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嘉博
天花板上住著一尾魚。
這是我的秘密。
它應該是從很遠的大海游過來的,五彩斑斕的鱗片上還帶著陌生的咸腥味,和我支離破碎的記憶一樣。那條魚游著游著,便突然闖進了我的畫布,打翻一罐罐過分鮮艷的顏料,拖曳著在畫布上留下自己的痕跡。
“嗨,別走呀!”我叫住它,突然想起在生命的某一時刻,我曾弄丟過這樣一尾魚。
“弄臟了畫布還想溜?”這樣想著,我便追了出去,跟著它,穿過走廊里濃烈的冬瓜湯熱氣,穿過長桌上一堆尚未收拾的廢紙,穿過光怪陸離永遠不知在說些什么的老式電視機……最后,打開了那扇門。
陽光倏忽照在我的眼睛里,嘖,這明晃晃的世界,多么刺眼。
我又把阿來弄丟了。
一周三回,是誰也經(jīng)不起這般折騰。
廚房里還煲著冬瓜湯,書桌上的文案才剛寫了半截,不過是出門買個菜的工夫,一打開臥室的門,便已經(jīng)空無一人,除卻散亂一地的五顏六色。阿來總把他的居室叫作“畫室”,他是熱愛顏料和不斷勾勒的,只要有紙和筆,他就可以自己陪自己玩一整天。
很多人對我說過,應該把阿來留在某個中心,和其他有著同樣癥狀的“孩子們”待在一起,可我不愿意,倔了一口氣,相信他會好起來。
電視機還在不停放著“孤獨癥兒童”的治療廣告,一遍遍毫無感情機械地重復著,他們需要陪伴、耐心和關(guān)照,聽得人心煩意亂。
畫布上孤零零畫著一尾魚。
我的阿來,又不知跑去了哪里。
我找不到那尾會飛的魚了。
沒有水,它怎樣呼吸呢?世界又大、又吵,我感覺自己也快不會呼吸了。
當雨水落下來的時候,我就變成一尾魚,只有七秒鐘的記憶。小影說過,在外面不許亂跑、不許吵架、不許發(fā)脾氣,還要帶著鑰匙、帶著零錢、帶著身份證……我坐在滑梯上掰著手指頭,一條一條數(shù)過來。
小影的規(guī)矩可真多呀,一點也不有趣。
只是,數(shù)來數(shù)去也只有六條,第七條是什么呢?小影說,那是最最重要的第七條,可我怎么也想不起來了。
不想了吧。現(xiàn)在我的魚丟了,得再畫一條,樹枝是我的畫筆,泥濘就是我的畫布,擁擠的灰色里,越斑斕越好,越明艷越好。只是突然間,我聽到路人隔著漫長雨幕的竊竊私語,我感到冷了,我得離開了。
這要命的嘲笑聲,多么熟悉。
雨水打濕我的腳步聲,急促而匆忙。
我更擔心阿來了,他和別的孩子有些不同,沒人愿意陪他玩耍的。不會和陌生人搭話,不會亂吃別人給的東西,只會待在某個安靜的角落里,自言自語。公園的長椅、商場的扶梯、樓下的小攤……我找了又找,怎么都找不到我的阿來。
“請問,走失的是小孩子嗎?”警察的臉上帶著同情。
我搖了搖頭,答說:“是一位六十多歲的老人,花白頭發(fā),不愛講話,個子蜷縮了和我差不多高,衣服上一定沾著一堆臟兮兮的顏料。”
阿來是一點一點變成小孩子的。
起初只是忘記吃晚飯,以及關(guān)上冰箱的門,后來就忘記子女早已長大成人,在另一座城市落葉生根。再后來,就忘記母親已經(jīng)去世,忘記了他自己是誰。
女兒是不懂的,只會傻乎乎笑著問他:“外公怎么變得和金魚一樣?”
