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躍輝
我的故鄉(xiāng)保山在中國西南的西南,已經挨著緬甸了。然而,我小時候很長時間里都以為保山在中國的中心。我看電視上的天氣預報,看的都是北京的,北京刮風,我便以為我們那兒要刮風;北京下雨,我也以為我們那兒要下雨。也不知道錯了多少次,我才忽然驚醒,保山和北京離著幾千里,北京的風雨,輕易是到不了保山的。忽然從中心的迷夢里清醒過來,意識到自己非但不在中心,而且是在邊緣的邊緣。
一直在這邊緣又邊緣的地方生長到19歲,通過高考,我去往2500公里外的上海。說實話,這并非計劃中的事。高考前是計劃考去北京的,然而,報志愿時才發(fā)現,那一年,我心儀的那所北京高校沒到云南錄取中文專業(yè),而我心心念念要讀的就是中文。沒辦法,換所學校吧,就這么稀里糊涂到了復旦大學。兩個月后,到了外灘,望著陸家嘴林立的高樓,眼皮底下奔涌的黃浦江,熟悉的旋律不禁浮現心頭,“浪奔浪涌,萬里濤濤江水永不休……”既有青春的激情,也有人世的蒼茫。想起來,幾年前有個老鄉(xiāng)就說過讓我考到上海。莫非這是所謂的“命運”?
我其實是不相信“命運”一說的?!懊\”在我們的語境里,似乎是一條早已畫定好的線,上升下降曲折跌宕,無論你努力也好怠惰也罷,最后都是一聲慨嘆:“這就是命啊!”然而也有人想改變“命運”,消極的是找算命先生算命,看看未來是吉是兇,看看如何趨吉避兇。積極的呢,自然是只能靠自己。豈能將一己之命運拱手托付他人?
不過,我現在要說的“命運”,并非這個可以由算命先生或自己加以“改變”的命運。我想說的“命運”,指一切已然發(fā)生的、指向特定方向的不可更易的事情。于我來說,出生長大于云南,學習就業(yè)于上海,這就是我的“命運”。還有一個命運,那就是大三那年,我漸漸不怎么寫詩了,而是趴在電腦面前敲擊鍵盤寫小說。一篇小說寫出來了,很快有了第二篇、第三篇,然后,發(fā)表了……直到此時,我才意識到,寫作將成為我此生的“命運”。
寫作至今,10年有余,我常常問自己:你寫了些什么呢?這些東西真值得寫嗎?你把它們寫好了嗎?答案是什么,我也不能確定。這幾個問題最簡單的是第一個吧,就連這,我也是看了別人的文章才意識到的:我小說里的人物,往往生活在云南或上海,或者同時生活在云南或上海。這些人物當然不是我,卻有著我強烈的個人投影。
這其實不是我喜歡的。我不喜歡將人物限定在一個具體的地方,也不喜歡當下很流行的地域書寫,無論那地域是實有的還是虛構的。我只想寫人,普遍的人,并借由對這個人的書寫,去書寫全人類。哪怕我只寫了一個人,我也執(zhí)意使上書寫全人類的力量。然而,這真的可能嗎?
我漸漸意識到,這是不可能的。
我得重新審視自己的寫作,或者說,自己的“命運”。我今年35歲,云南,上海,到目前為止,差不多各自占據了我生命的一半時光。這兩個地方對我意味著什么?云南有高山大河自然百態(tài),上海有高樓大道科學科技;云南有眾多民族,上海有全國乃至全世界的上千萬移民;云南有各民族的傳統文化,上海有多種時尚潮流……幾十年來中國的巨變人所共見,如果把云南和上海當作我的兩只眼睛,我相信,在對比中更能體察到中國社會變化的細微之處。
變化了的,又豈止是外在的物質?更有內在的心靈。所謂相由心生,反過來,外在的物質也是可以影響內在心靈的。怎么影響呢?當然不是一兩句話可以說清楚的。生命是什么?人是什么?一個時代是怎樣的?這個時代的人性是怎樣的?以極大的熱情去探究、呈現、質疑、理解這些……這正是眾多寫作者的“命運”。
生在中國這片古老的土地上,用中文這種古老的語言寫作,這是我的命運,也蘊藏著我全部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