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奶梅香

湯景揚

我是蘇北人，土生土長。

一

小時候的我，是很愚頑的，對身處的世界，沒有那么旺盛的勝負(fù)心，在我看來，扎著兩根羊角辮，穿著母親托人從蘇州帶回來的小紗裙，拎著粉紅色的小皮鞋，赤腳跟在一幫男孩子身后去爬樹丫，掏鳥蛋……這些就足夠撐起整個明朗的世界。我會把撿來的大瓷杯子架在紅色磚頭上，燒著一把又一把的火，隨著溫度的升高，杯子里的物事沸騰，把自己的小皮鞋變成了花斑鞋，甚至將自己的公主裙穿得慘烈，連晚霞都不忍目睹。即使那些男孩子們嘲笑我是個丑八怪，我還是覺得特別快樂。因為，母親在我身上傾注了所有的愛，她從不會怪我頑皮。

可以說，找遍童年記憶，我都不記得有個女人梅香，我應(yīng)該叫她舅奶。

長大后的某天，舅奶鷹般的眼神，撅住我這張幾乎和她一樣的臉，入了魔怔，開始絮叨往事。20世紀(jì)80年代末的某一天，她在衛(wèi)生院門口等我出生，用了兩個多小時。明明是農(nóng)歷九月初九，天氣卻突然寒冷，冷不丁往窗外看去，竟然看到了漫天的鵝毛大雪。舅奶還說，我媽在生我的那天傍晚，用小炭爐在家門口燒了一盤青蒜豆腐，只可惜，她還沒來得及吃，就因為腹痛難忍，送往了衛(wèi)生所。舅奶心疼那盤菜，特意囑咐我父親，把菜都帶到醫(yī)院來，她就站在父親身邊，讓父親吃下去。舅奶說起這些的時候，我很詫異，因為她一直是個模糊的影子，她看我的眼神，總是帶著疏離，帶著防備，帶著警惕。她沒有和我生活過，不，是我沒有和她長期生活過，所有親人都沒有和她長期生活過。我很難想象，我的出生畫面里有她的身影。

是的，母親恨她。

那一天，我母親又哭著說：為什么我有這樣的姆媽？

我正從父母居住了十年的別墅樓梯處走下來，遠(yuǎn)遠(yuǎn)看到披頭散發(fā)的舅奶坐在家門口的臺階上捶胸頓足，號啕大哭，形容悲切。她指著我家院子的天空咒罵：你家人都不是好東西，你不是，你也不是，你們以后會比我還要苦，特別是你，你的女兒會比你對我還要狠！

顯然，這句詛咒是送給我和父母親的。我母親無助地躲在大鐵門后面哭得滿臉都是淚，她身后的兩棵雄性銀杏樹，紛紛掉落著葉子。我不愿意走過去，只是站在樓梯拐角的陰影處，等待父親的回來。舅奶身材圓高瘦，滿頭不摻雜任何異色的銀發(fā)，其實在眉眼處仍然能看出她當(dāng)年的美艷動人。她見到父親，突然就像是一只獵豹等來了獵物，行將衰老的軀體敏捷地?fù)淞松先?，她嘶吼：你快把我的錢還回來，給我，快給我！

父親臉色慘白：你這是干什么？

你們故意設(shè)計讓我住你的房子，實際上都不安好心，所以我的錢，我的存根都沒有了！只有你們家有鑰匙，不是你和那女人拿的，還能有誰？

我怎么會拿你的錢？她是你的親生女兒，又怎么會拿你的錢？

舅奶鋒利的眼神沒有任何猶疑忽然向我投射過來：那就是你那大閨女拿的，一定是她！

我下意識往后退，這個眼神對我來說，是那么陌生和可怕，我甚至都不知道前面發(fā)生了什么？

母親快哭斷氣，她痛恨自己有這樣不講道理，為了手里的錢，可以六親不認(rèn)，與全世界為敵的親生母親。

舅奶激烈的言語達不到想要的效果，她抓著父親的胳膊不肯放，關(guān)節(jié)與靜脈突出，像是古老飾品上的雕飾，蜿蜒起伏。

我要燒了你們家，偷了我的錢，偷了我的存根，我不會讓你們好過！

說著放開了父親，銀絲低垂，陰影中，我看到了舅奶身體里的魔鬼升騰呼嘯。她果然從腳下的背包里找出一個綠色的打火機……

母親曾對我說過，舅奶名叫梅香，年輕時候很美。因為水土的關(guān)系，又臨近黃海，蘇北人中很少有人皮膚細(xì)白?？删四滩灰粯樱钠つw像是水洗完的白帛，華麗亮眼，在陽光下，折射著蕩人心魄的吸引力，舅奶的眼睛很大，很亮，睫毛蒲扇，老了后，她嚷嚷著，要子女帶她去醫(yī)院動割眼皮手術(shù)，因為雙眼皮下垂得厲害，竟然遮住了自己的眼睛，她每次都要用棉簽支撐著眼皮，才能看得到物事。

