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有父親的人

我有些怨恨。不到十二歲，怎么就有怨恨了呢？同桌小雅在放學(xué)路上說了傷害我的話。后來那話沒有誰提及，就像從來沒發(fā)生過。外婆、媽媽、我的玩伴都不曾提及。那天，我回到家，偷偷用媽媽梳妝臺的鏡子打量自己。我看到自己目光混濁，混濁里有點(diǎn)憂傷，憂傷里更多一些怨恨。我當(dāng)時不相信，反復(fù)照了三次。第一次，看到鏡子里的我，一點(diǎn)都不相信那是自己，我曾上樹摘過星星，下河捉過泥鰍，這些在后面我會講，反正鏡子里的我不是我。我又照第二次，可是第二次比第一次更厲害，我沖鏡子里的我做了個鬼臉，結(jié)果鬼臉里還有點(diǎn)殺氣。第三次時，我?guī)缀醢蜒劬N在鏡面上，只留了一條可以看見的縫，完全變形了，像魔鬼了。我用手拍了拍鏡子，鏡子發(fā)出“哐當(dāng)哐當(dāng)”沉悶暗啞的聲音，好像它比我還委屈。我沒哭，我是不會哭的。從媽媽那次被打哭過后，我就不再哭了。我不知道我哪來這樣的堅強(qiáng)。

小雅是我轉(zhuǎn)到城關(guān)小學(xué)的同桌。盡管我有用手擦鼻涕、隨便用手拿東西吃、愛打屁的壞習(xí)慣，但她不嫌棄，擁有一顆比外婆家門口那棵榕樹洞還要大的包容心。有一次，張老師上作文課，張老師講怎樣寫親愛的爸爸。張老師轉(zhuǎn)身在黑板上寫“親愛的爸爸”幾個字時，我沒有控制住，打了一個好響的屁，弄得全班同學(xué)哄堂大笑，只有小雅一個人沒笑。老師轉(zhuǎn)身過來，走到我身邊，正準(zhǔn)備用手扯我的耳朵時，小雅站起來說：“不是小濤，我都沒聽見?！睆埨蠋熤缓梅畔铝耸?。那時，我真害臊，臉一會紅一會白。我用感激的目光看著小雅，心里無限感激小雅救了我。

小雅是個柔弱的女孩，她怕走夜路。冬天的時候輪到我倆值日，把教室衛(wèi)生搞完后，天就黑了，她就怕，就哭。我不怕走夜路，我在外婆村里時，有月亮的晚上，都在外面捉迷藏。小雅對我這么好，我也得幫她。我跟小雅說：“小雅，你別怕，我送你回家?！逼鋵嵥也贿h(yuǎn)，走過校門口的大街，往右轉(zhuǎn)一個彎，再往左轉(zhuǎn)一個彎，就到了。走在路上，我像男子漢一樣跟小雅說：“以后，只要值日晚了，我都送你?！蔽艺f完后，感覺自己個子都長高了一些，形象高大了許多。

到小雅家樓下時，她爸爸已經(jīng)等在那里了。她爸爸是一個局長。送了幾次小雅后，我覺得她爸不像局長，又矮又胖。每次送到她家樓下，他一句“謝謝”都沒說，倒是小雅家的哈巴狗跟我熟悉起來，每次到她家樓下，哈巴狗就跑過來，爬到我褲腳上跟我親熱。時間長了，我發(fā)現(xiàn)自己慢慢喜歡小雅了。但是，學(xué)校開了三次家長會后，她居然跟我說：“怎么沒看見你爸爸來參加家長會？”她傷害了我。從此，我開始有點(diǎn)怨恨她，也怨恨學(xué)校開家長會。如果學(xué)校不開家長會，小雅就不會這樣跟我說。

