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英
2018年9月,山東省威海市一家私營抽紗廠發(fā)生了一起安全事故:一名倉庫保管員在巡查過程中,被布料砸成高位截癱。其家屬多次向老板索賠,并進行人身騷擾。這時,一名事故現(xiàn)場的目擊者向老總妻子曝料,保管員被砸傷另有隱情!
至此,案情發(fā)生逆轉,并牽出目擊者的一樁個人隱私——
2018年中秋節(jié),出差半個多月的牛樂成從外地回到威海市。快到市區(qū)時,他給心儀的女孩叢姍發(fā)去信息:“我瞞著老婆提前回來了,你出來咱倆聚聚吧,我給你買了禮物?!睕]想到,叢姍當即回復:“我不出去!我不是都告訴你了么,咱們以后不要再聯(lián)系了,傳出去對彼此都不好?!?/p>
牛樂成失落至極。不見上一面他實在不甘心。
35歲的牛樂成是山東省威海市華洋抽紗廠的業(yè)務經(jīng)理。近幾年來,抽紗行業(yè)不景氣,許多人勸他辭職,但他不甘心,和其他三位陪老總創(chuàng)業(yè)的元老一起,還在堅守。好在他的妻子畢燕華開了一家培訓機構,生源多,創(chuàng)收也多,生活質量才沒受到影響。
叢姍不出來,牛樂成來到公司門口,趁門衛(wèi)大爺沒注意,從小門偷偷溜進去,直接來到了二樓最里側的叢姍宿舍。
25歲的叢姍,是抽紗廠的出納員。2015年6月,男友去了新西蘭發(fā)展,說好了出去奮斗三年,回來就結婚。哪知道男友項目未完,逾期未歸,叢姍賭氣鬧分手,但還是沒把男友召回國內(nèi)。她經(jīng)常偷偷哭泣,牛樂成有時間就安慰她。
這次出差前,牛樂成去財務預支出差費,看到叢姍又在偷偷抹眼淚,便約她出來吃飯。吃飯時,牛樂成問她喝什么飲料,叢姍竟然賭氣要了一瓶白酒。牛樂成有點吃驚,叢姍傷感地說:“真想喝個一醉方休,那樣我就什么都忘了?!蹦翘?,兩人邊喝邊聊,喝到很晚,不知不覺一瓶白酒見了底。叢姍走路搖搖晃晃,差點摔倒,牛樂成索性攙著不省人事的叢姍開了房間。沖動之下,兩人逾越雷池,發(fā)生了關系。
酒醒后,牛樂成有點害怕,家里妻子能干,他不可能離婚另娶,于是硬著頭皮向叢姍道歉,說自己一時沖動,請她原諒。叢姍聽明白了他的意思,冷冷地說:“你不用害怕,我不會纏著你的,我近期心里郁悶,一不小心就喝多了,是我自己不檢點,怨不得別人?!眳矈櫿f完抓起包就哭著走了出去。
牛樂成出差后,叢姍男友來了電話,明確答復叢姍,他年末一定回來,和叢姍重歸于好。叢姍雖然沒有立刻答應男友,但在心里已經(jīng)原諒他了。
從這天開始,叢姍發(fā)信息告訴牛樂成,以后兩人不要再聯(lián)系了,她打算近期辭職離開公司。
牛樂成覺得自己傷害了叢姍,便去商場給叢姍買了一根鉑金項鏈,想作為分手禮物。
當晚,因正值中秋節(jié),女工宿舍沒有別人。牛樂成送完禮物,想留宿,叢姍正色對他說:“我們已經(jīng)錯過一次,這樣的錯不能再犯了!”牛樂成磨蹭了一會,時間已晚,出廠已不方便,叢姍就默許他留下。牛樂成趁機上了床,他想和叢姍親熱,卻遭叢姍抵死反抗,牛樂成只得作罷。
凌晨1時許,根本就睡不著的牛樂成,聽見樓下有聲響。他起來上洗手間,聽到聲音是從一樓倉庫傳來的,好像有人在搬東西。牛樂成悄悄順著樓梯朝下走,借著廠內(nèi)路口的路燈,發(fā)現(xiàn)是倉庫保管員吳曉明和另一個人,在往一輛車上搬布料。
主管銷售業(yè)務的牛樂成知道這批布料價值不菲,他想出面制止,卻突然想到,他一個大男人深夜從女工宿舍出來,這怎么解釋?一旦傳出去,不僅自己的名聲完了,未婚的叢姍名聲也毀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牛樂成想了想決定作罷。他又有些不甘心,便掏出手機偷偷地拍了一段十幾秒的視頻,然后回了宿舍。由于旅途勞累,牛樂成倒下便睡著了。
第二天早晨,牛樂成洗了把臉,悄悄溜出宿舍,早早來到辦公室上班。下樓時,倉庫值班室大門緊鎖,他覺得有點不對,平時這里是不上鎖的。
過了一會兒,同事陸續(xù)來了,一個平時消息快的“大嘴巴”告訴牛樂成:“倉庫保管員吳曉明,昨天值夜班時巡查倉庫,被一面布料墻砸成了重傷,可能會癱瘓,目前正在醫(yī)院。”牛樂成聽了心里“格登”一下,難道吳曉明偷布料時出事了?