我對舅奶的美貌，一度質(zhì)疑。雖然相信她曾經(jīng)一定是秀麗過的，從她的五官和氣質(zhì)可見一斑。但還不至于美貌到緋聞纏身，晚輩提到她，諱莫如深。

打火機打出火的瞬間，警察出現(xiàn)了，他們帶走了舅奶。舅奶在拘留室里撒潑打滾，提出要上訴，要去政府告狀，要把我父親的公職抹去。她咬牙切齒，她恨得拆其骨，食其肉，她憤怒竟然有人報警，她明明是冤屈者，不折不扣的受害者。

舅奶老了，她真的老了。她沒有辦法說清楚心里的憤懣，就像是沒有辦法抻平臉上的皺紋，沒辦法回到女人最好的年華里，她似掉進井里的水桶，在毛頭警察面前哐啷一聲沉默了。她沒有害怕，她只是忽然想起了一個人，那個人也曾是眼前這個毛頭小子的年紀(jì)，他叫她“干媽”，她瞧著這小子俊俏的眉眼，樂得收下這個“干兒子”。

“干兒子”姓封，名俊，封俊找過她算命，后來是蘇北這一片出名的巨賈。

舅奶沒老之前有個相面攤位，她在縣里最高的，也是主要的交通樞紐上擺攤子，常年風(fēng)吹雨淋，也阻擋不了她要去掙錢。

舅奶嫁給舅爹的時候，是個通曉文墨的女學(xué)生。她是一九三六年生人，但也只是據(jù)說，因為誰也不知道她到底從哪里來，父母是誰。年輕的舅爹在石板橋上搭建的食品站底下?lián)斓搅怂?，那年，她身穿藏青色偏襟大褂，腳上撒著一雙破爛的布鞋，怎么看，都覺得衣服鞋子不是她自己的。她為了舅爹手中那塊剛打來地帶著點鮮紅色半斤瘦肉，就跟著回了家。殺豬陀和舅爹向來交好，齜著油膩閃光的齙牙傻笑：這丫頭已經(jīng)待橋洞底下好幾天啦，搞不好是個啞巴。

舅爹瞧著滿臉灰渣的她問道：你這丫頭怎么跟著個男人就回來了？

她一張嘴，就是清亮的好嗓音：我想吃肉。

說這句話的時候，舅爹被她眼中對食物拉也拉不住的貪欲給震懾住，恍惚間，年輕男人以為自己撿了一只饑餓的竹鼠。竹鼠在屋里轉(zhuǎn)了一圈，看到這個家里挺像樣，雖然是土坯房子，可收拾得很干凈，在堂屋的里側(cè)擺滿了書和作業(yè)本。她隨手翻了一本讀出了書名。舅爹后來說，他一下子就愛上了正在翻書閱讀的舅奶。

從此，舅奶不走了，她也走累了，從遠(yuǎn)方走到蘇北，已經(jīng)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一九六二年夏，舅爹娶了她。

新婚那夜，舅奶握著一把剪刀說，以后所有工資上交，否則就不給生孩子。

舅爹想到自己的前妻剛死不久，留下兩個四歲的女兒，不得不點頭。舅奶手里的剪刀又往舅爹的胸口處探了幾分，繼續(xù)虛張聲勢，得寸進尺：還有把那兩個女兒送走，哪怕送人也行，否則我就殺了那兩個女娃娃。

舅爹知道竹鼠是認(rèn)真的，她有主見，決定的事情，根本沒有任何人可以改變她。舅爹妥協(xié)了，他喜歡她，是真的喜歡，對這個來路不明，一嘴字正腔圓普通話的女人產(chǎn)生了奇特的吸引力，這是男人的通病。男人永遠(yuǎn)對未知的，新鮮的，可愛的事物保持著誰也無法阻攔的占有欲。他想起這樣一句話“有花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他已經(jīng)失去了明媒正娶的妻子，失去了相敬如賓，卻并不理解他，那個只曉得種瓜得瓜種豆得豆的前妻。但他可以和另一個神秘的美麗女子結(jié)合，這是他喪妻之后絕沒有想到的奇事。他相信，女人只要委身給一個男人，連死去的軀體，魂魄都會屬于他。

