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師偉
任何一個時代都有與其相適應的政治哲學體系,盛世有盛世的政治哲學體系,衰世有衰世的政治哲學體系,轉折時代有轉折時代的政治哲學體系。人類社會在一個較長歷史時段上的政治穩(wěn)定,必然伴隨有一個體系健全、邏輯嚴謹、覆蓋全面且有較大說服力的政治哲學體系,而政治哲學體系的過渡性也必然伴隨著一個跌跌撞撞的過渡時代。當代中國政治哲學建構實質上就是主流政治哲學體系在時代刺激和社會問題拷問之下的一次重構,其重構的理論結果必將在一個較長的歷史時段上決定著中國的社會形態(tài)及政治格局。
當代中國因為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實踐中取得了重大成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目標更加接近,全面建成小康社會的目標即將達成,最重要的是中國人民在共產黨的領導下開辟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形成了系統完善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所以就整體態(tài)勢而言,當代中國具備了進行系統完善政治哲學建構的根本條件。這些根本條件決定了當代中國政治哲學建構必須自覺體現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根本要求,凝聚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政治價值共識,鞏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政治共同理想。
當代中國政治哲學雖然看上去議題廣泛,但是焦點議題卻仍然聚焦在政治理想與政治價值上,各家各派不同的政治哲學觀點實際上都在探討什么樣的政治價值和政治理想最合適當代中國,而當代中國政治哲學建構的核心也就在于為當代中國提供一套關于政治價值的共識及相應的共同政治理想。
當代中國政治哲學建構所遇到的政治價值共識與共同政治理想認同,在中國并不是一個新問題,而是自鴉片戰(zhàn)爭以來就遭遇到了的老問題。面對挾現代化潮流洶涌而來的西方勢力,中國傳統的政治價值與政治理想雖然進行了頑強的抵抗,但還是在古今中西之爭的進程中被碾壓成了碎片,在不同層次堅守中國傳統政治價值與政治理想的人物,也都相繼被洶涌的時代潮流晾曬在了沙灘上。中國近現代主張向西方學習的人,也因為西方國家現代化方式的多樣化及世界政治思潮的新近分化,而分化出了不同的政治價值傾向與政治理想內容。中國之命運在當時集中表現為一個具體的政體選擇問題。這個選擇最終因人民民主專政的新中國的建立而在實踐層面上得到了解決,這就是由中國共產黨人領導人民所實現的中國之命運。社會主義政治價值和政治理想成為中國近現代政治哲學建構成果的基本核心與精神魂魄。
新中國的政治制度體系是建立在社會主義政治價值和政治理想的基礎之上,政治權力依據政權和意識形態(tài)關系的辯證原理,在20世紀50年代初到70年代末的近30年時間里,一直保持著對政治價值和政治理想的強勢影響。隨著政治權力全面支配社會生活的控制與動員體系的建立與完善,政治權力倡導和推行的政治價值與政治理想全面覆蓋了整個社會,除了官方所推行的社會主義政治價值與政治理想之外,其他的政治價值與政治理想都暫時偃旗息鼓了。
改革開放以來,隨著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及實踐的推進,一系列極其重大的理論問題再次涌現了出來,亟待解答。什么是社會主義?怎樣建設社會主義?什么是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為什么要在理論上提出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社會主義怎樣才能有中國特色?又怎樣就算有中國特色?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怎樣處理與儒家的關系?中國的發(fā)展要面向世界,要堅持對外開放,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怎樣看待西方資本主義國家的先進性?怎么樣看待現代西方發(fā)展起來的政治理論?在一系列重大問題的逼問之下,古今中西之爭又在學術上恢復了生機,什么樣的政治價值和政治理想最適合中國的問題,再度成為改革開放以來中國政治哲學領域的焦點議題。
中國學術理論界在馬克思主義政治哲學領域的理論自覺,首先表現為在理論上自覺地提出了馬克思主義政治哲學要積極服務于中國政治體制改革,強調要把馬克思主義政治哲學研究與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建設的實踐相結合,積極服務于中國政治體制改革。中國學術理論界對馬克思主義政治哲學的理論自覺,其次還表現在學術界自覺地梳理馬克思主義政治哲學的范疇與命題體系,不僅要在學術上建立起馬克思主義政治哲學的理論譜系,更要求中國當代馬克思主義政治哲學要繼承和堅持馬克思主義政治哲學的基礎和核心。
