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傳芳:“日本人把我當(dāng)成朝鮮人,我就把日語忘了?!焙螒?yīng)欽在南京有一個外號,是“全國怕老婆會會長”;日本人譏笑宋哲元是“多愁善病的宋委員長”
20世紀(jì)三四十年代,來華行醫(yī)的日本醫(yī)生矢原謙吉,以診病為媒,結(jié)識了不少當(dāng)時中國的顯要人物,他與一些人甚至成為至交,如《大公報》記者張季鸞、文學(xué)名家張恨水等。
1938年,由于被日軍懷疑幫助中國朋友逃離占領(lǐng)區(qū),矢原謙吉在日軍逼迫下離開中國,逃往美國。閑暇之余,矢原謙吉寫了一本《謙廬隨筆》。今天的讀者可以將其看作“民國之趣事,正史之補充”。
段祺瑞生氣
段祺瑞兩眼炯炯有神,鼻梁有些歪斜。在我看來,他的言談舉止,似乎要勝過吳玉帥(吳佩孚)那樣的人,人們當(dāng)面都稱他為“執(zhí)政”。而他這個人的氣場,則有一種似有似無的感覺。我聽張季鸞這樣說過:自從退隱之后,段祺瑞對外界有著超凡的氣度。只是對他的兒子,既十分關(guān)愛,又非常嚴(yán)厲。
有一天,段祺瑞和兒子下棋,兒子輸了。段祺瑞生氣地說:“下棋不過是小兒科的東西,而你在這上面都不能取勝,簡直像豬狗一樣笨?!?/p>
第二天,兩人又下棋,這次兒子取勝了。段祺瑞又生氣地說:“像你這樣沒有大胸懷、真才學(xué)的人,也只能在這種消遣的東西上勝過旁人了。”
張恨水笑解“凱旋餐”
有一年,日本駐軍在華北舉行了一次大規(guī)模的演習(xí)。29軍也進行了一次野外演習(xí),作為對日本的回應(yīng)。后來,張恨水邀請我出去游玩,對我說:“有沒有空到海淀去嘗一道新菜?我告訴你什么是‘凱旋餐’?!?/p>
張恨水說:“演習(xí)的這段時間,海淀的官吏都聚集在一起。北京一家大飯店就派出10多個廚師和招待,在涼棚下賣他們特制的‘凱旋餐’。一些官吏認(rèn)為吃‘凱旋餐’大吉大利,就都去那里吃。這種餐的配制很特別,把韭黃、韭菜、肉絲,還有少量的花生米放在一起炒,然后放在荷包蛋上,味道也不錯?!?/p>
張恨水看四下沒人,就笑著對我說:“你知道飯店主人制作這道菜的用心嗎?假如貴國的特工知道了里面的含義,這家飯店的主人恐怕就沒有好日子過了。”
根據(jù)張恨水所說,所謂的“凱旋餐”,意思就是29軍必勝,日本必敗。
韭黃和韭菜是“二韭”,和“二九”諧音,用來象征29軍。花生米又叫長生果,“長生”和“常勝”發(fā)音相似。荷包蛋象征著太陽旗。把蛋放在“二韭”和花生米下面,表示日本一定會被常勝的29軍打敗。
馮玉祥羞辱軍人
馮玉祥對待西北軍中的人,有一個習(xí)慣,就是厚待文人,而對軍人很嚴(yán)格,但是又重用軍人,把文人擱置起來。馮玉祥對韓復(fù)榘、宋哲元、孫連仲、吉鴻昌等人,呼之即來,揮之即去,還不如對一個下人。他們的地位越高,馮玉祥對他們的羞辱就越厲害。那些被羞辱之后還臉不變色、不發(fā)牢騷的人,立馬就會有升官的希望。
據(jù)說,馮玉祥曾經(jīng)洋洋自得,認(rèn)為只有自己得到了當(dāng)年李鴻章用人的訣竅。在李鴻章手下,不被他罵作“賊娘兒”的人,就沒有升官的希望。
“現(xiàn)世報”和“眼前報”
報人管翼賢講了一則笑話:紈绔子弟一直受到社會的嘲諷,被認(rèn)為沒有絲毫用處,于是集體商量辦一份日報,專門夸耀紈绔子弟。辦報的錢都籌好了,社址也已經(jīng)選好了,只是報紙的名字還沒有確定。紈绔子弟中的一個人對眾人說:“報紙成功最要緊的條件就是新聞要迅速,我們這份報紙的名字,一定要體現(xiàn)‘新聞迅速的程度’?!北娙硕颊f是。隨即有一個人說:“我們的報紙何不以‘現(xiàn)世報’為名字,以體現(xiàn)新聞報道的速度?”另一個人突然大叫道:“我已經(jīng)找到更合適的報紙名字了,不如就取名為‘眼前報’!”