那天放學(xué)回家，我就偷偷照了鏡子。

從那以后，我背著書包上學(xué)，也背著了一些怨恨。

我在外婆那里的村小讀完四年級，才被迫轉(zhuǎn)到城關(guān)讀五年級。

外婆是天下最好的外婆。她一個人把媽媽拉扯大。聽她講，媽媽六歲時，外公得了怪病，就死了。那以后，她也沒再嫁人。她拉扯了媽媽，現(xiàn)在又駝著背來拉扯我。我覺得她對我比對媽媽好，每天晚上用她骨瘦如柴的手拍著我睡，我睡不著時，她就轉(zhuǎn)過身，讓我摸著她駝背的地方數(shù)數(shù)，想天上的星星。有時，我故意用力捏她，她還說：“好舒服?！?/p>

跟外婆在一起的時光，是頑皮、淘氣和快樂的。放學(xué)回來，她不叮囑我寫作業(yè)，我想寫就寫，不想寫就不寫，把書包往家里一放，跑得無影無蹤。我跟猴子、山花、牛仔一起瘋玩。春天，我們到山花家菜園子里摘菜花，趕蜜蜂;夏天，到村前的小溪里洗澡，捉泥鰍;秋天，爬到猴子家的桔子樹上摘桔子;冬天，堆雪人，打雪仗。有一年中秋節(jié)，那夜的月亮好亮好大。山花悄悄從家里拿出月餅給我吃。那月餅好圓，好甜，好香，真像月亮。山花知道我外婆沒月餅。然后，我們就爬到外婆家門口的榕樹上，看月亮，數(shù)星星。明亮的月光透過樹葉，灑在我們的身上，像螢火蟲一閃一閃，星星在遼闊高遠(yuǎn)的天穹眨啊眨。我們就開始唱兒歌：

月亮光光，月亮繡球，

東源奶崽看水牛;

水牛過溝，踩到泥鰍，

泥鰍鳧水，鳧到海鬼;

海鬼釣魚，釣到團(tuán)魚，

團(tuán)魚屙個波波蛋，

奶崽要吃三碗白米飯。

唱著唱著，山花就要我、猴子摘星星。猴子好胖，屁股都像包子。他撥開樹枝，抬頭望了望天，又往樹下看了看，看到地上有我們模糊的影子，就撒謊說：“他下去讓地上的影子去摘?！彼幌戮蛷臉渖匣讼氯?，跑了。山花就笑：“猴子是個膽小鬼，猴子是個膽小鬼！”猴子坐在地上望著我。我抬頭望著天上的月亮，大大的月亮明亮清澈，無私地照著我們，鋪了一層水銀一般，有一顆最遠(yuǎn)、最亮的星星，好像對我在笑。一絲微風(fēng)吹過，樹葉輕輕飄動。透過樹葉，細(xì)碎的月光照著山花，山花有點(diǎn)飄忽。我不管三七二十一，站起來就跳了出去，要跳到天上摘星星。結(jié)果，沒跳多遠(yuǎn)，就往下掉，好在我反應(yīng)快、勁大，抓住了一根樹枝，像蕩秋千一樣吊在樹枝上。山花可能被嚇住了，大聲地驚喊：“哇——小濤——”后來，她看到我抓住樹枝蕩起來，又大聲喊：“小濤男子漢——，小濤男子漢——”我至今記得那晚的月亮，可能與山花喊我男子漢有關(guān)，那可是第一次被女孩認(rèn)為是男子漢。

可是，有一個晚上，我一點(diǎn)也不高興。那天，猴子在廣東打工的爸爸回來了，買了牛奶、果凍等好多零食。吃了晚飯后，猴子帶了果凍分給我和山花吃。吃完了，我們就在草垛里捉迷藏。三個人都往草垛里鉆。鉆著鉆著，結(jié)果在里面睡著了。后來，猴子爸爸、山花爺爺?shù)讲荻饫锇盐覀冋页鰜怼Ｉ交ㄊ撬麪敔敱持厝サ?，估計她又伏在爺爺?shù)谋成侠^續(xù)睡著了。猴子是騎在他爸爸的肩膀上，像騎馬一樣回去的。他那么胖，他爸爸還讓他那樣騎馬。只有我迷迷糊糊，眼睛也沒睜開，路也看不清，跟在他們的后面，在路上，我踩了一腳碎石頭，摔了一跤，膝蓋摔破了皮。

