部結構置換成了道林的內部結構,換句話說,畫像從代表著畫家的無意識置換成了道林的無意識。這也是為何畫像如同一面鏡子,時刻映射著道林的真實靈魂,因為它成了道林潛意識的象征。
與其說是霍爾沃德的潛意識波濤暗涌,不如說是王爾德本人的潛意識強烈地投射到這個人物上。王爾德由于相對隱蔽的同性傾向,承受著外界對他的性別取向的壓力,于是在潛意識中把同性傾向加工、塑造和軟化成了霍爾沃德對美少年的藝術崇拜,以保護自己免遭世人詬病。
本我是無意識的人格化,是人的本能沖動的原動力,也是毀滅個人存在的潛伏力量。本我與潛意識相對應,潛意識中的本能與沖動為本我提供養(yǎng)分,促使本我為滿足自身欲望,來刺激與意識相對應的自我。
小說中,西比爾·文是道林的第一個戀愛對象,作為一名女演員,“她對真實生活一無所知”,活在莎翁的戲劇世界里,只存在藝術,卻沒有真實。包括她母親在內的外界力量一直逼迫她模仿角色,而不允許她成為真實的自己。外界的壓迫造成了她自我的喪失,意識的壓迫使?jié)撘庾R迷失。在道林眼中,她不過是一副皮囊,“可以實現偉大詩人們的夢想,給藝術的幻影以形狀和實質”,滿足他個人對浪漫情節(jié)的感官刺激。然而,道林介入西比爾的生活之后,無意識中觸發(fā)了她的自我認識,使她意識到自己并不是戲劇中的木偶,臺詞中的激情不是她的激情?!拔乙苍S能模仿一種我體會不到的激情,但我無法模仿那種讓我如火焚燒的激情。”她不再模仿外界,而是疏泄自己的本能和沖動,她不再把道林看成看戲劇中的角色(迷人王子),而是正視自己與道林的愛情。然而,外界給她設下重重束縛,使她無法得到自己渴望的真實愛情。弗洛伊德視性本能為生本能,視自我本能為死亡本能?!八赖谋灸茏钅荏w現本能的一般屬性:回復到原生狀態(tài),因為人的原生狀態(tài)便是生命尚待開始的狀態(tài),即生命開始前的狀態(tài)。”由于外界條件遏制,自我無法滿足本能與沖動,西比爾的本我渴望回到本能的一般狀態(tài),以獲得潛意識中對死亡本能的滿足,因此她選擇自殺。
弗洛伊德認為,實現自我理想是自戀的目標,“這種理想自我在早期曾為真實的自我所陶醉,隨著年齡的增長,他再也不能保持原有的成就,開始尋求新的自我理想,這個理想不過是童年失卻的自戀的替代,在那種自戀中他就是自己的理想,自我理想在弗洛伊德那里是指父親?!钡懒质且幻聝?,由于父親的缺席,喪失了理想中要模仿的模本,于是他的目光只能投射到自己身上,以尋求自我理想,產生了納喀索斯情結。
當道林看到自己的畫像之后,“他的眼中閃現著喜悅,好像第一次認識了自己……自我美麗的概念第一次揭示于他眼前?!比绻f經亨利的語言啟蒙之前的道林是美而不自知,這次正面自己的經歷讓他重新發(fā)現自己,觸發(fā)了“自己是自然的動物”的意識,其潛意識在水面之下撼動其意識。道林對青春永駐,永垂不朽的欲望和沖動,其實是期盼延長自戀時間的一種變位?!八麜靡话褟牟浑x身的鑰匙打開門,拿一把鏡子,站在巴茲爾霍爾沃德給他畫的畫像前……”丑陋衰老的畫中人與他英俊年輕外表的對比給他以強烈的快感。自我理想與自我重合,這種鏡像形式的自我欣賞本身是一種自戀,而觀察本我的朽敗與丑惡加劇了自戀的強度。在潛意識中,道林仍然對“白玫瑰花般”純潔無瑕的童年抱有留戀,許愿后自我的理想化,使他再次陷入童年的“原始自戀”中。然而,畫像作為其潛意識的化身是如此丑惡如同魔鬼,無法暴露在公眾之下,連道林自己都感到不可接受,最終對自己的潛意識拔刀相向。自戀情結成就了其自我認識,也造成其湮滅。
《畫像》是王爾德對自我的重新發(fā)現,也是他對自我悲慘命運的一種預見。王爾德本人的境遇與他塑造的道林·格雷頗為相似,虛偽的維多利亞社會可以對戴著面具、放縱作惡的道林視而不見,卻無法容忍作家摘下面具揭露“白日夢”,一旦觸犯禁條,必將嚴懲。通過弗洛伊德的理論分析,引起對人類精神內部結構的深刻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