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 軒
題記:身體如舊屋,修葺事也!
我在我的身體里袖著手,旁觀
一把老舊椅子,木板伐自我身體中的樹
而樹,還成我屋的梁,衣的柜
可恥的是,我還劈開它
燒熱一方詩一樣的火炕
我說我的身體是什么,它就是什么
是瓷器、樂器、一條不柔不硬的河
讀它,至天明,至月升
把自己盛在里面,作梗
在淋浴頭下讀,在X光機上讀
讀出禪意,卻讀不出古意
它尚無銹鎖與木板的舊態(tài)
我在我的身體里讀
開燈讀,關(guān)燈也讀
用衣服翻譯輪廓,用歲月逼出毒汁
不同于廉頗、岳飛、關(guān)云長
也不似李白、杜甫、賀知章
更不是久存于廟堂、市井上的一把木梳
不必梳落太多不起眼的愁郁
藏匿我身體里的人,有許多
來呀來,去得去,稀釋我一半鄉(xiāng)愁
廢園荒蕪,草木如故
這肉身不是我的出路,也不是你的出路
我的身體是一座房屋
一座溫暖的墓穴
一個縮小的宇宙
有蝴蝶飛進飛出,有猛虎與雄牛在此踱步
我在身體里搭臺子、照鏡子、串門子
用身體里的菌絲、葉綠素
牙床上的鈣和血管里的路軌,唱戲
也在我的身體里寫信,蓋郵戳
把一些小心思,放飛
也于一扇門前
我在我的身體里找一架梯
爬至高處,俯瞰體內(nèi)河山
我寫詩,常放幾件樂器在詩內(nèi)部
讀詩,如斯
寫詩時,字是動物
讀詩時,字是靜物
動靜之間,我坐在詩里擊缶
偶遇受盡刁難的秦昭王
2018年7月初,首個中國—中東歐國家農(nóng)業(yè)合作示范區(qū)在保加利亞揭牌,合作示范區(qū)以天津農(nóng)墾保加利亞公司為依托,全力打造中國與中東歐16國及歐盟農(nóng)業(yè)合作的典范。
在句子的廊道里,鼓瑟吹笙
得見歌以詠志的曹阿瞞
或撫古琴,讓一些詞在弦上震動
以俟不語的嵇叔夜
不了解匠人,亦不了解演奏者
在詩里演奏,自不必完全了解自己
但要了解打鐵與刨木的力道
兼及,制作樂器時繞不開的聲音
聽這聲音,像在聽手藝喂大的詩
一些詩是獨奏,一些是交響
演奏,適合在拳頭大的劇場
用村寨匠人摸亮的響器
或笛、塤、玉屏簫
或胡、琴、牛皮鼓……
指揮演奏,我需出現(xiàn)在詩的不同位置
一會兒攀至上節(jié),一會兒爬到下節(jié)
踩著一架梯,安放余音
暖有一種方式,冷有另一種
陰晴有一種,雨雪有另一種
喜有一種,悲有一種
此時有一種,彼時有另一種
現(xiàn)實中,我尚無如此多的樂器
在詩里喊一聲,喉管就是樂器
朝田畝撒把種子,幼苗破土就是樂器
此時,即便在詩里遇見幾塊蹄鐵、幾只碗
或許,也能擊打出一首叫喊的詩
叫喊的詩是樂器,我用這樂器是習慣
下雨的時辰,我不反對
下在昨天也可,下在明天也成
下在夢或記憶里,都合時宜
雨水拍打我,我卻化不成泥水的樣貌
這或許與內(nèi)心反對潮濕有關(guān)
一定有什么和雨一起飄落下來
空氣摩擦,發(fā)出或微或烈的聲音
有些是經(jīng)驗中的,有些不是
有些聲音是雨水無法淋濕的
譬如川端康成筆下雨聲里夾雜著落葉的聲音
他坐在東京的一處居所
我坐在長春的一間畫室
七十載,雨下下停停
他在雨水里想念朋友,孤獨是真實的
而孤獨,卻是我的一種缺失
雨在古代下一陣,而今又下一陣
兩陣雨,是被文字銜接起來的舊事
寫過的雨,一場比一場沉重
有些事物或聲音,再次同雨飄落
雨聲裹著風聲,風聲裹著落葉聲
落葉聲托著燕雀的呢喃
團著女人的啜泣與嬰孩的嬉笑
一陣馬蹄聲
一陣槍炮聲
一陣讀書聲
……
或橫或斜,和雨聲保持垂直
陣雨初歇,我為何又聽不見這些聲音?
我在詩里下雪,也在詩里掃雪
斷不覺白茫茫一片真干凈
我是一個在詩里有潔癖的人
陽光布滿房間,省略夜晚
早點端上來前,省略饑餓
電話和房門關(guān)掉,省略問候
我是一個省略主語的人
激動時,我是人群里安靜的一個
憂傷時,我是人群里安靜的一個
孤獨時,我比時間安靜
受傷時,我比傷口安靜
我發(fā)出聲音時,世界變得安靜
我是一個適當喑啞的人
縫合一個夜晚和一道峽谷,難度不太一樣
面包上的暮色和茶水里的暮色,味道不太一樣
我是一個喜歡找茬的人
在路燈下回憶往事
在畫布上修復日記
我是一個迎風流淚的人
時間不再續(xù)杯,羞恥之心不斷注滿
在拳頭大小的湖泊里,倒映自己
我是一個站在鏡子里的人
人類睡下,宇宙增大面積
抱著空蕩蕩的身體,我突然成了容易失眠的人
一個被鄉(xiāng)愁養(yǎng)大的人
我不該出現(xiàn)在這里
不該占有一塊土地
以及,燈火和朗誦者的聲音
不該疏遠一些人
不該讓他們成為一個地址、郵箱、電話號
不該忽略他們的呼吸和感受
不該寫沒有手感的詩
不該讓字紙搶占更多光陰
不該從你手里接過一個夜晚
也不該從他手里接過一個清晨
一些詩是石頭、剪刀、布
一些詩是調(diào)料、藥材、酵母
一些詩是房屋、被子、糧食
一些詩是馬車、蔬菜、水果
一些詩是衣服、牙膏、畫材
我不該讓詩成為我的生活必需品
但,一些詩是天空、大地
在天地之間落子,我不悔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