那時，在村小上課，一般不開家長會。要開家長會，也是爺爺、奶奶去參加，都是七老八老的老糊涂，自己都不清楚了。外婆駝著背去參加家長會。她參加完家長會，也不知道老師說了什么，反正老師沒告狀，成績?nèi)绾?，她才懶得管。每次回來，她都樂呵呵的。外婆有個真理：吃飽長高，沒病沒災(zāi)，就好。外婆有一個地方，我不喜歡。每次我洗澡，坐在澡盆里時，她用手鳧水，把水鳧到我的雞雞上，還對我說：“以后長大了，管好自己的雞雞，不要害人。”我聽不懂外婆說的話。但她老絮絮叨叨，我就不喜歡。

媽媽又嫁了人。那時，我才五歲。媽媽帶著我，失魂落魄地從深圳回到外婆家。媽媽五年沒回外婆家了。媽媽回來后，還拖著五歲大的我。那天回到外婆家時，天黑得透不過氣來。外婆一見我們，就劈頭蓋腦地罵媽媽。媽媽一氣之下，沒過半個月，就到城里找了一個開超市、腿有點(diǎn)瘸的男人結(jié)了婚。媽媽結(jié)婚后，外婆說：“把小濤留在我身邊，不要新婚時還帶個拖油瓶?！焙髞?，媽媽又生了一個妹妹。

在轉(zhuǎn)學(xué)到城關(guān)讀書前，媽媽在城里的家，我只去過兩次。一次是妹妹滿月，外婆帶我去吃“三朝”酒（就是滿月酒）。媽媽抱著妹妹給客人看，妹妹的額頭還用鍋黑點(diǎn)了一點(diǎn)，表示人賤，好養(yǎng)。那一點(diǎn)黑，在妹妹白嫩嫩的額頭上，比包青天的黑還要突兀、刺眼。妹妹小眼睛、小鼻子、小嘴巴蠻好看。媽媽摟著，抱著寶貝似的，后來妹妹的爸爸又抱過去，他還抱著妹妹轉(zhuǎn)圈。他轉(zhuǎn)圈可能轉(zhuǎn)暈了，又把妹妹遞給媽媽。我趁媽媽不注意時，用手掐了妹妹粉嘟嘟的臉。妹妹“哇”的一下就驚哭起來。妹妹臉上有了一個更紅的印子。妹妹的爸爸發(fā)現(xiàn)是我掐哭妹妹，他就過來用手打我。他打我的小手。他的手又瘦又硬，像一根鋼筋，打得好痛?？墒?，我沒哭，我鼓著眼睛看著他。還有一次過春節(jié)。媽媽把外婆和我接到了城里吃年夜飯，妹妹的爸爸給我夾了個大的雞腿，給妹妹夾了個小的雞腿。我狼吞虎咽地把雞腿吃完了，又把妹妹的小雞腿搶過來吃。妹妹當(dāng)場就哭起來。妹妹的爸爸用筷子敲了我的頭。外婆說：“時年八節(jié)的，不要用筷子打小孩?！蔽乙矝]哭，我還朝他們做鬼臉，把妹妹嚇得哭聲更大。三年級放暑假，媽媽接我到城里，說要給我補(bǔ)習(xí)一下功課。我還沒走出村口，就裝肚子痛，跑了回去。

