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雪蓋住了另一場雪

□文／雍措

1

昨夜又是一場下在夢里的雪。

下雪的日子在冬天被無限期拉長。這些日子很空，讓人想思索點什么，又不知道從哪里開始想該想的東西。

“呀啦啦啦/呀啦啦啦/呀啦啦啦”的吼聲從阿拉山底蔓延開來。酥油茶滋潤過的喉嚨，總有意想不到的遼闊。

“彭措，別走那么快，雪要吃掉你的腳，險惡的山谷會像魔鬼一樣把你拉下懸崖?！币粋€女人背著厚厚的藏毯和棉被站在小路中間。她喘著氣，看著奔跑在雪地里的彭措。

彭措突然停下來，傻傻地盯著眼前厚厚的積雪。雪吃掉了他的腳。他在一片白里，找不到自己的雙腳。他驚住了，回頭看身后的女人。女人此刻正望著峽谷下面一條冰封的河流。

河流有個動聽的名字叫雅拉河，女人沒來到這里之前，就聽說過這條河的名字。雅拉河意為舍不得讓人離開的河。

這條河流傳著一個美麗的傳說，女人深陷其中。

彭措想喊女人，但一股涼涼的風(fēng)封住了他的嘴。情急之中，他用勁兒把自己的右腳從雪地里拔出來，再去拔左腳。使勁兒的動作讓他險些摔倒。他用凍得通紅的手去摸兩只腳，一遍一遍地摸。腳像木頭。他認(rèn)識那雙黑黑的棉鞋，他認(rèn)識。他哈哈地笑起來。

“牦牛被風(fēng)搶走了，牦牛被風(fēng)搶走了。”他轉(zhuǎn)身向女人跑去。沿著自己上來時的腳印，往女人的方向跑去。

彭措上去時的腳印深深陷在雪地里，他不費一點力氣就能順著這些腳印回到女人身邊。

彭措差點撲進(jìn)女人的懷里。女人一個躲閃，讓開了他。他沖過女人，落在了女人身后。

躲閃讓女人的紅頭帕掉在雪地里，紅紅的帕子上濺滿彭措沖下時帶著的碎雪。

“唵嘛呢叭哞吽。”女人口里不住地念誦著經(jīng)文。她拾起紅頭帕，用一只手拍著帕子上的殘雪，拍完又用嘴吹了吹，重新把帕子搭在頭上。這會兒累壞了她。她重重地吐一口氣，氣體冷與熱的結(jié)合，馬上變成一團白白的霧氣飄過女人通紅的臉頰。

“牦牛被風(fēng)搶走了，牦牛被風(fēng)搶走了……”彭措躲在女人身后，一只手拽著女人背上背著的被子，一邊說。

女人累，沒回答彭措的話。

阿拉山把一條河流和一個村鎮(zhèn)果斷地隔開了。說果斷，似乎又覺得不對。這個世界一目了然的東西確實太少。

女人抖了抖背上往下滑的藏毯和棉被，把捆綁棉被的繩子握緊了一些。她抬頭看著不斷上升的阿拉山山脊，紅頭帕又快掉了下來。

阿拉山山脊像鋒利的刀刃，直直地通往厚厚的云層。

一些不容拐彎的路，總讓人膽戰(zhàn)心驚，又充滿好奇。

其實也沒有路。雪把路吃掉了。

女人知道，只要沿著山脊走，準(zhǔn)會到達(dá)那塊吉祥之地。

2

“彭措，我們家鄉(xiāng)的龍達(dá)嘎草原現(xiàn)在下雪了嗎？”女人邊走邊問彭措。

彭措急忙跑到女人前面，從地上抓起一把雪往天上拋，嘴里不住地說：“下雪啦，下雪啦。牦牛被風(fēng)搶走了，搶走了?！?/p>

說完，高興地在雪地里翩翩起舞。雪又被濺了起來，碎片式的雪滑下山谷。

“停下來，你停下來！不想活命了嗎？！”女人厲聲喊到，一把將彭措拉入懷中。

彭措驚恐地抱住女人，來自恐懼的力量，使他瑟瑟發(fā)抖。他抬頭看著女人的眼睛，又用頭在女人的懷里磨蹭著。

彭措黑亮的眼珠子，讓人心疼。

女人用手撫摸著彭措的頭，愧疚之感在她心里翻滾：“彭措不怕不怕，是我不好，以后再也不對你吼了，再也不了?！迸说难蹨I流了出來，淚水滴落在彭措卷曲的頭發(fā)上，瞬間結(jié)成了小冰點。