醫(yī)生說:“這是阿爾茨海默病。”
如果回憶可以選擇就好了,就可以忘記一些不愉快甚至痛苦的,再將歡喜記得長長久久??晌彝浀募氈δ┕?jié)越多,另一些東西便在腦海中愈發(fā)深刻,生根發(fā)芽,枝節(jié)交錯。
于是我躲在世界的浮光掠影之中,依稀看到另一個我自己。
“你沒有天賦的,不要再畫了!”
“做藝術(shù)家有什么用,指望街頭賣畫掙錢嗎?”
“學經(jīng)濟吧,學經(jīng)濟啊,掙很多很多的錢,就可以做自己喜歡的事了……”
支離破碎的記憶里,響起重復敲擊鍵盤的噠噠聲,響起摔爛畫板潑灑油彩的宣泄聲,響起毫無意義的數(shù)字和酒杯在一起的碰撞聲……很多很多聲音,生生吞沒了另一個我。
我看到,小影也在對著魚缸涂涂畫畫了。幼嫩的筆觸,明艷的顏料,混合著一個又一個夏天,過分刺眼。記憶到這里便停止了,我有些恍惚,也有些惱怒。余下的,只有摔了一地亂七八糟的色彩,和一尾躺在地板上茍延殘喘的金魚。
我好像做錯事了,我好像,該把一尾魚還給小影的。
阿來是不擅表達感情的人。
我自小便覺得他無趣得很,他修讀經(jīng)濟學,做什么都講究一個利益取舍,和錢打了一輩子交道,討厭那些飄在半空可以稱之為夢想的東西。直到后來他變成了一個小孩子,偷偷告訴我,自己是畫家。說這話時他的眼神澄澈明亮閃著光,是我三十年來從未見過的光。
阿來走丟了,我在記憶中拼命尋找和他有關(guān)的一切。
想起年幼時騎在他的肩上逛廟會,想起坐在他的單車橫梁上順著草坡飛快下滑,也想起十歲生日的那年,我央他給我買了一尾金魚,可惜那魚后來死了,因為我太喜歡畫畫,成了他眼中的不學無術(shù)。
那魚長什么樣子?我早就忘記了。
但我想,阿來當初是對的,努力考個好學校,是比我的那份喜歡,要貴重很多的。
魚缸里的金魚,永遠都是呆頭呆腦的。它們一定沒有見過大海,一定不認識住在我家天花板上的一尾魚。
我想讓小影也看看那魚的,可她對我的秘密向來不感興趣。畫室里的顏料罐五顏六色,她不喜歡,窗子外的夏天熾熱明朗,她也不喜歡,每天只伏在那張桌子上幫別人寫著亂七八糟的東西,扔掉一張又一張廢紙。
我很無聊,就把那些廢紙撿起來,疊成飛機故意扔到她面前去。我記得她以前很喜歡這游戲,現(xiàn)在卻只會看著我,無奈地嘆一口氣,然后說:“阿來,不要在家里亂扔垃圾!”
啊,第七秒的記憶,我突然想起來了!
小時候的我不會體諒阿來。
只知道自己的學費越來越貴,而他越來越忙,說好要給我講故事,卻半夜三更才應酬過,醉醺醺回到家。而當我學著他的樣子,折了笨拙的紙飛機在他電腦前晃蕩時,他也終于不耐煩地吼我一句:“到別處去玩!”
從警局回來的時候,天空已是半明半暗,也不知道女兒的功課有沒有做完。找了一天阿來,我疲累得很,連身后匆忙而急促的追趕聲也沒有聽見。
直到轉(zhuǎn)角處我轉(zhuǎn)過身,驚訝地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向我跑來,越跑越快,越跑越快,手中提著一個透明的膠袋,仿佛穿過了漫長歲月向我跑來。邊跑邊喊著什么,似乎是——“小影!弄丟的那尾金魚,我給你找回來啦!”
他笑得滿臉皺紋,滑稽得很,佝僂著身子卻像一個小孩子。
第七秒記憶,是記得回家。
我的阿來,他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