外婆是在我讀四年級時死的。外婆死了，沒人管我了，我被迫轉(zhuǎn)學(xué)到城關(guān)小學(xué)。在城里，每天放學(xué)回來，關(guān)在家里寫成堆的作業(yè)，就像自由翱翔藍(lán)天的大雁，失去了遼闊的天空，空有一對堅強(qiáng)有力的翅膀。寫完作業(yè)，媽媽也不準(zhǔn)看動畫片，只允許我看《十萬個為什么》。有時，我真想問媽媽一個為什么，這樣就可以出狀元郎？我感覺時光有些沉悶和暗淡，十分懷念在外婆那里的快樂時光。

學(xué)校還定期開家長會。五年一期期中考試過后的第一周，學(xué)校組織開家長會，比鄉(xiāng)下人結(jié)婚還要正規(guī)。班主任李老師左叮嚀，右囑咐，生怕哪個家長不來，壞了她的一場秀。媽媽本來要出去進(jìn)貨，不準(zhǔn)備參加。李老師真有先見之明。我就纏著告訴媽媽，我沒有不及格的課程，老師不會批評人的。原來，媽媽是真怕丟人。我語文八十分，數(shù)學(xué)八十五分，剛從村校轉(zhuǎn)來能及格就不錯了，更何況主科都在八十分以上。家長會上，老師沒告狀，媽媽蠻高興?；丶业穆飞?，媽媽破天荒地帶我去吃了肯德基，算是獎勵。這是我第一次吃。我要了一對大雞腿，一個雞肉漢堡，三下五除二就吃完了，大雞腿又香又嫩，漢堡有點(diǎn)怪味，比外婆的紅薯還難吃。媽媽的左手杵著下巴，會心地看著我吃。我心滿意足地吃完后，放了一個響屁。

期終考試完了，又要開家長會。我這次成績更好，語文九十一，數(shù)學(xué)九十五，班上第五名。媽媽更高興。果然，那次家長會后，她直接帶我去了百貨大樓，給我買了過年穿的羽絨服。我心里美得很，看來關(guān)在籠子里比在外放養(yǎng)，還是不一樣。五年二期，我的成績一直穩(wěn)定，基本穩(wěn)定在班上前五名。期中考試過后，學(xué)校組織的家長會，還是媽媽參加。她對我越來越有信心了。我也期待媽媽的獎勵。這一次，媽媽獎勵我，準(zhǔn)備周末帶我去市里看野生動物。我高興死了，走路都連蹦帶跳，城里的陽光終于燦爛起來。你看，家長會對我而言，多么實惠??！每次開完會，都有超過預(yù)期的獎勵。我多期待開家長會?。∥页煽兒?，媽媽有面子;有面子，媽媽就高興;媽媽一高興，就會有額外獎勵。

可是，這個該死的小雅，居然跟我說：“沒看見我爸爸來開家長會！”

其實，我五歲以前跟媽媽在深圳生活。我們住在一個小區(qū)的公寓樓。我現(xiàn)在還模糊記得，每到周六或周日的晚上，總有一個禿頂、肥頭大耳、大啤酒肚的高大男人來。每次來，買好多零食，有蒙牛牛奶、多比克薯片、蘋果、梨子等，還有變形金剛、火車俠、蜘蛛俠等玩具。他來了，我跟媽媽像過節(jié)一樣，兩個人都喜笑顏開。他一進(jìn)屋就抱我親，用胡須扎我的臉，扎得生疼，要我叫“爸爸”。我就稚聲稚氣地喊爸爸。每次喊后，他就把我往懷里抱，笑起來像彌勒佛。他的手掌很厚很多肉，好有力，但不生硬，軟軟的。所以，比妹妹的爸爸那又瘦又硬的手，強(qiáng)多了。我現(xiàn)在還能強(qiáng)烈比較出來。