彭措掙脫女人的懷抱，瘋狂地狼叫起來。

彭措的狼叫聲，悠長寂寥，像一匹孤獨的狼在呼喚狼群。

這樣悲涼的狼叫聲，彭措是在前年學(xué)會的。

那年深秋，草原一片死氣沉沉。牧草在沒有任何征兆的情況下，提前枯萎了。牛羊馬匹瘦骨嶙峋，一大批餓壞了的草原鼠鉆出洞到處覓食，它們見著人橫沖直撞，完全不把牧人放在眼里。

龍達(dá)嘎草原面臨著前所未有的災(zāi)難。牧人們紛紛走出家門，到白塔和寺廟一整天一整天地轉(zhuǎn)經(jīng)祈福。

誰也抵擋不住災(zāi)難的到來。

夜里，一群餓狼涌進(jìn)牛圈，很多牲畜都遭到了殘害，牧人傷心欲絕。他們知道狼生性險惡，絕不會因為一次得手就善罷甘休。

龍達(dá)嘎草原的牧民們聚在一起，商議對策。

達(dá)娃說：戰(zhàn)斗。我們需要一場戰(zhàn)斗來解決目前面臨的困境，我們應(yīng)該像格薩爾王一樣英勇。

牧民們深信達(dá)娃的話。如果不發(fā)動一場戰(zhàn)斗，草原還將處在一片惶惶不安中。

滅狼計劃那天定下來了，牧民們選出滅狼計劃的領(lǐng)頭人是達(dá)娃。

那兩天，每戶牧民都在備槍、刀、火把、俄爾多。

一切準(zhǔn)備就緒，龍達(dá)嘎草原的年輕人出發(fā)了。他們聽從達(dá)娃的安排，將隊伍分散在草原四周。一場圍剿計劃正在有序進(jìn)行。

留下的老人和婦女們每天聚在寺廟里燃燈誦經(jīng)，等待滅狼隊伍歸來。

龍達(dá)嘎的天空那幾日日日放晴，夜被一輪圓月照得白亮亮的。很多好消息從草原深處傳來，人們相信，這一切得到了神靈的庇佑。

五天后，滅狼的隊伍帶著勝利的消息回來了。晚上一場慶祝勝利的篝火晚會在龍達(dá)嘎草原舉行。

在那支歸來的隊伍里唯有達(dá)娃缺席，聽說他受了重傷，再也回不了龍達(dá)嘎草原。去滅狼的幾個年輕人把他送回了他的家鄉(xiāng)。

從那以后，彭措學(xué)會了狼叫。

彭措的狼叫聲經(jīng)?；厥幵邶堖_(dá)嘎草原一個個暗下去的夜里。

現(xiàn)在，彭措的狼叫聲停止了，他沮喪地站在雪地里。一只鷹盤旋在空中。

彭措抓起一把雪扔向那只盤旋在頭頂?shù)您棥?/p>

鷹慢慢地飛走了。女人用衣袖擦干淚水，彎腰牽起彭措的手：“走，彭措，今天我們得快點到那里?！?/p>

彭措傷心地仰著頭對女人說：“牦牛被風(fēng)搶走了，搶走了。”

女人默默地點著頭，附和著說：“搶走了，搶走了?！?/p>

兩個身影一前一后地往阿拉山高處走。

3

越往高處走，風(fēng)越大起來。風(fēng)是截取溫暖的高手。

同時風(fēng)也帶來了瑟瑟的經(jīng)幡聲，風(fēng)在念經(jīng)。高原萬物有靈，水會念經(jīng)，石頭會念經(jīng)。

女人高興地對彭措說：“我想，我們到了。”

彭措飛奔起來，“呀啦啦啦/呀啦啦啦”的吼聲從他嘴里躥出來。彭措的開心總是無法控制。

女人心里積聚已久的渴望在燃燒，她加快步伐，緊跟著彭措。

這里是阿拉山脊最為平坦的一處地方。鎮(zhèn)上的人告訴女人，到了這里，她就可以止步了，這里是阿拉山的心臟。站在阿拉山的心臟上，她就是整個木拉草原最為吉祥的人，它會像寺廟里的誦經(jīng)聲一樣，帶給女人祝福。

