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抗抗：萬古春歸夢不歸

張抗抗

2019年開初，宗璞先生四卷本長篇小說《野葫蘆引》的終卷《北歸記》，終于與翹盼已久的讀者見面。自《南渡記》1988年出版之后，《東藏記》《西征記》相繼問世，《北歸記》是最后一部收官之作。《北歸記》的出版，無論于作者、于讀者、于文學，都是一件令人歡喜慶幸的大事。宗璞先生前后耗時歷時三十余年寒暑，苦累經(jīng)年，以九十高齡終成百萬字長卷，可謂一個文學奇跡。

《野葫蘆引》全本四卷，寫了抗戰(zhàn)期間明侖大學南遷堅持辦學，至抗戰(zhàn)結(jié)束回到北平的艱難歷程：日本侵華的烽煙下，華北放不下一張平靜的書桌——書桌是民族文化的載體，不能被戰(zhàn)火吞噬——南渡的是珍貴的典藏書籍，有了書本就有了課堂——講臺、書桌、教師，創(chuàng)辦新校園——最后，移動的書桌回到北平，象征知識與文明的復(fù)歸。若是從地圖上看，這條由北至南縱貫國土的轉(zhuǎn)場路線：逃離一安身一求知一困守一成長一回歸，是一場師生們以書籍對抗侵略的知識保衛(wèi)戰(zhàn)，頗似“飛去來”首尾對接的一道完美曲線，形成了一個完整的圓圈。師生們終于平安北歸，但那些在滇西保衛(wèi)戰(zhàn)犧牲的勇士，卻永遠留在了那里，夜夜歸夢難成。（取自《北歸記》序曲“歸夢殘”）。又恰如《東藏記》序曲“春城會”所寫：東流水浩蕩繞山去，豈止是斷腸聲。

我讀《北歸記》，如同前三卷，始終沉浸于一種濃郁的知識分子氣場及校園氛圍之中。我在書頁的叢林里行走，從昆明到重慶再到北平，我走過躁動濡濕炎熱的南國、走過破敗待興重修的校園，空氣中彌漫著樹葉和青草的氣味，課堂上飛舞著書本粉筆的微塵。我不斷地感到驚訝驚詫驚喜，而后是更深的感佩欽佩與贊佩。盡管對于宗璞先生典雅優(yōu)美的文字有足夠的準備，卻仍然難以相信，九十歲的作家可以有如此強勁的筆力和縝密的思維。

我驚詫書中的青春人物群像，個個率真可愛、洋溢著理想的光澤與豐沛的激情。他們出生于受過“五四”新思想熏陶的知識分子家庭，具有良好的教育背景。南渡之初還是稚氣未脫的少男少女：嵋、峨、合子、玹子、穎書、慧書、無因、無采、衛(wèi)葑、瑋……在炮火中輾轉(zhuǎn)求學，經(jīng)歷了物資匱乏、疾病饑餓、生死離亂等種種困苦，在國家民族危難中長大。“出走”八年，歸來已是青年。北歸之后，作品的色彩逐漸變得鮮亮，校園里除了上課，開始有了朗誦會音樂會溜冰舞會等集體活動，空氣中飄蕩著年輕人的歡聲笑語，作者需要擁有何等刻骨銘心的記憶，才能夠把青春時光的苦悶愁緒、心情語氣場景，栩栩如生地一一還原？

我驚詫其中女主人公嵋的形象塑造，那位聰穎冷靜柔情理性的孟家二小姐，被作者設(shè)計為一個數(shù)學系的學生。嵋因寄望科學救國而選擇了數(shù)學，嵋所崇仰的數(shù)學原理和數(shù)學公式的專業(yè)知識，讀來天衣無縫，可知作者暗自對數(shù)學下了一苦功夫，或許作者年輕時也曾是熱愛數(shù)學的吧？如果說嵋的父親孟樾是全書的精神支柱，那么嵋就是該書的靈魂人物。戰(zhàn)亂與艱辛使她從一個養(yǎng)尊處優(yōu)的乖乖女，成長為一個可替父親分憂為家庭擔責的“頂梁柱”;也使她從一個品學兼優(yōu)的理科生，成長為一個有獨立見解的知性女子，因此，有人將北歸解讀為一部青春成長小說或愛情小說。然而，筆者的用意絕不止于此——嵋不是一個人云亦云隨波逐流的人，她凡事都有自己的主見，不從眾不流俗勤思善思，這才是作者真正想要表達的。詩書音樂的滋養(yǎng)、良好的古典文學根基，使這個數(shù)學系的女生擁有豐富的內(nèi)心情感?？箲?zhàn)勝利，她的未婚夫莊無因選擇了去美國留學，后因內(nèi)戰(zhàn)而不得歸。北歸即是別，別后再難歸。北歸歡慶日，最是傷心時。作者把嵋的憂傷和深情，把握得細致感人。有《北歸記》序曲為憑：把河山還我，光燦燦拖云霞，氣昂昂傲日星。卻不料伯勞飛燕各西東，又添了刻骨相思痛……