據(jù)事后調(diào)查,41歲的倉庫保管員吳曉明當天在倉庫門口的值班室值班。他見公司待遇越來越差,遂打起了盜竊布料的主意。事發(fā)當天,他安排同事栗剛拉著看門的值班大爺外出喝酒,將大爺灌醉。午夜時分,吳曉明見值班大爺鼾聲如雷,便悄悄拿出事先配好的鑰匙開門,另一名同伙范立欣將一輛貨車開進來,兩人便開始往車上裝布料。哪成想,吳曉明和同伙在裝車的過程中,被牛樂成發(fā)現(xiàn),偷偷錄了視頻。
兩人裝貨時,旁邊一面布料墻,因為堆放時間久了,已經(jīng)傾斜,當晚又受了好幾次沖撞,搖搖欲墜。就在吳曉明扛著一捆布料,走到那面布料墻旁邊時,布料包突然倒下,當即將吳曉明砸倒。
同伙扶他起來,他卻站不起來,發(fā)現(xiàn)腿已毫無知覺。吳曉明想了想,只好安排同伙把車上的布料搬回倉庫,恢復原狀,然后把車開走。待同伙將貨車開走后,吳曉明才打電話給門衛(wèi)大爺,稱在巡視過程中,被布料所砸,現(xiàn)在已不能動彈。
急救車趕到抽紗廠,將吳曉明送往附近醫(yī)院。經(jīng)診斷,吳曉明脊椎砸傷,神經(jīng)受損,導致下半身失去知覺。公司老總王建國安排人陪他去了濟南、上海幾家大醫(yī)院,診斷結果表明,神經(jīng)錯位,很難接合,他這輩子都站不起來了!
吳曉明的兒子正讀高一,全家人都靠吳曉明的工資生活,現(xiàn)在天一下塌了。老總王建國是個善良的人,除了解決全部醫(yī)療費外,先給吳曉明妻子丁蘭發(fā)了五萬元的補助。
然而,丁蘭根本不滿意,她提出,丈夫是在公司上班砸傷,公司應該賠償丈夫180萬。老總王建國沒法答應,丁蘭開始到公司各種鬧,條件越提越離譜。王建國每天上班時,丁蘭就堵在辦公室門口,王建國被折磨得不敢回公司了。
那些日子,整個公司的人,都在偷偷議論這件事。牛樂成心情沉痛,作為公司的元老,他對當了冤大頭的老總特別同情。他提醒王建國:“布料墻怎么會在夜晚突然倒塌?這里會不會有什么貓膩?是不是應該報警?”王建國到倉庫現(xiàn)場看了幾遍,也沒有發(fā)現(xiàn)什么異常,覺得就是一次普通的安全生產(chǎn)事故,于是沒有報警。
兩個月后,王建國為解決資金鏈條斷裂的問題,向社會融資,結果遭舉報,被警方以涉嫌非法集資罪拘留。一時間,債主們紛紛上門討債。王總的妻子田秀麗賣車賣房,甚至把以前買的商業(yè)保險都退了,也堵不上這個大洞。
丁蘭也來湊熱鬧,找到田秀麗的家里索要賠償,賴在田秀麗家里不走。田秀麗被逼得透不過氣來,她對公司的幾個元老哭訴:“這都是過的什么日子???我快被逼瘋了。我真怕自己有一天崩潰了,等不到老王出來?!?/p>
牛樂成非常矛盾,他痛恨吳曉明的不地道,覺得不把實情說出來良心上過不去。但他前思后想,又不敢暴露隱私,怕老婆那里交不了差。
牛樂成猶豫了一個多月,丁蘭也鬧了一個多月。2019年1月末,丁蘭再次上門和田秀麗理論,兩人一言不合動了手。牛高馬大的丁蘭,把田秀麗壓在身下,高聲叫嚷著:“你一天不給我解決問題,我就一天不讓你們安寧!”在鄰居的勸說和拉扯下,丁蘭罵罵咧咧地離開了,但她告訴田秀麗:“三天之內(nèi),如果沒有滿意的答復,我就起訴你們!”
一向養(yǎng)尊處優(yōu)的田秀麗不堪重負,她在家里哭了一下午,傍晚拿起刀片割了手腕上的靜脈。看到鮮血流出,這個膽小的女人想起了父母和孩子,她又后悔了。她哭著給信任的公司元老牛樂成打了電話,牛樂成打車把田秀麗送到了醫(yī)院。
等到公司的其他同事趕到時,田秀麗的傷口已經(jīng)縫合好了。看著悲痛欲絕的田秀麗,牛樂成再也瞞不下去了。同事離開后,牛樂成把實情向田秀麗和盤托出,并把視頻傳給了她。他對田秀麗說:“我之所以到現(xiàn)在才說出來,有我的苦衷。如果我老婆知道我是去會叢姍,肯定要和我離婚的!”