他喜歡看《西廂記》，喜歡看《梁?！罚鲜沁z憾沒有拉著心愛的姑娘去縣里的人民大會堂看場電影?，F(xiàn)在，他興奮起來，他要和梅香小姐看，因為他與她是一樣的人，一個是滿腹經(jīng)綸的公子，一個是俊秀文雅的小姐，在蘇北一個叫滿月鎮(zhèn)的地方，他們倆就是絕配。

二

梅香嫁去沒幾個月就為男人生下大女兒，她給閨女起了個男人的名字，堅。

小堅，去把你弟弟的尿布洗干凈。

……

小堅，快去給老五喂口山芋粥。

時光荏苒，梅香嫁給男人十多年。

男人已由民辦教師轉(zhuǎn)換成了鎮(zhèn)上小學(xué)的校長，梅香松了一口氣，雖然靠著男人每個月十八塊錢的工資躲過了大饑荒，可也把女人最美的年華給躲過去了。她慶幸自己活了下來，死去了兩個孩子，但還有四個存活。

堅的記憶中，滿月鎮(zhèn)的房子土墻瓦覆，是那種特有的淡黃色的土墻上覆滿了一排遛的灰色瓦片。土房子冬暖夏涼，但就是采光不好，屋內(nèi)常年黑洞洞的。有一年秋天，少女時期的堅從睡夢中醒來，居然發(fā)現(xiàn)頭頂上有一束清亮的光漏下來，準(zhǔn)確扎進了她手掌里，好像神跡。

堅的母親又是一個多月沒有回來了。堅每天習(xí)慣性早起去屋后的田埂旁割豬草，再趕在上學(xué)之前，把木柴劈好。作為家中的長女，從搬個小凳子夠得著灶臺上的鍋開始，她便自覺承擔(dān)起了家中活計。這些都是母親的耳提面命，也是潛移默化的效應(yīng)，她是老大，她要照顧好弟弟妹妹，照顧好父親，照顧好這個家。因為父親對家務(wù)和農(nóng)活是從來不上手的，他自詡文人，他要拿更多的時間來看書或者寫作。

不知何時開始，母親的嗓門一年比一年大，父親卻一年比一年沉默寡言。

身材高大的父親，因為皮膚黝黑的緣故，長時間與家人語言交流的匱乏，使他在角落里越來越像是一尊威嚴(yán)的泥像。甚至對于母親梅香長時間離家的事情，也懶得吱聲。

弟弟們倒很是期待母親的回歸。因為每次，母親都能神奇地從身后的背包里拿出幾十個白面饅頭，還有一大沓票子，甚至是厚厚一沓青藍(lán)色十元面額的大鈔。堅最小的弟弟總是迫不及待地?fù)尩金z頭往嘴里塞。他年齡最小，比堅小了十幾歲。冷眼瞧著他在母親的有意庇護下，吃得最歡，堅通通隱忍著，在幾個弟妹中，她與比自己小了五歲的三妹關(guān)系最要好。

三妹瑾最喜歡把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偷偷藏一點，留給大姐堅。她也感覺出母親并不喜歡大姐，哪怕大姐付出最多。

