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無法說出的事物總是美的（組詩）

費城

少年書

啊，寂靜。暮靄上升

天空曲卷，鉛褐色云朵低垂

少年沿途開成花的姿態(tài)

被風(fēng)拍暗的欄柵愈發(fā)明晰

記憶的橫斷面脈絡(luò)分明

像假肢上長出一枝紅玫瑰

刺骨的寒意從那年初戀開始

降霜的花園終于無可替代

鐵鳥穿透大理石壁，一張白紙

安靜在墨漬與泥水之間

石頭壘砌的路基裸露出遠(yuǎn)方

步痕很深，漫過了草跡

十二年前穿上的淺色衣裝

十二年后被時間銹出真相

一個少年，在歸來的人群中

認(rèn)出了自己

對于前途，我無可奉告

關(guān)于回憶，我不愿將往事重提

就像開始的旅程，我不能

透視的內(nèi)心，無法將身體里

隱忍的淚水全盤托付

天氣回暖時節(jié)，我看到水蛇

在低處水槽蠕動著花紋

閱讀

閱讀兌減了時間的距離

利刃在切割中顫抖，血在凝固

界限與對白在兩個詞語之間

呈現(xiàn)速度。像鋸子的兩端

呈現(xiàn)紛亂的劇情和段落

我聽到夜色稀釋的聲音。身體

像一個盛滿液體的容器

奔跑，時間因此顯得空靈

閱讀，內(nèi)心的陰影被無限放大

行色匆匆逐漸取代惶恐

你臉上的黯淡透出鐵銹的氣息

在夜晚，我感到頭發(fā)在生長

內(nèi)心溶解的速度超乎想象

一個詞語，又一個詞語

那些堅硬的觸角讓我滿懷恐懼

你在黑暗中轉(zhuǎn)身，追趕著光

速度將我從暮色中分離，顱骨里

搖晃著兩只落日的鐘擺

水邊書

在水邊模仿少年打水漂

石塊瞬間從掌心飛出

漂亮而干脆，擦亮了水聲

水草的腥氣從四周撲來

我隱約觸到時間的涼意，以及

沁入脾臟的凜冽。一些樹

把倒影映在水面，一綹綹灰發(fā)

溫馴地垂下。像女人的影子

還有另一些樹，把花朵吹落到

寬闊的河面，像風(fēng)中的言語

更遠(yuǎn)處，河水那邊的青山

在深黛色的眸中，令人感到溫暖

那些寂寞生長的樹的枝干

伸出濃密的葉子，把蒼茫暮色

稀釋在晨曦里。整個清晨

樹梢上暗影黝黝。身旁的闊葉樹

暗自吐露芬芳，如同夏日里

一樁懷想多年的心事

我在河堤上走，往事的暗影

靜棲在重重樹影之間

往事帖

那么多年，我看到河水清淺

一塊塊卵石，被潮水推向河岸

樹木在開闊的河面投下暗影

那流水，一次次把我?guī)Щ剡h(yuǎn)方

那么多年，院前的花始終沒有開

清晨澆水的婦人早已老去

她指縫里的時光，銹跡斑駁

我去看她，門窗上正落著塵埃

那么多年，我渴望在心底吶喊

那些飛濺的時光，忽閃即逝

記憶在減弱，往事已不堪負(fù)重

暗中，我聽到遠(yuǎn)處鐘聲敲響

那么多年，我注視著一株灌木

它在我的窗前改變了四季

伸展的枝椏把秋天抬得更高

直到綠蔭低垂，越過我的木窗

那么多年，我一事無成

從回憶里轉(zhuǎn)身，內(nèi)心日趨寧靜

緩丘上，一個少年踢著石塊

那些無法說出的事物總是美的

那些無法說出的事物總是美的

那些秘而不宣的言辭、信物

以及內(nèi)心的小小惶恐，總是美的

記得那一年，在南方。在雅樓

一個草木鮮盛之地。那時

樹林里濃霧尚未散去。樹枝

垂得很低。山崗上有清風(fēng)吹過

許多次，我們到后山摘野菊

赤腳的花兒游走在掌心，讓我

想起那些被風(fēng)吹零的往事。那時

你還年輕，衣袂上滿是飛揚的青春

我們徒步走在趕往山頂?shù)穆飞?/p>

短衣幫的少年跑得飛快，門檻上

閃著舊年的影子。我還記得

你低眉倚窗的情景，坐看云卷云舒

多年后，你在山邊守一座老房子

坐在時光的荒蕪里，不發(fā)一言

目光混濁，如同一只破舊的瓦罐

不發(fā)出一個聲音。那些秘而不宣的

言辭風(fēng)化在時光的褶痕里

我以為，那些無法說出的故事

總是美的

殊途

往事在不同路段等我

有時是一張紙，上面留下

少年時代的涂鴉字證

有時在人群中，面目模糊

大致輪廓記不清了

有時是一首歌，唱歌的人

歌唱到一半，聲帶便啞掉了

有時候，我埋頭讀一本舊書

文字深處，常見落霜滿地

茶水沖得很淡了

寂靜的下午，時光又翻過一頁

相約之人，多年前去向不明

如一個引號，止在了半途

天慢慢黑了，暮色四合

一列火車壓低了路軌

前方舊車站如同一枚蠶豆

風(fēng)吹人動，人影瞬間涌出

我忽然想起一名男子

下班途中，死于一場車禍

仿佛已是經(jīng)年

鏡像

我看著你，在你的不在里散步

風(fēng)提著舊衣裳踱到門外

舊花朵吐出干枯、失血的蕊

它們隱秘的語言

仿佛已經(jīng)死去了很久

鏡子里，時間落滿灰塵

陽光揚起又落下，一日日蒼白

呼吸里盡是從前的味道

你來過，紅舞鞋踩著風(fēng)的碎步

在你的不在里暗淡

我的靜默，長出新鮮觸角

老墻上舊年的血跡，是身體里的傷

靜默長出新綠。枝椏上

風(fēng)干的花蕊重新活了回來

光陰落下，茶壺里煮著午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