女人放下背上背了很久的藏毯，摘下頭帕，匍匐在雪地里，朝著獵獵經(jīng)幡磕著長頭。

彭措在一旁玩著雪。雪可以讓他忘記牦牛被風(fēng)搶走的事。

磕完108個長頭，女人站起身。地上的雪浸濕了藏袍，頭上的雪有的已經(jīng)融化，有的還粘在女人的頭發(fā)上。女人滿臉通紅，幸福的笑容堆積在她臉頰上，讓她顯得格外健康。她拾起紅頭帕，重新把那紅紅的頭帕搭在頭上。

女人往前走了幾步，深呼吸，心砰砰地跳起來。女人甚至閉了一會兒雙眼，來緩解將要看見的一切。

她為馬上見到的這一切全力以赴地做了很久的準(zhǔn)備。這個準(zhǔn)備讓她背棄家人，背棄整個龍達(dá)嘎草原。

她很快就看見了她想看見的。她知道，那座房子會在眾多的藏房里迅速地剝離出來。不是因為她眼力好，而是她知道冥冥之中就會那樣。這并不使她驚奇。

她要驚奇的是自己突然間的崩塌。

全部的悲傷從身體的各個角落鉆進(jìn)她勇敢的心，至少她曾經(jīng)認(rèn)為自己是堅不可摧的。

內(nèi)心被過多的悲傷侵蝕，她感覺自己的身體在垮塌。心中的悲傷急劇膨脹，這時，眾多的悲傷化成奇怪的聲音從嘴里冒出來。聲音帶著悲涼的味道，散落在雪地里。這聲音陌生得連女人也恐懼起來，像人人詛咒的魔鬼的聲音。

對，自從自己背棄家人和龍達(dá)嘎草原之后，一只魔鬼就駐扎在她的內(nèi)心深處。讓她狂妄，讓她不能自已。

憤怒。悲傷。興奮。猙獰。憐憫。很多情緒像網(wǎng)一樣罩著女人。女人在一團火里掙扎，有樣?xùn)|西在撕碎她。

大哭之后，又是一陣長長的笑。女人不是自己，或者現(xiàn)在女人才是自己。

彭措疑惑地看著眼前的女人，突然捂著肚子笑了起來。他笑得極其開懷，以至于在雪地里打起滾來。

“牦牛被風(fēng)搶走了，牦牛被風(fēng)搶走了?！彼恢缽哪睦飺靵硪桓L長的細(xì)條，在空中揮舞。

空中只有風(fēng)。他在驅(qū)趕阿拉山山脊上的一陣風(fēng)。

風(fēng)疼。呼呼的喊疼聲從彭措手中的細(xì)條下溜向遠(yuǎn)方。

女人還在哭，也可以說還在笑。她的眼神空空地盯著遠(yuǎn)方，像看見了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沒看見。

現(xiàn)在的她，看見什么和沒有看見什么又有什么區(qū)別呢？

4

到達(dá)理想之地，女人輕松了很多。昨夜她睡得沉，山洞給了她足夠的安全感。

她回過頭看彭措，彭措背對著她，輕微的鼾聲一高一低地從被子里傳出。

女人輕輕起來，整理被子，讓被子裹得睡夢中的彭措更緊些。

外面一片白茫茫，一場雪又蓋住了另一場雪。

昨晚的柴火剩下不多了。柴火是來過這里的人給他們留下的，除了柴火，以前來過這里的人還留給他們一把熏得漆黑的茶壺。

她走在厚厚的積雪里，雪淹沒了她的腳背。腳下“咯吱咯吱”的雪聲，讓這個大雪覆蓋的早晨更加寂寥。

她還是忍不住往山腳看了看。那個地方正對著這里，一覽無遺，白得毫無生機。

在鎮(zhèn)上的時候，那個地方的高墻高得可以讓她仰掉紅頭帕，那些墻像生來就是為冷酷地立在那里。而在阿拉山，則變成了她在俯視那里，她從來沒有想過要用這種方式去看那里。

俯視那里讓她極不自在。

女人不禁想到達(dá)娃那殘弱的聲音：去阿拉山吧，那里可以讓我們更加親近。

看見那一片白，女人匆匆地走進(jìn)又一場厚厚的積雪里。她要抓緊時間去扒開那些厚厚的積雪，從下面找些柏枝殘葉，一是為了用柏枝的濃煙來熏走身體上的不干凈，二是為了燒開一壺雪水。

從今天開始，還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等著她來做。想著這些，她加快步伐，腳下“咯吱咯吱”的雪聲多了起來，像很多人在叫她，又像只有一個人在催促著她。

