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良
在我20歲那年,學校組織學生去舟山寫生,我才第一次真正見到大海。只是那時是在一條船上,從寧波要去一個島上,結果出海不久就遇到了12級臺風。船在狂風巨浪里顛簸,同船的漁民都吐了,我也很難受。但想到是第一次出海,也怕是最后一次,便狠狠支撐著,在暈眩中扶著墻走出了船艙。
船舷邊一個人都沒有,幾個同學正和船艙里的漁民一起嘔吐,抱著固定住的木長椅,面如死灰。而甲板上的我死死抱著一根柱子,面對狂暴的海浪,頂著夾著大雨的狂風,吐得自己滿身都是。天空是黑灰色的,如同被墨汁染了一般壓抑、昏暗;大海倒是明亮的,海浪翻起無數(shù)白色的泡沫。天空和大海與我想象里的海天之色恰恰是相反的,像是一個終于真相大白的謎題,隆重地給出了讓我意想不到的答案。我興奮極了,心中竟生出些想死的念頭,想到自己也許將葬身于這片與我只有一面之緣的大海,僅僅因為眼前這份波瀾壯闊的美,我竟絲毫也不覺得害怕。
后來我當然沒死,在人世間拖拖拉拉地稍受了些苦,也著實嘗了些甘甜,于是自作多情地把大海當成了多時不見便會很想念的熟人,每次去有大海的城市旅行都會興奮,真的像是要去探望一個老朋友。后來的大海再也沒有在我面前展現(xiàn)過第一次見它時的暴躁,一直是溫和沉靜的樣子,好像它和我一樣也老成了,不再有那些無法抑制的狂熱。后來有兩次我還在國外的海邊小鎮(zhèn)短暫地住過。每天早上起來,或者黃昏時便去無人的海邊坐坐。時間久了,會發(fā)現(xiàn)每日的大海都稍稍有些不一樣,就像終于在最熟悉的人身上看到一些難以察覺的微妙變化。那時我會突然想起正在一天天緩緩老去的親人,一步步與我漸行漸遠。天地之間,一個人面對這無可挽回的消逝,充滿了傷悲,而眼前的大海始終還是大海,不動聲色。
所以,人是必須要去認識大海的,那是和成長有關的大事情。只有當你有一天面對大海,想起那些想念大海卻無緣與它相見的時光,你才會突然發(fā)現(xiàn),大海原來一直在那里。在你沒有來的時候,在你面對它的瞬間,在你離開了以后,甚至在我們所有人都消失了之后,大海永遠在那里。每每這時,我就會想起一個詞:望洋興嘆,這個詞必然也是來自某一位和我一般面對大海發(fā)出感慨的前人,可惜早已無法考證,在波瀾壯闊的大海面前,一切都是逐浪浮沙罷了。
20年前第一次見大海,只一聲嘆,便送走了許多的歲月。斗轉(zhuǎn)星移,唯有潮來潮往依舊,我生命里所有的東西都早已被暗中偷換,那些曾經(jīng)擁有的,以為永遠不會失去的,如今只留下些音容笑貌,仔細看看手里還存著的一些人物和情感,我漸漸懂得了珍惜,因為也許明天就盡數(shù)失散了。少年時候愛讀哲學,唯恐自己不夠深刻,曾經(jīng)讀而不懂的,如今大海都告訴了我。哲學里最樸素的真理,無非教人要認真地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