母親這回很洋氣，她穿著的確良襯衫，剪裁著西裝領(lǐng)口，將她的精明能干的女強人氣息凸顯得更加耀眼。少女堅艷羨著，偷看了美麗的母親很多次。

母親叫喚堅和瑾。

你倆陪我出去一趟，我去鎮(zhèn)上存?zhèn)€錢。但要保密，今天所發(fā)生的一切，都不可以說出去，我會給你們倆一人買一對金耳環(huán)。

堅心撲通撲通跳，面露驚嚇，她活了將近二十年，不知道錢多倒還可以存起來，身邊的村民莊戶的，哪家不還是處于拼命想辦法填飽肚子的水平線上？

瑾天真爛漫，她非常興奮，和大姐堅坐在由騾子拉的平板車上，撥拉著手指頭算著金耳環(huán)的錢得該多少。

大姐，你說咱媽天天在外面跑，都干些啥呢？瑾趴在堅的耳朵處小聲問。

堅瞥了眼坐在平車前方，低頭觀察著周邊動靜的母親，她用力拉開了瑾刻意傾過來的身體。

快坐好，別從車上掉下去。

許是母親聽到了，她陰惻惻回望了一眼堅和瑾，堅不由得打了個寒戰(zhàn)。

偶爾有熟人站在砂石鋪就的路牙子上招呼著：張家大姐啊，你們娘仨干嗎去啊？

母親梅香大聲回應(yīng)：我們娘仨去走趟親戚。

母親在家的日子越來越多，找她的人也越來越多。

堅經(jīng)常會看到有年輕男子站在山頭上等著，母親拿著個小黑包就往外走。堅偷偷跟過幾次，她聽過傳言，有人說她母親找了個高官，也有人說母親拜了個教派……

可總是跟不上母親的腳步，她一度以為那些傳言是真的，難道母親出門的那些時日，她真的去某個山中修了道術(shù)？

一天天過去，母親梅香許諾兩個女兒的金耳環(huán)不見蹤影。

堅決定自己動手。

這一夜，母親在里屋睡下了，幾個弟弟妹妹也都睡了。瑾轉(zhuǎn)了個身，留了背部給她，安然在夢鄉(xiāng)中酣睡。堅躡手躡腳走到了母親的那個小黑包前。

月光彈跳，緊張地看著這個姑娘小心翼翼地拉開了黑皮包的拉鏈。堅先是看到了包里有一捆扎好的紙牌，幾本泛黃的書冊，她又繼續(xù)翻找，還有一大串鑰匙，一塊布，再繼續(xù)找，竟無他物了。

看完了嗎？母親冷哼了一聲。她就知道這個大女兒心眼最多，平日里別看她悶不作聲干著農(nóng)活，照顧弟妹，實則，她的一舉一動，做母親的，早就看在了眼里。

堅對母親的懼怕是與生俱來的，不知道為什么，明明是自己的親生母親，她卻還是感覺她無時無刻不散發(fā)著一種可怕的威嚴(yán)。

堅搖搖頭，結(jié)結(jié)巴巴解釋道：媽……

你過來。

堅走進了母親肢體幅度范圍內(nèi)，被母親梅香狠狠鉗住，拖到了院子里。此時，月光肆無忌憚地籠向了兩人。

你是不是以為你媽我干了什么見不得人的事？

堅搖搖頭，她的胳膊痛使她眼眶里都是淚水，泫然欲滴。

我還不都是為了你們！你看，我包里全都是我吃飯的家伙，就這些書，你看得懂嗎？

堅眼里包著淚，看不真切。

梅香卻泄著憤，當(dāng)著女兒堅的面，一下又一下，撕碎了那幾本書冊，那些紙張的粉末被不知哪個方向沖來的亡魂兜羅住，撲撲簌簌顛向了大地。

梅香那一夜的面容似窮兇極惡的羅剎，駭?shù)脠赃B續(xù)多日做了噩夢：看不懂就永遠(yuǎn)不要看懂，以后我的東西，你永遠(yuǎn)不準(zhǔn)碰！

三

我十一歲的時候，在縣里的第四中學(xué)讀書。那一年，父母花了十多萬塊錢，在人民橋西邊的一塊荒地上蓋了兩層半的小樓房。而四中在縣城的東邊，從學(xué)校到家的往返路程中，必然經(jīng)過縣城中唯一的那座重要的交通樞紐“人民橋”。母親張堅為了能夠讓我節(jié)省上下學(xué)的時間，咬咬牙，在縣城鮮有的品牌專賣店里，給我買了一輛捷安特的女式自行車。我理所當(dāng)然享受著這一切，我習(xí)慣了母親給我準(zhǔn)備的，都是她能力所及里最好的。

讀書期間，我每天早晨出發(fā)，中午回家，總能在人民橋頂?shù)奈鬟?，階梯平臺處，見到蹲坐在小馬扎上，瞇著眼睛打量著行人的舅奶。

我沒有和舅奶生活過，但我知道她是我母親的母親，那就應(yīng)該是很親的人。所以，十一歲的我，總是老遠(yuǎn)就叫喚她。她卻淡淡的，好像出現(xiàn)在她面前的我，是個可有可無的存在。也就是因為這一點，我感受到了她對我的冷意。但并不阻礙我對她神秘的攤位產(chǎn)生了極大的興趣。

有時候放學(xué)早，我就挨著她坐下來，翻弄著她小黑包里的那捆磨邊的紙牌。

舅奶脖子底下掛著一大串鑰匙，我認(rèn)出其中一把是她租的房門的，我曾用它進入過舅奶的地盤，成為她的座上賓。在我的記憶中，母親很少和舅奶照面，但三不五時會使喚我，給舅奶送吃的，例如新鮮出鍋的肉坨子，羊肉湯之類。