山有陰陽之分。世間的萬物似乎都要有個一是一、二是二的說法才算理所當(dāng)然。

陰山即為陽光很少光臨的地方，陽山則反之。在這樣無止的冬天里，陰山是一個陷阱，是無數(shù)危險的隱喻。而陽山相對就要好些，雪薄，危險淺。

女人的經(jīng)驗讓她走進(jìn)阿拉山的陽面。一會兒的工夫，她抱著一捆柏枝回到山洞。

彭措翻著身，安靜了一陣后突然在夢里大喊起來。

“狼來了，快躲開，躲開！”他踢開被子，雙手緊緊地握著拳頭。

“彭措，彭措！”女人搖晃著彭措，想把彭措從噩夢里拽出來。彭措?yún)s安靜了下來，繼續(xù)睡了過去。

彭措還沒有忘記三年前的事情，那件事情對彭措來說，是永遠(yuǎn)繞不過去的坎。

女人把被子重新給彭措蓋上。

“會好的，有我們在阿拉山的祈禱，達(dá)娃會好起來的，會的。”女人默默地說。

女人忙起來。

她先用山洞里的柴火當(dāng)火引，然后把濕潤的柏枝放在上面。點燃火引，一股濃煙漸漸冒了出來。她用雙手將濃煙攬到自己身上，嘴里不斷地念誦著健康吉祥經(jīng)。柏枝的濃煙讓她感覺身上所有不吉祥的東西正在慢慢離她而去。

做完這些，女人提著熏得漆黑的茶壺走到雪地里，她把雪一抔一抔地往茶壺里裝，這是上天賜予人類最干凈的東西。

茶壺放在燃燒起來的火邊，女人再一次走出山洞，來到那處較為平坦的地方。

那里的直線距離是離達(dá)娃家的藏房最近的，雖然依然有那堵高墻生硬地隔著，但是那里已經(jīng)不可思議的在她腳下了。

她戰(zhàn)勝了一堵以前從來不敢想象的高墻，她還可以戰(zhàn)勝一些東西，比如拖延一次死神的到來，女人想。

5

晨風(fēng)，凜冽。阿拉山上的雪活過來了，慢慢飛向天空。一場從地上下到空中的雪，輕薄如絲。

云從遠(yuǎn)處一寸一寸地擠了過來，阿拉山醒了。

女人靜靜地待在一場薄雪中，她眼睜睜地看見高墻圍著的白色藏房上空一股青煙裊裊升起。一位佝僂著背的喇嘛在房頂上煨桑，他絳紅色的僧衣映在雪地里，尤為艷麗。

一切都那么渺小。達(dá)娃躺著的那間屋子的窗戶，在雪中若隱若現(xiàn)。那扇窗戶正面對著她，像達(dá)娃正對著她。

“透過這扇窗戶，我可以看見整座阿拉山?！辈〈采系倪_(dá)娃告訴過她。

女人想跳一支舞。她摘下紅頭帕，一條條細(xì)細(xì)的麻花辮滑落到腰間。她在薄雪中跳起舞來，滿心的幸福從她優(yōu)美的舞步中滲透出來。

紅頭帕飄起來了，和著雪花洋洋灑灑地飄起來了。

女人把頭仰向空中，從遠(yuǎn)處擠過來的云朵，集聚在她的頭上。風(fēng)也來了，風(fēng)圍著她打轉(zhuǎn)。女人開心地笑起來，她的笑像一朵盛開在阿拉山的雪蓮花。

她在雪地里轉(zhuǎn)起圈來，每一次轉(zhuǎn)圈，都仿佛在雪地里為悲苦畫上一次圓滿的句號。

舞，給了女人自由。女人在自由里徜徉，一種從來沒有過的抵達(dá)，讓她心滿意足。

她的心飛起來了，飛向格桑花盛開的龍達(dá)嘎草原。

龍達(dá)嘎草原一片生機勃勃。一群群牛羊馬陷進(jìn)牧草深處，放牧人騎著馬兒在草原上奔跑，“哦吼吼，哦吼吼”的吼聲響遍草原?？醇夜犯谥魅撕竺?，翹著尾巴奔跑著。氆氌帳篷里的牛糞青煙還沒來得及飄出帳篷，就被風(fēng)一股腦兒地從里面拉走了。