大體來說,馬克思主義哲學視野下的政治哲學,比較突出的是哲學思辨方法在政治領域的運用,并刻意強調運用哲學思辨方法的政治哲學與運用社會科學方法的政治科學的不同,在政治哲學的建構上具有強烈的學科意識,強調政治哲學作為哲學分支學科的學科歸屬。馬克思主義政治學視野下的政治哲學,比較關注馬克思主義政治哲學與中國政治諸多經驗問題的關系,突出了馬克思主義政治哲學的經驗維度,強調馬克思主義政治哲學在政治價值共識、共同政治理想、政治認同與政治文化安全等方面的價值與意義。從解決政治問題的角度、倡導問題導向的馬克思主義政治哲學,凸顯了馬克思主義政治哲學的政治學學科屬性。
中國共產黨在探索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問題上的理論思考,帶動了20世紀80年代的中國學術理論界也在理論上開始探索中國傳統文化與現代化的關系,追問社會主義現代化的中國特色何以可能等問題。這就引發(fā)了人們對“五四”新文化運動以來反傳統的批判性反思,并激發(fā)了人們從中國文化特別是儒學文化中尋找現代化之中國特色的興趣。隨著大陸新儒家的興起及尊孔讀經熱的流行,傳統儒學的概念、范疇及理論提法在當代中國的政治哲學領域產生了主要影響,在根本上沖擊了人們在政治價值及政治理想上的認知,許多人或者認同傳統儒家中的現代價值,或者努力發(fā)掘傳統儒家中的現代思想資源,更有甚者認為中國傳統儒家里有一個獨立于西方的現代。當代中國政治哲學立足于當代中國,既然不能回避中國在現代性上的民族特色,就必然要在政治哲學的層面上尋找民族特色之所在、之所由,在政治價值及政治理想上迥異于西方政治哲學。
中國自晚清以來就一直急切地呼吁著現代化,并一直為現代化的匱乏所苦惱。晚清民國時期的實業(yè)救國、教育救國等各種救國主張,都凸顯了國人對現代化的急迫訴求。新中國建立后,政治、軍事、經濟、社會、文化方面在新中國前30年的巨變,也都貫穿著一個現代化的主線。改革開放之初,鄧小平同志提出的教育面向世界、面向未來、面向現代化,這對于突破“左”的禁忌,激發(fā)現代化議題的討論,具有重要促進作用。中國追求社會主義的現代化,在輿論上并不存在反對者,但諸多具體的現代化議題的討論則需要突破兩重防線:第一重防線是自晚清就存在的堅守傳統以排斥外來事物的文化保守主義防線,第二重防線就是中國自20世紀50年代以來流行的“左”的教條。
改革開放30多年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成就斐然,人民生活水平極大提高,綜合國力極大提高,生產力水平極大提高,這些成就的取得離不開改革開放時代同步發(fā)展起來的人文社會科學,而人文社會科學的大發(fā)展又往往與西方學術理論大量輸入及其潤物細無聲的長期影響密不可分。但這也在理論上帶來了一種認識上的明顯偏頗,將現代化簡單地等同于西方化,以為中國的現代化就是在中國實現西方化的政治、經濟、社會及文化體制,強調中國的政治現代化就是要在政治理想和政治價值上搞全盤西化,其主要的代表作是《河殤》。20世紀90年代以來,盡管極端西方化的學術及輿論受到了制約,但這并不意味著政治現代化就是在政治上的西方化的觀點減少了在政治價值與政治理想方面的影響力。實際上,在政治上以西方化來解釋現代化的觀點在政治價值和政治理想領域的影響力,通過一些受西方影響較大的學者在接受高等教育的知識分子中產生了雖然平和卻十分強勁的影響力。更多的蕓蕓眾生則通過流行的通俗文化、娛樂文化等接受了西化觀點的影響,在政治價值、政治理想、政治思維方式及政治行為習慣上,受到了明顯影響。
馬克思主義者也在積極應對意識形態(tài)領域的變化中,在政治價值與政治理想上提出了自己的主張,一方面是堅守新中國建立以來的馬克思主義政治價值觀,從政治價值的層面維護社會主義,立意高遠;另一方面從個體層面上確立獨特的理想人格內容,從個人品行的層面提出了文明行為的一般要求。隨著改革開放的深入推進,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在政治價值與政治理想上,一方面比較偏向于發(fā)展問題,強調發(fā)展就是硬道理,中國共產黨要成為先進生產力、先進文化及人民群眾根本利益的代表者,“三個代表”重要思想和科學發(fā)展觀,都有明顯的發(fā)展論傾向;另一方面又比較突出了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時代主題,用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來充實政治價值與政治理想的社會吸引力與說服力,中共十八大以來提出的中國夢也是用民族性內容來增加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價值與政治理想的社會吸引力與說服力。