我好奇地問過舅奶：舅奶，你那些鑰匙都是管哪里的？

舅奶沒好氣道：你個小丫頭瞎問什么，當(dāng)然是我滿月鎮(zhèn)老宅的鑰匙啊。

我吐了吐舌頭，那也用不了這么多把吧……

舅奶租來的房子帶著臥室，我曾偷看過。一張掛著奶白色蚊帳的木床，鋪著厚厚軟軟的褥子，緊緊靠在南邊的墻上。北邊臨窗處擺著一張寫字臺，上面井井有條地放著許多奇特又干凈的小物件。我雖然很想碰一碰，拿起這些小玩意把玩一番，但礙于母親的叮囑：你去給你舅奶送完吃的就趕緊回來，她的所有東西都不要沾。我自然對這些禁忌產(chǎn)生了敬畏之心。

可我還是對舅奶充滿了好感，因為她即使老了，卻還是把自己的臥室布置的非常溫馨，角落里干干凈凈，那些造型優(yōu)美的玻璃花瓶里，時常換著不同的鮮花。

舅奶，你這些花真好看。

你覺得這些花好看？

是啊，都是從哪里摘來的？

九十年代末的蘇北小縣城里，是找不到花店的。舅奶租的又是郊區(qū)的民宅，四周除了野花，哪來這些顏色鮮艷的花朵？

舅奶笑意一閃而過：我啊，是我折疊出來的。

那一句“我啊，是我折疊出來的”，像是春風(fēng)拂過百花，那一抹瞬間即逝的笑意，亦像是雪絮飄向火爐。

我的高考成績下來了，考取了臨近城市的一所綜合類大學(xué)。

街坊鄰居紛紛前來祝賀，三姨瑾把厚厚的紅包塞進了我的懷里，她嘻嘻哈哈的性格與我相投，此時，她滿眼的羨慕擋也擋不住：真羨慕你啊，可以去讀大學(xué)了。我當(dāng)年可就差兩分，如果多考兩分，我也是大學(xué)生呢。

母親走進屋，瞧見了我手里的紅包，她沖著三姨嗔道：你家負(fù)擔(dān)那么重，給丫頭這么多錢干嗎？

嗨，孩子考上大學(xué)不容易，也算是給我圓夢了。

唉，當(dāng)年她要是愿意出錢讓你復(fù)讀一年，你就不至于像今天這樣了……

我不怪她，當(dāng)時那情況……

是，這件事可以不怪她，但是后來你要和公安局領(lǐng)導(dǎo)家的兒子結(jié)婚呢？你現(xiàn)在至于過得這么辛苦？我都已經(jīng)和你姐夫商量好了，我們拿出三千，再讓她拿出三千，這樣就可以給你轉(zhuǎn)定量戶口，你就能進公安局干個穩(wěn)定工作了，結(jié)果呢？她竟然連夜渡過發(fā)大水的沂河淌，跑去隔壁縣里給你定婆家！你嫁得好嗎？嫁得好嗎？！

大姐，別說了，都過去了。

三姨顯然不愿意在晚輩面前提過去的事，我卻豎著耳朵仔細(xì)聽，大約是明白了那些年我三姨的苦。

忽聽門外有人叫道：呦，這不是梅香嬸子？

母親和三姨的臉色劇變，母親慌忙往窗外看去，隔著鐵欄桿，她正好能看到院子的情形。舅奶走得很快，似乎有什么在逼著她往前走，雖然沒來過我們家?guī)状?，卻步履矯健，熟門熟路來到了里屋。

她臉上難得掛著笑：大丫頭，聽說你考上大學(xué)了。這老唐家真是祖上燒了高香，吶，舅奶給你個紅包，你收著啊！

我正不知怎么辦，三姨卻猛然掉轉(zhuǎn)頭，往院子走去。母親丟下一句：這喜慶的日子，你來添什么亂？

舅奶權(quán)當(dāng)沒聽見，她笑呵呵把紅包塞到了我手里。

這個紅包很小巧，頗為精致，也不知道舅奶從哪里弄來的。我當(dāng)著她的面，沒好意思數(shù)一下，連聲說謝謝，就收了下來。

席間，舅奶自己找了個位置，旁若無人吃吃喝喝，表情平靜，一如在橋上看行人的那個她，然后割不斷的血脈聯(lián)系，使我卻隱隱能夠感到她心事重重。

其實，她比我爸媽還要更早就來到縣城。簡單租了個獨間后，就先在人民橋底下擺攤子。后來，隨著與橋上的其他同行們熟悉了，大家對她的“道行”佩服后，她就逐漸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也就是后來我經(jīng)常在橋梯頂上見到她的位置。