一個女人在牛圈里擠奶，另一家的一個男人正在看一頭牦牛下一頭小牛。

龍達(dá)嘎，龍達(dá)嘎，女人想著這個名字，舞跳得更柔美了。一股股細(xì)細(xì)的麻花辮跟著紅頭帕飛起來了。

一場從地上下到空中的雪越來越稠，女人裹挾在一場稠雪中，和一場雪跳著一支停不下來的舞。

女人的舞是送給阿拉山的，也是跳給山下那扇窗戶里的達(dá)娃看的。

“牦牛被風(fēng)搶走了，牦牛被風(fēng)搶走了?！迸泶肱苓M(jìn)女人的舞步中，圍著女人跳起來。

女人一只手牽著彭措，一支手揮舞著紅頭帕，在雪地里奔跑起來。

“能看見的，達(dá)娃能看見的。”女人對彭措說。

“飛了，飛了?！迸泶虢兄?。

“飛吧，飛吧?！迸税鸭t頭帕高高地拋向空中。

紅頭帕在空中飄起來，長長的線條像水波一樣蕩在空中。

雪還在下。

那扇窗戶里有個小小的黑影在移動。

6

“別帶走我，別帶走我?！迸蓑榭s著身子，躲在黑帳篷的角落里。雨從外面重重地拍打著她身后的帳篷，似乎有一個人在后面拍打著她，把她往前推。

男人站在帳篷口，背上披滿陽光。對，他是一個男人，腰間掛著一把長長的藏刀。他身后刺眼的陽光讓女人看不清楚他的五官。確切地說，他寬而堅硬的臉的輪廓已經(jīng)從某個方面透露出了他的冷漠。

男人自從站在門口，就一直沉默。沉默有無數(shù)種可能讓人聯(lián)想和畏懼。女人感覺到男人的沉默不懷好意。她全身疼痛起來，仿佛有股可怕的力量正把她切割。

“那只羊?qū)ξ艺f話，真的，它開口對我說話了?！迸梭@恐地說。

男人向前邁出一步，他身后的陽光更大塊兒地跟著走進(jìn)帳篷。男人是帶著陽光走進(jìn)來的。

女人蜷縮得更緊了。她不敢看男人，她把自己的目光收得緊緊的。

“我不是故意想殺死它。我讓它離我遠(yuǎn)一點，離咱們龍達(dá)嘎草原遠(yuǎn)一點。它笑我，它笑的時候露出一排長長的獠牙，和狼一樣，和狼一樣你知道嗎？”女人抬頭用驚恐的眼神看著男人。她想讓男人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

男人的嘴和臉一片漆黑。周邊的空氣正在慢慢被沉悶真空，這讓女人喘不過氣。

“我把土塊兒扔到它前面，讓它走。它說它想吃掉這里一些無用的人，無用的人本身就是廢物。它是來幫助我的?！迸祟D了頓，那曾經(jīng)可怕的一瞬間再一次抓住了她。她僵在那里，像塊石頭。

“你知道嗎？它說要吃掉彭措。它責(zé)怪我，說我為什么要和達(dá)娃把彭措撿回來。彭措是龍達(dá)嘎草原不吉祥的人，是個廢物。它要幫助我，解決掉彭措。說完它張開大嘴，它的嘴大到可以一口把一頭牦牛吞下去?！迸巳懑d攣，彎曲的雙腳顫抖著。

男人木訥地站在那里，像在聽女人說，又像沒有。沉悶的氣氛越來越重地壓著女人。

“藏獒昂桑從背后攻擊了它，它們撕咬起來。昂桑不是它的對手，我叫昂桑趕快離開它。昂桑不聽，越撲越猛。昂桑想救我，可它救不了我。我理解一條跟了我八年的藏獒救不了自己主人的絕望。那只羊一口吃掉了昂桑，我親眼看見昂桑從它的喉管滑進(jìn)它的肚子。羊沖著我笑。我拿著刀向它沖去，一刀把它的脖子砍了下來。我不知道它怕刀，我真不知道一頭會說話的羊，一口吃掉我昂桑的羊會怕我手里的刀。我輕而易舉就殺掉了它?！迸丝薜眯沟桌?。

“你還是殺了它。它是龍達(dá)嘎草原請來的神，是來幫助清理不干凈的東西的。你做了一件誰也無法容忍的事，要受到懲罰?！闭f完，男人把女人拽出帳篷，用繩子捆綁她，把她放到一匹黑馬上，任由黑馬奔跑。

黑馬奔跑的方向讓女人恐慌。她不清楚一匹黑馬要把她帶到哪里去。她只知道時間在一匹黑馬的奔跑中不斷流逝。

篝火熊熊地燃燒著，烤得天空火紅火紅的，像要下血。

很多人等著女人，見她們來，主動給黑馬讓出一條道。黑馬徑直穿過人群，直接把女人扔到地上，轉(zhuǎn)身離開。

女人被團團圍住，她不認(rèn)識站在這里的任何一個人。他們不是龍達(dá)嘎草原的牧人。這些人有的手里拿俄爾朵“啪啪啪”地向火里扔小石子，有的爬上枯樹和幾只烏鴉看著她，還有的向她吐口水。