過年過節(jié)的話，我們一般提前一兩天過，比如八月十五中秋節(jié)，我們就八月十四過;春節(jié)，我們就臘月二十八或二十九過。不管哪天過，媽媽都做很豐盛的菜，三個人一起快快樂樂過節(jié)。我就總希望他經(jīng)常回來，也盼著經(jīng)常過節(jié)。要是每天都來，每天買很多零食，買很多玩具，每天抱著我睡覺，多好??！有時，過了幾天，我還會問媽媽：“怎么爸爸還不來呢？”媽媽就閃爍其詞，說：“爸爸在外地工作，每周只能一天休息?！?/p>

爸爸有時開車過來，周六上午偶爾帶我們出去玩一下。到大梅沙海邊游泳，就是他帶我們?nèi)サ?。那大海好寬好藍(lán)，我的眼睛使勁望，就是望不到邊，天上飄很多很多像棉花一樣的白云，我在沙灘上奔跑，有時坐在沙灘上，他跟媽媽一起挖沙子，往我身上堆，弄得像一個沙人。他還讓我躺下，讓我靜靜聽海潮聲，海潮一個接著一個，浪花扎過來。大海真是奇妙的世界。我把笑聲留給了大海。媽媽也笑得很燦爛。

從大梅沙回去的路上，我坐在車上搖搖晃晃就睡了。他跟媽媽說：“穿幫了，我老婆發(fā)現(xiàn)了。以后，不能經(jīng)常來看你們了?！眿寢尵涂奁饋?，哭得好傷心，像一個淚人。哭過一陣之后，媽媽說：“那我們怎么辦？”他一邊開車，一邊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前方，說：“放心，我會想辦法來看你們的，會給你們生活費(fèi)的?！眿寢屨f：“老朱，你怕什么？一個男孩重要還是局長位置重要？”媽媽說這句話時，我突然睜開了眼睛。我聽不懂，我猜他是局長。所以，我說過小雅爸爸又矮又胖的，不像局長。局長應(yīng)是他那形象。

過了幾天，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女人帶著三個五大三粗的男子，跑到我們住的地方，把媽媽一陣狂打，那個老女人還罵媽媽“臭不要臉的妖精”。媽媽倒在地上，嘴巴出了血，鼻子出了血，頭發(fā)被扯得像狗尾巴草。我沒有力氣，但我握了小拳頭，躲在旁邊哭著喊：“你們別打我媽媽，別打我媽媽?！蔽液拮约禾。Ｗo(hù)不了媽媽。那個老女人還對我吐了痰，用腳踢了我一下。大約過了一周的深夜，他來了。這次他沒帶任何東西，只夾了個手包。他跟媽媽說：“玉蓉，對不起，你們先回老家吧。我給你們幾萬塊，回去生活，我到時候來找你們?！眿寢尡е?，什么也沒說。過了幾天，媽媽傷口好得差不多了，我們收拾行李，回到外婆家。

五年二期期終考試，我發(fā)揮超常，考了班上第一名。學(xué)校要開家長會。媽媽去參加的話，就一定會兌現(xiàn)帶我去北京旅游的諾言。但小雅傷害我的話，在心里埋藏了半個學(xué)期，也謀劃了半個學(xué)期。我不能讓小雅一傳百、百傳千。我要告訴他們，我是有父親的人。那天放學(xué)走時，李老師叮囑我，一定要媽媽參加，還要媽媽準(zhǔn)備在會上發(fā)言。我回到家，沒有告訴媽媽要開家長會。我準(zhǔn)備開始執(zhí)行謀劃已久的計劃了。

那晚，我一直在房間堅持不睡，瞌睡來了，就去洗手間用冷水洗臉，用手掐屁股，實在不行，就在房間里慢跑，一直熬到媽媽他們打呼嚕。妹妹的爸爸呼嚕聲特別大。聽到他們的呼嚕聲，我知道他們已經(jīng)睡熟了。我在妹妹爸爸的呼嚕聲里，躡手躡腳地進(jìn)了他們房間。我偷了媽媽一千塊錢，拿了她的手機(jī)。偷完后，我就悄悄出了家門。