我經(jīng)常看到一個年輕男子找她，那人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從皮夾克里的內(nèi)兜拿出一大把票子，一口一個“干媽”叫她。那次恰好被我撞見，當(dāng)時我停好自行車后，興沖沖從背包里拿出了面包，準(zhǔn)備給舅奶嘗嘗鮮。

男人長得面目俊朗，笑起來時候，我以為他在發(fā)光。舅奶發(fā)現(xiàn)我呆愣在那里，向著他沒好氣道：你快走，別給孩子帶來不好影響。

男人瞧著我，頗為得意，似乎在我到來之前，舅奶這位大仙已經(jīng)幫他又指明了燦爛前程：呵呵，干媽您真是法力通天?。⌒⊙绢^，好好孝敬你舅奶??！

因為舅奶掙錢的能力越來越強，名氣越來越大，外市的人都開始慕名登門找她。在滿月鎮(zhèn)的舅爹已經(jīng)攔不住她了，只好獨守老宅，一直到從校長位置上退下來，他才經(jīng)常來縣里看看舅奶。那些年月，我還沒有出生，或者在幼小的年齡階段，因此對她的這部分經(jīng)歷都是道聽途說。

舅爹一個月左右會來一趟縣里，讓舅奶給他燒條大混子吃，草魚在蘇北方言稱混子。舅奶一輩子都說自己做飯難吃，唯獨舅爹愛吃她做的紅燒草魚。舅爹偶爾會想，當(dāng)初以為梅香是只孤單流浪過來的竹鼠，需要他這個主人給她安穩(wěn)的小窩，卻無論如何沒想到，那年通讀古今，舞文弄墨的女子梅香有朝一日變成了神技傍身的“神婆巫女”。

舅奶提出過舅爹退休后，就和自己一起到縣城里住。

舅爹不肯同意，他留戀著鎮(zhèn)上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留戀食品站下的那條小河，他還記得那個午后，梅香神秘地拿出一摞很厚的紙包來對他說：我們把這土房子翻新吧，弄個磚石到頂?shù)拇笪葑幼∽　?/p>

梅香還說：這是我對你救我的報答，咱們從此兩清。

我偷偷翻了下舅奶塞來的紅包，癟癟的，幾張明顯是磨損嚴(yán)重的五毛錢和一塊錢，加起來，總共是二十元。我想起母親總掛在嘴邊的話：你舅奶就愛哭窮，裝可憐，每次給紅包，給禮金，就不知道她從哪里撥拉出來的毛票子，湊個整數(shù)塞過來，搞得收的人心里也極其不舒服……

二○○五年的盛夏，我把舅奶的紅包扔到了抽屜里。

四

結(jié)婚之前，未婚夫?qū)庫撑阄胰ヒ娺^舅奶。

舅奶已經(jīng)八十歲，她寄居在我家老宅有五年的時間。期間，我并沒有去看過她。

等到再見時，她的雙眼皮被割成了單眼皮，或許因為千金難買老來瘦的緣故，舅奶消瘦的身體向來硬朗，但是膠原蛋白在瘋狂前行的歲月里消失殆盡，使她的法令紋，眼紋和抬頭紋異常嚴(yán)重。她就一個人，在我們?nèi)叶及嶙叩睦险镒×宋迥辍?/p>

兩個舅舅成家后，分散縣城各處。每年春節(jié)都會家族聚會，每年主位都是空的，舅奶從不參加。

大舅舅和小舅舅只出錢養(yǎng)老，我母親不忍舅奶常年租住在外，把舅奶接回了家。

我蹲在舅奶面前，小心翼翼道：舅奶，這是我男朋友，我和他要結(jié)婚了，你幫我看看他的面相吧，好嗎？

舅奶冷哼：我從不算空的。

寧斐趕緊掏出兩百元恭敬遞到舅奶手中：舅奶，這是一點心意。

舅奶瞳孔的焦距開始收縮，她咧嘴一笑，看寧斐的眼神，似曾相識，我忽然就想到了那年橋上遇到的年輕男人封俊。

寧斐的手被舅奶抓在了手里，舅奶仔細(xì)端詳一陣，又抬眼看了看寧斐的臉，掐著手指頭：小伙，你將來必定是在北方發(fā)展，絕不會是南方，你婚姻中的最佳生肖伴侶是屬馬的……