得知這一內(nèi)幕,田秀麗無比震驚、憤怒,如果不是牛樂成大義揭露隱情,他們一家還不知道會被丁蘭訛詐到什么時候!
田秀麗想馬上報警,但想到報警就會牽扯到牛樂成的隱私,她又有點打怵。她暫未報警,但是把視頻發(fā)給了丁蘭,告訴她說,已經(jīng)找到了一份視頻資料,證實吳曉明當晚是監(jiān)守自盜被砸傷,公司不但不賠償他的損失,還要追究他的刑事責任!
這個視頻也嚇了丁蘭一跳。她把視頻給丈夫吳曉明看,吳曉明無奈之下承認了視頻屬實。但是,面對這個家庭難以為繼的困境,丁蘭咬緊牙關說,反正這個視頻也沒拍到你的正臉,你就不承認是你,他們能怎么著?事后,丁蘭幾次問田秀麗這個視頻的來源,但是田秀麗死活不說。田秀麗越不說,丁蘭越覺得這個視頻必有貓膩,并且,因為說不清來源也沒有法律效力。有了視頻,田秀麗不再搭理丁蘭。沒想到,丁蘭卻將華洋抽紗廠起訴到文登區(qū)法院,要求對吳曉明的人身損害進行巨額賠償。
2019年4月,公司接到法院傳來的傳票。田秀麗請求牛樂成幫她上庭作證,牛樂成沉默了很久,他不出庭,這段視頻就沒有法律效力。田秀麗聲淚俱下地說:“現(xiàn)在只有你能救我們了,我們一家子的命運都在你的手里,求求你幫幫我們吧!”受不了良心譴責的牛樂成終于答應了。
2019年5月初,法院開庭審理此案。吳曉明作為原告,坐在輪椅上出庭。牛樂成拿出了當晚拍的視頻,并陳述了自己當晚作為目擊者所看到的一切。法院確認視頻中所拍為吳曉明,并核實牛樂成當時在倉庫樓上的原因,牛樂成將私情說出,法庭嘩然。休庭后,田秀麗當即向警方報警。因涉嫌盜竊罪,吳曉明被趕到現(xiàn)場的警察帶走。吳曉明起訴華洋抽紗廠一案隨即被中止審理。
吳曉明落網(wǎng)后,很快就供出兩名同伙范立欣、栗剛,兩人隨即落網(wǎng)。
此事在當?shù)匾疖幦淮蟛?,一時傳為奇談。妻子畢燕華一周之后得知了此事,頓時大怒。
近幾年,牛樂成工資低,畢燕華從來也不過問他的收入情況,家里的一切開銷都是靠她支撐。年邁多病的婆婆,在鄉(xiāng)下醫(yī)療不方便,她便貸款給公婆在城里買了兩居室,房貸一直靠她自己還。她眼里老實厚道的老公,竟然會背著她出軌。她當即提出了離婚。
叢姍的日子更不好過。事情傳開后,叢姍隨即辭職,但依然止不住輿論繼續(xù)發(fā)酵,最終,連她老家的親戚都聽到了風聲。她找到了牛樂成的哥們宋新陽,要把牛樂成給她買的項鏈退還給他。叢姍哽咽著對宋新陽說:“我被這個人渣害苦了,從此以后,我不會和他有任何瓜葛!”
妻子鐵了心要離婚,牛樂成愁得晝夜難眠。田秀麗感激牛樂成不惜暴露隱私,幫她伸張正義,她也找到畢燕華哭求,但畢燕華不為所動,她扶起田秀麗說:“他能出庭作證,證明良心還未完全泯滅,但這掩蓋不了他背叛婚姻的事實,我能忍受他的低收入,但容忍不了背叛,這是我的底線?!?/p>
牛樂成的母親,得知了兒子鬧離婚的內(nèi)幕,當即氣病了。他的父親指著牛樂成的鼻子罵道:“這么好的媳婦,你都不知道珍惜,真是好日子過夠了。你這是想把我倆活活氣死??!”
一時間,牛樂成成了“過街老鼠”,家里所有的人都對他橫眉冷對,讀小學的兒子也不和他說話。記者采訪時,問他:“如果時光能倒流,你還敢自曝隱私上法庭作證嗎?”牛樂成沉默了半晌,苦笑著說:“如果可以重新選擇,我不會再去搞婚外戀,那是一條不歸路,可惜世上沒有賣后悔藥的?!蹦壳胺蚱迌扇巳栽诮┏种校还芙Y局如何,牛樂成都應該明白,每個人都應該為自己的錯誤買單。
吳曉明歸案后,因身體原因,被文登區(qū)公安局取保候審。目前此案還在進一步審理中。
(文中除犯罪嫌疑人外,其余人物均為化名。)
[編后]一名背叛妻子的渣男,在公司老總一家遭受無端糾纏和惡意騷擾時,一直在為保護自己的隱私而隱藏真相,直到最后無法承受良知的折磨,才幡然醒悟,說出真相。出來混,都是要還的,他的婚變也是他必須要承受的結局。希望這次警醒,能讓他痛改前非,重新開始新的人生。
編輯/柴壽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