我驚喜《北歸記》的敘事語言，仍然如同前三卷那么精致而洗練，擬人寫景敘事抒懷對話，都是干干凈凈恰到好處，簡潔節(jié)制，增一分則贅、減一分則損，決不糾纏更不冗余。宗璞自《紅豆》始建優(yōu)雅雋永的文字風格，至《南渡》已爐火純青，復(fù)至《北歸》達到極致，今人難以超越。

我亦感佩《北歸記》中老一代知識分子群體形象的塑造，以孟樾為主軸的老教授們，從校園到方壺圓甑小院，清貧持守忙中有序，千頭萬緒收拾舊河山。北歸后，黨派紛爭，物價飛漲，社會動蕩，校園的生存境遇、生存環(huán)境比戰(zhàn)時更為復(fù)雜艱難。民主夢想寄予誰家？人心終歸何處？每個人都在重新作出選擇?！侗睔w記》之可貴，與此前具有鮮明政治傾向的同類題材作品的根本區(qū)別，在于它秉持“獨立知識分子”意志，恪守“獨立知識分子”立場，以客觀、中性的敘事姿態(tài)，描述了教授們與學生們在各自的專業(yè)領(lǐng)地，堅持學術(shù)自由獨立與思想獨立，任由心靈“乘風歸去”的形態(tài)?！侗睔w記》序曲“歸夢殘”云：怎忍見舊時庭園。斬不斷，理不清，解不開，磨不平，恨今生！又幾經(jīng)水深火熱，繞數(shù)番陷入深井。

我也因而愈發(fā)欽佩宗璞先生?！侗睔w記》寫出了抗戰(zhàn)結(jié)束后，這片滿目瘡痍的土地上，權(quán)力與制度更為激烈的沖突，戰(zhàn)事雖止，余燼未熄，預(yù)示著民族莫測的未來。細讀《野葫蘆引》四卷，讀者會對群星璀璨的民國時代留下鮮明、具體、真切的印象。民國是推翻帝制后一個思想自由活躍、百家爭鳴的文化新生期，前后歷時僅三十余年，已然學術(shù)大師輩出、先驅(qū)異峰突起。那是一個“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國事家事天下事事事關(guān)心”的年代，也是近代史上西方科學與民主啟蒙思潮洶涌澎湃、清理批判中國傳統(tǒng)文化糟粕最有成效的時期?？上н@些救贖后來都中斷了。

還必須提到對《野葫蘆引》全書詞曲的贊佩，《北歸記》亦然。宗璞先生具有深厚的中國古典文學功底，文句頗具紅樓神韻，紅樓殘痕滲透入骨。該書以序曲、間曲、終曲貫通，詞曲既是小說人物情感的寄托、抒發(fā)與補充，也是每一章節(jié)的點睛之筆。那些詞曲字字珠璣聲聲泣血，用去宗璞先生多少心力呢？

每每想到宗璞先生三十年寒暑悉數(shù)奉于一書，近年來她更是視力模糊、單耳失聰、椎管狹窄引起眩暈，高血壓導致腦溢血，實在心痛不已。她幾乎是以半殘之軀蹣跚“北上”，終于躍過終點紅線安然北歸，是何等幸事。唯一遺憾的是，《野葫蘆引》末卷《接引葫蘆》，在出版之前被“緩存”，等于全書缺了一個最重要的尾聲?！督右J》是《野葫蘆引》這部大書所有人物的命運“終結(jié)”，熬過了抗戰(zhàn)、熬過了三年饑餓內(nèi)亂的明侖師生，其中很多人最后沒能熬過“文革”。民主自由終究是一個未竟的夢想。缺了最后這個結(jié)尾，目前出版的《北歸記》只能算“半部紅樓”，甚至是一部殘本。然而，縱使殘缺，該作品的大家氣派與文學經(jīng)典氣象，已然遺世獨立。宗璞對此似乎早有預(yù)感，終曲“云在青天”中有句云：縱然是一次次風波平又起，終難改云在青天水流地。萬古春歸夢不歸……

因而，我讀《北歸記》，讀出的是一個“不歸”。腦子里依舊浮上那一句：式微，式微！胡不歸？

宗璞先生在《北歸記》的后記中，平靜地向大家作了告別。她寫道：一是告別我經(jīng)過和我寫的時代。父母把孩子養(yǎng)大，好像重新活了一次，寫一部書也是重新活了一次……二是告別書中的人物，他們都是我熟悉的人是我“再摶”“再煉”“再調(diào)和”創(chuàng)作的人，但又是完全嶄新的人。我把自己的生命給了他們，我不知道我的貞元之氣能不能讓他們活起來，能活多久，我盡力了……需要奮斗的事還很多，要走的路還很長，而我，要告別了。

我卻想對宗璞先生說：您創(chuàng)造了那些嶄新的人物，把他們（她們）留在了書中，盡管這部書的文字和故事的集聚，算得是“為了告別的聚會”。但您不會與他們告別，因為他們（她們）將會長久地活下去，活在讀者心里。

腦子里驀然跳出《北歸記》中所引的李商隱詩句：永憶江湖歸白發(fā)，欲回天地入扁舟。若是萬古春歸夢不歸，那么，這個時代的人，究竟夢歸何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