那夜，天上沒有月亮，只有幾顆稀疏的星星，我望了望，找到了我跟山花、猴子一起摘星星時那顆又亮又大的星星。現(xiàn)在，我知道了，那是啟明星。然后，我坐了摩的去火車站。到火車站后，我買去深圳的票。售票小姐說：“身份證？”真是百密一疏，我不知道坐火車要身份證，我的身份證夾在語文書里。我只好又坐摩的去長途汽車站。當(dāng)時，我害怕坐汽車也要身份證。運(yùn)氣好，剛到汽車站門口，有一班發(fā)往深圳最早的班車，正在喊客。我就上了車。售票的師傅問我：“小朋友，去哪里？”

我說：“去深圳。”

他又問：“身份證呢？”

我撒了一個謊：“沒辦?！?/p>

“沒身份證，下去！”他擺出一副兇神惡煞的樣子。

“我去我爸爸那里，到時他會來車站接我的。叔叔你行行好！”我就裝哭。

賣票的師傅看我是個小學(xué)生，沒再跟我計較。

坐穩(wěn)下來后，我發(fā)現(xiàn)自己出了一身汗?？赡芴o張了。我從書包里把媽媽的手機(jī)拿出來，一看時間是凌晨4點(diǎn)。我怕媽媽發(fā)現(xiàn)后，會打電話過來，然后把手機(jī)關(guān)了。

車開動后，我松了一口氣。坐在我旁邊的是一位爺爺，他去深圳看孫子。沒過多久，我就迷迷糊糊睡起來，還做了一個夢，夢見他粗大肉多的手抱著我，一邊給我講大灰狼的故事，一邊喂我牛奶。我聽著聽著，流出了口水?；杌璩脸林?，旁邊的爺爺把我叫醒。我醒來時，發(fā)現(xiàn)自己倒在那位爺爺?shù)膽牙锼艘宦?。爺爺真好。車要進(jìn)市區(qū)了，透過車窗望去，全是高樓大廈，一棟比一棟高，街上的汽車一輛連著一輛，成語“車水馬龍”就是形容這個樣子吧！我一點(diǎn)也想不起七年前的樣子了。那時，那么小，一切都是朦朧的、模糊的。這也是我預(yù)料之內(nèi)，哪能這么容易找到童年的記憶？

出站后，我找到一個街心公園，在一個亭子的石凳上坐下。我把媽媽手機(jī)打開，找到朱上為的電話號碼撥過去。響了五六聲后，一個蒼老的聲音傳過來：“哪個？”

“爸爸，爸爸，我是肖小濤，肖玉蓉的兒子。”我興奮極了，我情不自禁地喊了爸爸，七年沒喊了。

“誰？不認(rèn)識！”

他把電話掛了，電話里只剩“嘟嘟”的聲音。我的淚一下就流了出來。我不甘心，我又撥了過去，我期待再次聽見那個蒼老的聲音。可是，直到電話鈴聲響完，那個蒼老的聲音也沒再聽見。我還是不死心，再撥，蒼老的聲音還是沒有。再撥，這時響起了一個清脆美麗的女孩聲音：“你撥的電話已關(guān)機(jī)?！蔽乙黄ü勺搅说厣?。我懷著無限希望，謀劃了大半個學(xué)期，千里迢迢跑過來，就希望在這個都市里，找到我夢中粗大肉多的大手?？墒牵宦犚娨宦暋安徽J(rèn)識”的蒼老聲音，就夢斷了。

我看到街心公園旁邊有一個超市，發(fā)現(xiàn)自己大半天沒吃東西，也餓了。我走進(jìn)超市，提了一個籃子，把我喜歡吃的面包、酸奶、巧克力、薯片找齊，坐到電梯口吃了起來?？磥磉@個超市管理不好，我吃了兩個面包，喝了三杯酸奶了，居然沒人管。我提著籃子就往出口走。我看了一下，那里正好有一個保安在。我往他身邊走去。他問我：“購物小票呢？”