近20年來,中國共產黨一方面著力于建構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核心價值體系,以系統地回答中國特色社會主義要求什么樣的核心價值內容來支撐,并由此而系統地回答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政治價值是什么的問題;另一方面又明確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是共同理想的命題,強調當代中國的共同政治理想只能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并要求從整體上確立起習近平總書記所講的對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制度、理論及文化的高度自信。這就不僅提供了當代中國政治哲學建構之價值前提的核心議題,而且也提出了當代中國政治哲學建構的基本要求和根本任務就是要確立起對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高度自信,鞏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核心價值體系的政治價值共識,確立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作為當代中國的共同政治理想。
當代中國政治哲學建構遭遇的一個普遍困境,就是邁不過來自歷史深處各種所謂絕對真理的羈絆,這個羈絆的研究方法根源就在于從觀念到觀念、由理論到理論的概念分析法。這種分析方法首先假定存在著一種永恒普遍的政治哲學真理,而這套真理的呈現方式就是一套含義明晰的概念構成了一個邏輯自洽的理論,政治哲學建構的全部方法就是概念分析,他們確信通過概念分析,就可以呈現出中國現代政治哲學的整體面貌及精神魂魄。如果當代中國政治哲學建構當真就是在當代中國呈現政治哲學的普遍真理,那么概念分析的方法就足夠了,因為政治哲學建構不過是尋找和拼接最合適的概念。
當代中國的文化保守主義者在研究方法上明顯局限于概念分析的藩籬,他們把當代中國政治哲學建構當作是一件政治哲學概念的復古處理,似乎只要從中國傳統儒家那里找到具有政治哲學價值的概念,并把它們按照儒家的邏輯拼接起來,就完成了當代中國政治哲學建構的任務。
西化派也同樣在研究方法上自我禁錮在“概念分析”的藩籬里,與大陸現代新儒家等從傳統儒學里尋找分析、比對的概念對象不同,西化派從西方近現代政治哲學那里尋找分析、比對的政治概念,把當代中國政治哲學建構當作是從西方近現代主流政治哲學中尋找和拼接精心選擇的概念,并在中國形成一個漢化了的西方主流政治哲學的理論邏輯。
當研究者將自己禁錮在“概念分析”的研究方法藩籬中,試圖通過篩選和拼接歷史上其他政治哲學的概念來完成建構任務的時候,他就勢必不僅要維護政治哲學概念在某個政治哲學體系中的含義完整,更要在概念的屬性上推崇他所分析的政治哲學概念,忽略概念所包含的時代性特殊內容,而只承認特定政治哲學概念的經驗超越性,從而使得他自以為自己所分析的政治哲學概念都只是純粹的哲學概念,具有時間和空間的絕對超越性,可以放之四海而含義不變。任何一個可以提供普遍概念的政治哲學,它的概念和范疇都體現著特定時代的特殊性,并不能真的放之四海而不變,其命題、判斷及理論體系則都擁有與其所產生時代相對應的完整性,從而不論是其中的概念、范疇,還是其中的命題、判斷及整個理論體系,都不能被原封不動地搬用,照搬照抄某個時代特定的政治哲學概念、范疇、命題及判斷等,在政治哲學建構上無疑屬于削足適履。
當代中國政治哲學建構在研究方法上就必須要走出“概念分析”的藩籬,不僅要用當代中國豐富的政治實踐,來選擇、檢驗、矯正、補充和發(fā)展從其他政治哲學里借來的概念、范疇、命題和判斷等,更要將當代中國政治實踐的關鍵內容和核心環(huán)節(jié)予以概念化、范疇化及邏輯化。
當代中國政治哲學建構已經不得不面對著多樣化政治思潮交錯重疊帶來的立場困境。多樣化的政治思潮各自有一套自己的政治哲學觀念體系,每一種政治哲學觀念體系都因為使用了哲學的方法而擁有彼此各不相同且又非常強硬的思想立場。一個時代的政治思潮如果沒有自身特定的哲學方法及思想立場,就不能產生比較廣泛的時代意義,而產生了廣泛時代意義的政治思潮,就必然會在哲學方法特色及思想立場上非常地顯眼。
當代中國多樣化的政治思潮,如果都只是站在自己獨特的思想立場上,各自都堅持著自以為是的絕對真理,那么多樣化政治思潮在接觸、交流中發(fā)生思想滲透、觀念融合與交叉共識的道路就被堵塞了。中國政治哲學領域的教條主義者,一方面以絕對普遍真理看待自己信以為真的知識體系;另一方面也不愿意直面他們信以為真的政治哲學知識也具有時代的特殊性和歷史的局限性,他們孜孜不倦所追求的東西只是特定政治知識體系的普遍性,他們所樂意奉獻給時代的貢獻物也就只是抽象的普遍真理。
教條主義者都試圖在政治實踐中努力論證、踐行和推廣歷史上的政治哲學普遍真理,不同教條的信仰者之間,既不相互妥協,也無相互說服,更沒有面向政治實踐的權衡變通。教條主義者關閉了政治哲學的認識功能,而僅僅開啟了政治哲學的信仰窗口。但當代中國政治哲學的建構都不能寄希望于教條主義者之間的信仰交鋒來完成。當代中國政治哲學建構必須走出思想立場的死角,告別教條主義者的信仰,開啟政治哲學的認識功能,往返于政治實踐與政治哲學探索之間,用生動活潑的政治實踐篩選、檢驗、矯正、補充和發(fā)展政治哲學的概念體系,將死概念盤活,化古為今,化西為中,這是當代中國政治哲學建構的基本路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