她被困在中間，周圍像一堵堅實的墻，密不透風(fēng)。

“交出彭措，交出彭措，要不就懲罰達(dá)娃?！甭曇魪倪@群人中傳出來。

女人軟下去?；鹨粋€勁兒地燃燒著，烤著她的心。

“那只羊會說話，是我用刀殺了它，它吃了我的昂桑?！迸斯蛟谌巳褐?，朝四面訴說著。

“交出來，交出來?！蹦侨喝死^續(xù)沖她喊。

“不，我不?！迸藢χ車娜苏f。

人群在不經(jīng)意間分開了，一個魁梧的牧人拖著一個瘦瘦的男人向她走來。

被拖著的男人背對著她，她能感覺到他奄奄一息，也可能已經(jīng)失去知覺了。

“別過來，如果你再過來，我就跳進(jìn)這熊熊的大火之中?！迸丝奁舐曄蜃哌^來的人喊著。

牧人沒有停下腳步，被他拖著的男人軟軟地貼在地面上。

地上的男人脖子上帶著的嘎烏從衣服里掉出來，女人認(rèn)出那個男人是達(dá)娃。

她呼喊著達(dá)娃的名字，眼淚洶涌而出，一切悲傷碾壓過她，她無力朝達(dá)娃走過去。

“交出來，交出來?！比巳豪^續(xù)沖她喊著。

枯樹上的烏鴉撲棱棱向她飛來，恐怖正襲擊著女人。

“不，我不?！迸舜蠼兄?。

7

“不，我不?！迸艘幌聫膲衾镒似饋怼?/p>

她愣在那里，汗水從額頭上不住地往下掉。她環(huán)顧四周，洞里的殘火還在微弱地冒著火星。黑黑的山洞靜靜的。彭措呼吸均勻，安靜地睡在一場夢里。

夢里的恐懼還沒法退去。她很焦躁，她在怕。她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女人起身走出山洞。一大片的黑朝她迎面撲來，黑困住了她。

雪終于沒下了，幾顆若隱若現(xiàn)的星星掛在天上。

她慢慢朝阿拉山的心臟走去。她告誡自己，她需要去那里，必須去那里。

她的心被什么東西刺得疼。

一片沉沉的黑，讓女人慌亂。她找不到山腳下達(dá)娃居住的藏房，那扇窗戶也被黑淹沒了。

一切的黑里都有很多重的東西在里面。

女人站在黑里，自己看不見自己。她慢慢冷靜下來，她需要這樣的冷靜來化解心里的很多東西。

她想，這個時間本該就屬于黑暗。如果突然有一盞燈從下面的黑中亮起來，那么這個亮燈的地方可能就有事發(fā)生，不管是大事還是小事。

在這樣一個夜晚，她希望下面黑得一塌糊涂，這樣她的心才能安穩(wěn)。

她不想回到山洞，夢奪走了她今晚的整個睡眠，她坐在地上。

女人想起很多事情，還有這幾天她跳的舞。

每一支舞，她都把長長的紅頭帕揮舞在空中。

她喜歡紅頭帕飄在風(fēng)中的感覺，像蝴蝶在花叢中飛，像一些生命在流淌。

她想著自己磕著長頭來到這里，女人把這里當(dāng)作是和拉薩一樣的圣地。

一路有人邀請她和彭措到帳篷里喝茶。他們關(guān)切地問女人：“你去過拉薩嗎？”

女人搖頭。

“你走錯方向了，可憐的卓瑪。”問的人搖頭，嘆息著。

女人不回答，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離開帳篷，她帶著彭措依然朝著想去的方向一路磕著長頭前行。