我這個生肖是龍的姑娘連忙叫道：舅奶，我和他下個月結(jié)婚！

舅奶并不理我，仿佛身在另一個維度里，她早已與這個真實世界面目全非。

在我升上大學(xué)之前的那夜，舅爹去世了，舅奶第一個發(fā)現(xiàn)了舅爹已然僵硬好久的遺體。父親帶著母親和我騎了輛摩托車在傍晚時分往滿月鎮(zhèn)趕。初秋的夜總是比夏季更性急，我閉上眼睛，周遭魑魅魍魎。

到達滿月鎮(zhèn)的時候，舅爹的葬禮已經(jīng)開始了，舅奶哭聲慘烈，她抱著舅爹的棺材不肯撒手。

母親猶豫了好幾次，才擦干凈臉上的淚，把手在衣角處攥了攥，抓住了舅奶的胳膊：姆媽……

舅奶如遭蛇咬，她彈開母親的手，布滿紅血絲的眼睛迸射著恨意：你給我滾開，這沒你的事！

母親無法理解舅奶對自己為什么總是這樣的恨，恨意從哪來？她任勞任怨這些年，承擔(dān)起大姐該有的所有責(zé)任，難道就因為當(dāng)年自己頂職？頂了父親的教職？沒有給大弟弟？

可這些決定不是她的錯啊，是父親執(zhí)著要給自己的啊，父親勸著梅香說：小堅這些年挺不容易的，又是忙農(nóng)活，忙家務(wù)，還忙著照顧我們，自己還勤奮好學(xué)，考上了師范。我就要退休了，這教師的公職就給小堅了。

母親張堅撕心裂肺，她猛然轉(zhuǎn)身，雙膝跪地，將整個上半身鋪在了棺材前，號啕痛哭，哭聲包含了這么多年來的所有怨憤和委屈：大啊，大啊，我的大啊，你怎么就不管你的大閨女了啊……

父親與我跟在她的身后跪著，我透過母親變形了的哭聲，瞧見挽聯(lián)飛揚，舅爹的遺像熟悉且陌生。

舅奶自從舅爹去世后，她就把滿月鎮(zhèn)磚石到頂?shù)姆孔永锼写皯粲媚景宥ㄋ懒耍虚T都上了大鎖。收拾了一大堆物件，用湖綠色的大床單包裹好，扛去了縣城的出租房里。那場考取大學(xué)的慶功宴上，我在觥籌交錯中，感應(yīng)到了舅奶不久前失去舅爹的哀傷，自此，又是經(jīng)年，直到我即將談婚論嫁，我才再見到舅奶。

舅奶叫梅香嗎？成年后，我第一次想起來問母親。

母親想到舅奶在自己家門前鬼吼鬼叫的畫面，心底發(fā)寒，這么多年了，還在怨恨自己“搶”了原本該是大弟弟的公職。她坐在沙發(fā)上疲憊回道：是啊，梅香……大告訴我的，說她有這樣一個美好的名字。

媽媽，舅奶生活在我們老宅五年了，您怎么同意的？我記得小時候，都是您讓我跑腿，去給舅奶送吃食，送衣物，送被子，自己卻從不露面。

母親嘆息：大和我說過，你舅奶是個苦命的女人，這輩子，她都以為自己欠了你舅爹。所以，她拼命生孩子，拼命掙錢，拼命對你舅爹好，可你舅爹對我說過，他要的不是舅奶對他好，而是希望舅奶愛上他……

所以，你希望你替我舅爹，能繼續(xù)對舅奶好。

母親搖頭：不，你舅奶再不喜歡我，也是姆媽，她是我親媽。

舅奶從拘留所里出來了，她回到了自己的住處。我奉母親之命，給她送錢，但是我不敢單獨去見她，我怕她會突然同野獸般敏捷，撲殺我。

寧斐陪著我去的。他已經(jīng)是我的丈夫，路上他都在開導(dǎo)我：舅奶是親人，不是外人，哪有親人之間解不開的仇恨呢？要我說，這些年，你在外地讀書，對舅奶不夠關(guān)心，將心比心，舅奶當(dāng)然覺得自己和我們家不親密。

舅奶見到寧斐，果然態(tài)度好很多。寧斐幫著舅奶理著手里的韭菜，聊著家常。寧斐音調(diào)很緩慢，很低沉，有著他這個年紀(jì)少見的穩(wěn)重。許是因為與我并不熟悉，舅奶總會叫錯我的名字，叫聲中隱藏著狡黠：小堅啊……哦，你是唐央，小央子……舅奶年紀(jì)大啰……