“沒有?！蔽抑苯痈f。

“沒有付費(fèi)，怎么走這里出去？這樣算偷?！?/p>

“是的，我就是偷了。我沒錢，你把我送派出所吧?！蔽衣曇舸笃饋恚孟裎疫€有理。

“你這屁孩，怎么回事？還真是偷？”

“是的，我是偷了。你看我已經(jīng)吃了兩個面包，喝了三杯酸奶了?！?/p>

“你這屁孩，是在難為我吧？你留下來，我報派出所處理?！?/p>

我不跟保安爭，我靜靜站在那里等他報警。周圍圍了很多大媽，一些大媽走近我，細(xì)細(xì)端詳，有的大媽還叨嘮說：“一個小學(xué)生啊，不像小偷?！蔽乙稽c(diǎn)也不害臊。

過了一會，派出所警察叔叔就來了，把我?guī)У脚沙鏊?。警察叔叔態(tài)度很好，他問我：“這么小，怎么到超市偷東西呢？”

“我餓了?！?/p>

“餓了，也要付錢買東西?！?/p>

“沒錢?！?/p>

“那你說怎么辦？”

“你聯(lián)系我爸爸。我爸爸來付錢?！?/p>

“你爸爸叫什么名字？聯(lián)系電話是多少？在深圳嗎？”

“我爸爸的名字叫朱上為，電話是……他在深圳，是個局長。你們給他打電話，讓他來接我?！狈路鹱约菏且粋€年輕的老革命，我心里有點(diǎn)得意。

“好吧，你在這里等著。”

過來三個小時，天都快黑了，我已不抱任何希望了。這時，那個警察叔叔叫我：“小屁孩，有人來接你了。”我還真以為他來接我了，出來一看，是一個三十多歲的男子，年紀(jì)跟媽媽差不多。我一下就又失望了。他有點(diǎn)兇的眼光看著我，說：“你怎么偷東西？這么小還學(xué)會訛詐人？沒有辦法，被你訛詐的人，身體不好，坐著輪椅走不了了。我?guī)湍惆蚜P款交了，給你買張票送你上車回去?！?/p>

“我沒訛詐誰，我要見朱上為，他是我爸爸?！蔽衣曇舸笃饋?，有點(diǎn)像吼。

“根本就沒有這個人！”那個男子聲音也高起來。他不管我愿不愿，幫我給警察叔叔賠了禮，道了歉，交了罰款，簽完字，我就走出了派出所。這時，媽媽也趕到了派出所。媽媽看到我從派出所出來，一把抱著我痛哭。媽媽在我離家出走后，到派出所報了案。深圳這邊派出所通知了我們縣城的派出所。媽媽火急火燎地坐高鐵到了深圳。媽媽哭得無比傷心，我沒哭。出來后，我看到派出所大門右側(cè)的停車場，有一個禿頂、肥頭大耳的人，坐在輪椅上遠(yuǎn)遠(yuǎn)地望著我們，剛才那個男子用手推著輪椅。我拿出媽媽的手機(jī)，以他為背景，一陣瘋狂地自拍，有一張微微笑的，一張張開嘴大笑的，一張伸出右手、做了一個“V”型的。那個坐在輪椅上禿頂、肥頭大耳的人在背景里變得隱隱約約，有點(diǎn)模糊。我笑了，沒有怨恨了，身邊到處是鳥語花香，輕風(fēng)吹過我的臉。我用手幫媽媽擦去淚痕，笑著說：“媽媽，我們回家。”

作者簡介：劉歡喜（1970-），男，湖南道縣人，曾在《青年文學(xué)》《飛天》《當(dāng)代作家》《中國校園文學(xué)》《百花園》《廣西日報》《參花》《中華文學(xué)》等期刊發(fā)表中短篇小說、詩歌數(shù)十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