有人在后面喊她們，她明白有些善意無法拒絕。

“我心里的圣地在前面?！彼f著，繼續(xù)磕著長頭離開那些關(guān)心她的人。

這一路累壞了彭措，彭措從來沒有埋怨過女人。女人知道彭措心疼她，這種藏在心底的關(guān)心，讓女人更疼愛彭措。

女人想到離家前阿爸阿媽說過的話。

“你是我們龍登家族的羞恥，你為我們家族蒙上了不可抹去的陰影?！卑肿诨鹛燎埃瑧嵟卣f。阿媽躲在門后嚶嚶地哭著。

女人就在那天離開了龍達(dá)嘎草原。離開的時候，彭措一直追在后面。

“牦牛被風(fēng)搶走了，牦牛被風(fēng)搶走了。”彭措對著女人喊叫著。女人知道彭措說這句話時，是在想念達(dá)娃。

此刻，達(dá)娃就在山腳下的藏房里。他過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讓女人想象。

女人朝漆黑的村鎮(zhèn)看了看，那里出奇的靜。

沒有人知道她是誰的時候，她走進(jìn)過那堵高墻圍著的達(dá)娃家的藏房。

時間很短。

“你這不吉祥的女人，當(dāng)初就是你拐跑了達(dá)娃，竟然還敢來到這里，你的不祥已經(jīng)傳染到了我們家族。我們家達(dá)娃自從回來，就得了怪病，死神牽著他的手。滾，惡魔一樣的女人?！眮砣藧汉莺莸匕阉团泶脍s了出來。

女人想，哪怕她再努力，這扇藏房的大門也不會為她打開了。

回憶讓女人悲傷。

黑暗里，山下突然有盞燈亮起來，這盞燈打破了黑暗存在的意義。

有事發(fā)生，女人知道今夜會有事發(fā)生，她能感覺到這事和她緊密相關(guān)。

女人淚流滿面。

她站起身，一曲悲歌從她嘴里唱出來。她知道早晚會有這么一天，早晚她都會用這曲悲歌為愛的人送行，只是她不知道會這么快。

悲歌在黑暗里順著阿拉山流淌下去，流淌下去，像在撫慰整個黑夜的疼。

8

陽光鋪天蓋地。

這是第三天有陽光的日子，所有鋪在阿拉山上的雪慢慢變薄再薄，最后離開女人的視野，消失在這片土地上。

土地會吃掉一切。

知道這些，很多東西照樣在不厭其煩地發(fā)生，又不厭其煩地消失。

很多事都在不厭其煩，女人想。

第三天，彭措和她沒有水了。所有的雪都埋進(jìn)土里。這是一種征兆。女人在等待。

陽光垂在山頂，女人就早早抱著一大捆柏枝回到了山洞。

彭措去找那只鷹玩去了。這些天，那只鷹總是在山洞上空盤旋，鷹的孤獨讓女人難過，她允許彭措和那只鷹玩兒。

“飛了，飛了?！迸泶肱?，那只鷹跟著彭措。鷹和彭措建立起了一種不用言語表達(dá)的情感。

柏枝的濃煙擠滿了山洞，女人把自己浸泡在濃煙里，讓濃煙洗凈自己的心靈和身體，每天如此。

沒有風(fēng)，外面的經(jīng)幡一動不動。

“彭措，彭措?！迸私凶∨泶?。彭措聽見女人叫他，朝女人跑來。

一只鷹跟著飛來，盤旋在她們頭頂。

“我們一起圍著經(jīng)幡轉(zhuǎn)吧，今天是我們最后一次在這里為達(dá)娃祈福念經(jīng)?！迸苏f。

“最后一次？”彭措疑惑地看著女人。女人沖他點點頭。

陽光從山頂垂下來，越垂越深。

對面山上的人多起來。

那里是天葬臺，一個讓人消失又讓靈魂重生的地方。

十多個喇嘛從山腳慢慢往上走，誦經(jīng)的聲音輕柔地回蕩在峽谷里，走在喇嘛后面的是一位魁梧的男人，男人佝僂著背，走走停停。

女人知道，魁梧的男人背上背著達(dá)娃，那個日日夜夜她想守候著的心愛的男人。

女人跑起來，飛一般地跑起來，直奔阿拉山的心臟。站在那里，她朝對面的人群呼喊著達(dá)娃的名字，她知道達(dá)娃想念她，達(dá)娃能聽見她喊他。

這個名字已經(jīng)很久沒有從女人的嘴里喊出來，她在心里珍藏著達(dá)娃這個名字。

對面的人沒有一個往這邊看。女人不在乎，她相信達(dá)娃能聽見，有一瞬間，她甚至感覺到達(dá)娃微笑著向她走來。

女人摘下紅頭帕，向?qū)γ鎿]舞著。她唱起了達(dá)娃和她第一次見面時的歌：東方的天剛剛發(fā)亮/我便想起了溫暖的太陽/可等到朝陽升起/我的心卻無限惆悵/我遙望你住過的山峰/便想起你的笑臉/我的心就無限惆悵。