可她卻從沒有叫錯過寧斐：小寧啊，你來，幫奶把院子里的水缸添點水。

寧斐干這些活從不偷懶，舅奶也顯得很愉快。難得的，她留我們吃晚飯，從柜子里拿出了一壇子的醋花生招呼我們，自己打開話匣子。

不是我想去唐家發(fā)飆，找唐家麻煩，這老房子，也就你媽和你爸有鑰匙，我攢了一輩子的錢呢，這被偷去了，我一個孤寡老人怎么辦？

我不服氣道：我爸和我媽現(xiàn)在有頭有臉有身份，收入不知道比你的存款多多少倍，怎么可能盯著你那點錢？

舅奶再次發(fā)出我熟悉的冷哼：我有多少錢，你們誰知道？

寧斐安撫我：小央，你今天少說幾句啊，你嗓子不是一直難受么？

他轉(zhuǎn)而向舅奶遞去了裝有兩千塊錢的信封：舅奶，我家中沒有老年人，在我心里，您就是我親舅奶。里面有兩千塊錢，其中一千塊是我和小央的心意……

舅奶眼睛雪亮，仿佛看透了般：我被偷的錢，可不止這點！想用這點小錢就打發(fā)我這個老婆子，是不是欺負(fù)我沒靠山了？還有，你們兩個永遠(yuǎn)別打我錢的主意，想討好我？哼，我一個子兒也不會給你們！

我有點惱怒：舅奶，我和我爸媽又不是缺錢的人，你怎么總當(dāng)賊來看？你也太不講理了！

舅奶冷笑：我睡到半夜，經(jīng)常聽到你父親褲袋上別著的那串鑰匙聲音，清早起來，就會發(fā)現(xiàn)我院子里的花被人動過了，腌鴨蛋的壇子也移了位置，你說說看，這些不是你爸媽干的，還能有小偷每天夜里來光顧我這老婆子不成？

舅奶句句以為自己在理，在她看來，她永遠(yuǎn)是被大閨女堅惦記著的富婆，堅總是不懷好意。

你媽真不是個好閨女，這么些年了，總愛翻我的包，不就是承諾過給她買金耳環(huán)么，啊，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竟然記恨到今天？如今還派來你給點小恩小惠，我會看在眼里么？你媽就是個賊，偷你舅爹兒子的公職，現(xiàn)在還偷她親媽的錢！

我還想為母親辯駁幾句，被寧斐拉住。舅奶扭曲的面孔，開始絮絮叨叨。

我最后悔的事，就是生下這個女兒，害死了我的兩個孩子，整天就知道搶弟弟妹妹吃的，就知道爭這個，爭那個，當(dāng)年要不是我當(dāng)機立斷，把小瑾嫁出去，又要被你媽撈了一筆大錢，哼，時時刻刻算計著我的錢……

五

寫這篇小說的時候，我一直在整理本縣的人物檔案。我們縣名是灌南，建縣于1958年，今年恰好是60周年。我被組織上委派，在檔案局幫忙，負(fù)責(zé)把建縣以來的名人錄，有些是手抄版的，重新整理歸檔入冊。

在文教系統(tǒng)部分，我見到了舅爹的名字“張建高”?；蛟S冥冥中，舅爹想要讓我看到些什么，我在他手寫的檔案袋里，找到了一張關(guān)于他的履歷表，上面清晰地用藍(lán)色鋼筆填寫著：妻子——池田梅香。

哦，原來，我舅奶的全名是池田梅香。

她嫁給張建高這個男人時，已懷孕四個月。

時間一直在往前走，從不停留。它走過的路，就成了一段無法觸摸到的歷史。沒有人知道池田梅香從哪里來，她的名字是她最大的秘密。她恨大女兒堅，不喜歡和孩子們過多接觸，卻為讓救她的那個叫張建高的男人過得好，學(xué)會了相術(shù)，忍受著嚴(yán)寒酷暑，忍受著風(fēng)吹雨淋，終于攢成了萬元戶，實現(xiàn)了報恩的愿望。

她拿著那一包錢，對著張建高滿臉希冀地說：蓋個磚石到頂?shù)姆孔影?，從此我們兩清?/p>

可這糾纏不清的情緣，哪能“兩清”？

我淚流滿面，原來，梅香舅奶，只是愛了張建高，并用盡了她一生的力氣。

母親張堅，是否也在那一束神跡的光影中，讀懂過池田梅香。

蘇北大地，初冬即將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