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燕峰
1942年,天大旱,莊稼顆粒無收,人們拖兒挈女,四處逃荒。
十九歲的祖父隨著逃難的人流,來到了塞外邊城張家口,靠給人打零工,勉強(qiáng)填飽肚子。盡管經(jīng)常餓得饑腸轆轆,但祖父絕不做乞丐,每次都是堅持先為別人做些什么,才肯吃人家遞上來的飯。
第二年秋天,祖父流落到張家口北部的一個小村莊,正趕上有人在打谷場打麥子。天陰沉沉的,看樣子要下雨。祖父二話不說,操起連枷就干了起來。天黑了,麥子收進(jìn)了糧倉,豆大的雨點(diǎn)噼里啪啦地砸了下來。主人高興地招呼大家吃飯,意外地發(fā)現(xiàn)了祖父,問這個小伙子是誰。大家面面相覷,疑惑地問主人,他不是你家親戚嗎?
主人寬厚地哈哈大笑,好吧,就算是我家的親戚。然后轉(zhuǎn)身問祖父,后生,告訴我,你到底是誰?祖父的河南話他們聽不懂,好不容易連比劃帶說,才把家鄉(xiāng)遭災(zāi),爹娘都餓死了,他和弟弟走散了,一路風(fēng)餐露宿,嘗遍艱辛的情況說清楚。說著,說著,祖父的眼圈紅了,眼淚吧嗒吧嗒地打濕了衣襟。
主人的目光柔和了起來, 輕輕拍了拍祖父的后背,后生,只要你不嫌棄,就把這里當(dāng)做你的家。
從此,祖父就在這戶人家住了下來,成了這個家的一員。有人說,祖父是這家雇傭的長工。祖父搖搖頭說,不,我不是長工,人家把我當(dāng)兒子養(yǎng)。確實(shí),每天,祖父與這家的兒子睡同一個屋子,蓋同樣的被褥,吃同樣的飯食,干同樣的活,怎么能是長工呢?
后來,在這家人的操持下,祖父娶了妻,生了子。幾年后,祖父用積蓄蓋了房子,從那家搬了出來。
1951年,轟轟烈烈的土地改革運(yùn)動開始了。一些居心叵測的人蒙蔽工作組,誣蔑那家是大地主,說他們一家人黑心腸,自己穿綾羅綢緞,吃山珍海味,卻克扣長工們的工錢,長工們個個衣不蔽體,頓頓吃糠咽菜。他們甚至還拉攏祖父。祖父一梗脖子說,老人家對我恩重如山,昧了良心,會遭天譴的。
很長一段時間,祖父都受到那些人的排擠、欺負(fù),但他內(nèi)心坦然。祖父說,咱無力報恩也就算了,如果恩將仇報,那就是禽獸不如。
時光流轉(zhuǎn),父親也面臨同樣的選擇。那個特殊的年代,父親在一所高中任教。造反派威逼父親寫大字報揭發(fā)德高望重的老校長。父親說,我剛來這所學(xué)校工作不久,跟老校長接觸不多,怎能胡說八道呢?那人不甘心地說,既然不了解,你在寫好的大字報上簽下你的名字就可以了。
父親本是文弱書生,聽到這里,怒發(fā)沖冠,拍案而起,怎么可以這樣呢?如果做了,豈不是昧了良心,玷污了讀書人的清白嗎?那個人見狀,狠狠地瞪了父親一眼,灰溜溜地走了。
由于父親不肯與那些人沆瀣一氣,造反派剝奪了他的教學(xué)權(quán),堂堂名校的高材生被罰去掃廁所,澆樹打雜。但父親從來沒有后悔過。他經(jīng)常寫的一副字是:千磨萬擊還堅勁,任爾東西南北風(fēng);經(jīng)常吟誦的詩句是:粉身碎骨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
我們兄妹很小的時候,父親就經(jīng)常給我們講祖父和他自己的這些經(jīng)歷。我問他,你一個人竟然敢和那么多人作對,不怕嗎?父親說,當(dāng)然怕啊,但是更怕昧良心。人在做,天在看,良心是做人的底線。一個人犯什么錯都可以被原諒,唯獨(dú)出賣良心的事不能干。一旦做了,必將成為一輩子的污點(diǎn)。
說完,父親溫柔地注視著我們,目光中充滿了期待。我們兄妹用力地點(diǎn)點(diǎn)頭,記在腦子里,刻在心上,更落實(shí)在行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