她邊唱邊跳，那時候，達(dá)娃和她邊唱邊跳。周圍有很多人，很多人朝他倆吹著贊賞的口哨。

當(dāng)晚，達(dá)娃讓女人為他單獨跳一支舞，她喜歡看女人跳舞。他告訴女人，女人是龍達(dá)嘎草原賜予他這一生最為珍貴的珍珠。

女人現(xiàn)在跳的舞，就是那晚她給達(dá)娃跳的那一支，她滿臉淚水。

一只只禿鷲從對面的山頂牽著線地往天葬臺趕。彭措指著那一只只禿鷲，拉著女人的藏袍，焦急地說：“牦牛被風(fēng)搶走了，牦牛被風(fēng)搶走了?！?/p>

女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光。她坐在地上，看著那一只只禿鷲撲騰著翅膀，所有的禿鷲都怕在此過程中失去點什么，它們爭先恐后的樣子，讓女人欣慰。

彭措狼叫起來。他來回在阿拉山脊上奔跑，一只鷹跟著他來回在阿拉山脊上空飛。

彭措的狼叫聲一聲剛落接著又起一聲。

來回很多次后，彭措終于停了下來，他呆呆地站在山脊上。小小的身影遠(yuǎn)遠(yuǎn)望去，像一只小狼崽，無助、悲涼、驚慌、孤獨。

“彭措，彭措，不要這樣，達(dá)娃要去的是像龍達(dá)嘎草原一樣美麗的地方。他會在那里等著我們，再也不離開我們了?！迸税雅泶胱нM(jìn)懷里，彭措戰(zhàn)栗的小身體在女人懷里一直抽搐著。

眼淚裝滿了彭措的眼眶。他還想狼叫，女人的吻落在他的額頭上，他慢慢平緩下來。

女人誦著經(jīng)。彭措躺在女人的懷抱里。她們望著對面的天葬臺，望著達(dá)娃……

有些東西在消失，有些東西正在從另一個地方生長。

9

女人又在阿拉山住了一晚，她想多陪陪達(dá)娃。

那一晚，她誦經(jīng)歌唱舞蹈。那一晚，對她來說，比什么都幸福。

夜里的天葬臺，沉在對面的山坡上，一顆明亮的星星懸掛在上空。

寂靜讓她感覺和達(dá)娃越來越近，近得就像她們在龍達(dá)嘎草原，她靠在達(dá)娃肩上，彭措在遠(yuǎn)處的草原上和一群吃草的牛羊玩耍。

“我們要好好對待彭措，這可憐的娃經(jīng)歷了那么多苦難，終于遇見我和你，這是我們前世修來的福?！边_(dá)娃說。

那次，是他們第二次見著彭措。

彭措一身破衣，口齒不清，和一群野狗流浪在龍達(dá)嘎草原。

“像我們的孩子一樣把他養(yǎng)成龍達(dá)嘎草原最強壯、最勇敢的男人。”女人說。

達(dá)娃點點頭。

女人的家人不同意收留彭措，他們說彭措得罪了神靈，所以神志不清。后來達(dá)娃被狼襲擊，雙腿受傷嚴(yán)重，在治愈雙腿后，又莫名其妙地得了一種怪病。女人的家人說下一個得怪病的人會是女人，不吉祥的東西正在向她靠近。

女人成了即將被惡魔纏身的人，人人見著她都躲避瘟疫一樣恐懼著她。

當(dāng)她背棄家人，背棄龍達(dá)嘎草原的時候，女人知道，她就已經(jīng)把自己置身在了一條無法返回的絕路上。

“我會好好照顧好彭措?！迸丝粗鴮γ娴奶煸崤_說。

天亮起來了，一片黑輕易就被光明沖散。

女人叫醒彭措。今天，她們要離開阿拉山了。

下山的路并不艱難。女人想到上山時那場厚厚的大雪，那時達(dá)娃還在那座白色藏房里，他們見不了面，但是無限的牽掛讓他們誰也離不開誰。

“我還是沒把一次死亡拖得太久?！迸讼搿?/p>

一只旱獺從洞里鉆出來，歪著腦袋看女人。

太陽從遠(yuǎn)處雪山升起來。金黃的陽光染紅了雪白雪白的山頂。

那只旱獺轉(zhuǎn)過頭，對著初升的太陽雙手合十。旱獺的眼睛里，每天都有一輪新的太陽冉冉升起。

鷹在空中越飛越遠(yuǎn)。

彭措偶爾抬頭望望陪伴了他幾天的那只鷹，把女人的手握得緊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