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正陌
我和爸爸長得很像。一樣的五官,一樣的臉型,一樣的小平頭。但是,一樣的外觀,并不意味著我的性情就與他相仿,恰恰相反,我與他有很多不一樣。
爸爸是一位極其浪漫的人。他感性,讀科普讀物都會嘆氣;他張揚,對待一切有著極高的要求,也樂于向他人展示他擁有的好事物;他細膩,不會落下任何重要的事。我很尊敬他,不僅因為他是我的父親,也因為他的行為、他的性格。
但事物都是有兩面性的。有時他的性格,也會走向極端,達到一個“奇異”的高度。就比如發(fā)生在我們家餐桌上的那次對話:
在一次競賽前,他一邊吃著晚餐一邊說:“我們以后要拿到省隊名額,向著全國金牌進軍……” 我聽了大吃一驚!全國金牌,豈是說拿就能拿的?這該不是醉話吧?可仔細觀察他的臉,似乎并沒有發(fā)紅,何況他面前也沒有酒杯。于是我不予理睬,顧自夾菜去了。
他見我不言不語,又大聲道:“怎么?沒有信心嗎?”
我平靜地答道:“沒有?!?/p>
“那你給自己定的目標是什么呢?”他便問。
“爭取拿到提高組一等獎吧?!蔽疫@樣回答。
“也行。”他那張揚的樣子稍微收斂了幾分,“那你可要努力才行:每天都要做題,一天至少要做三道,做題要先有一個想法,這樣……那樣……”
接下來的話,我沒費心去聽,還是顧自吃飯,聽到他的話斷句了,便應一聲。他也不管我聽不聽,就是在桌前旁征博引,激揚文字,盡情宣講自己的雄心壯志,這樣的豪邁,怕是李白都難以企及——李白敢說自己的孩子將來拿全國金牌嗎?不敢吧。
我每天都會練習,但不一定能完成三道,做題前也有想法,但不一定正確。這些離“全國金牌”真是遙不可及,離我自己的目標也不近。但爸爸似乎從未查過我的學習情況,他的雄心壯志,是和那頓飯一起消化了嗎?
他就是這樣的:要求極高,但發(fā)現自己給定的目標高得離譜時,他又沒了要求。這何苦呢?與其給自己定一個太高的要求而沒法執(zhí)行,為什么不把要求降低一點,慢慢去接近呢?
作為一個十分淡定、沒有高遠追求的人,我不知道我是該羨慕他、向他學習,還是該同情他,或是就像現在這樣不去管這件事。有時候,我也會想著一些遙遠的巨大的收獲,任憑思緒飛逸開去,但現實的引力太沉重了,又把它們完全拉了回來。我的確著迷于這樣的思維:它們輕靈、敏捷,但又十分脆弱,當它們因現實的情況而轟然墜地時,它們會比沒有雄心的事物更痛苦嗎?也許,這只是隨口說說的事?夢想與現實,難道可以完全分開嗎?或者,他比我豁達多了,在現實中隨遇而安,在夢想中盡情酣暢,并不在意夢想與現實的距離?
這我真的不是很明白。
但是,爸爸是一個浪漫豪邁到有點自大的可愛的人,這就夠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