管翼賢的話音剛落,在座的人全都笑噴了。
孫傳芳不說日語
這個人身材瘦高,眼神中流露出殺氣,而臉上還有幾分清秀。他手腕上戴著一串佛珠,笑容溫和,說話的時候,不是說“有緣”就是說“善哉”,這就是當(dāng)初的五省聯(lián)帥孫傳芳。
我聽說孫傳芳曾經(jīng)到東京讀了幾年書,很奇怪他在說話的時候一點日文也不用。我悄悄跟身邊的人說:“孫大帥的日語不是說得很流利嗎?”
當(dāng)時,孫傳芳突然笑著用已經(jīng)不太熟練的日語說:“自從日本人都把我當(dāng)成朝鮮人那樣對待之后,我就漸漸把日語忘了?!?/p>
我聽了之后感覺非常慚愧。
何應(yīng)欽“妻管嚴(yán)”
何應(yīng)欽是一名儀態(tài)溫文大方的軍人,很有大將的風(fēng)度,為人比較隨和。有人說他怕老婆,家里的事情不管大小,全憑他老婆一句話來決斷。久而久之養(yǎng)成了習(xí)慣,何應(yīng)欽在公事上也是這樣,所有的事情都只是稟報上去,由領(lǐng)導(dǎo)決定。
新聞界的朋友說,何應(yīng)欽在南京有一個外號,是“全國怕老婆會會長”。關(guān)于他“妻管嚴(yán)”的傳聞,幾乎可以和明朝將領(lǐng)戚繼光相提并論了。
“美食家”呂咸
呂著青,名咸,是江西“蘇維埃區(qū)”被消滅之后的第一任民政廳長,很得領(lǐng)導(dǎo)歡心。呂著青離家在北京做官多年,是一個有名的“食家大師”,各個大菜館怕他就像怕老虎一樣。因為他的應(yīng)酬非常多,一天三餐幾乎全都是在菜館中吃,哪道菜最好吃,哪個廚子的廚藝最好,哪種佐料最鮮美,他都了如指掌,容不得人有半點馬虎。最讓人害怕的是,呂著青常說:“如果想吃到好菜,得到好的服務(wù),客氣是沒有用的,一定要坐下就罵,不停地罵才行。吃完之后可以略微贊賞幾句,那么聽到的人就已經(jīng)感到非常榮幸了?!?/p>
“多愁善病”的宋哲元
宋哲元作為一名將軍,不過是梁山上金槍手徐寧、雙鞭呼延灼那樣的人物,只是依靠他那很有規(guī)模的大刀隊拼命死戰(zhàn)而已。因此在與日本方面交涉的時候,他根本沒有什么外交手段。事情緊急的時候,他手下的大將秦德純就效仿劉備的樣子,當(dāng)著大家的面痛哭,讓日本方面的人懊喪地離去,問題只能擱置在那里,得不到解決。宋哲元本人則不見日本方面的人,除了“回老家掃墓”“外出巡查”以外,最常用的借口就是“心火難降,不停耳鳴”八個字。
時間長了,日本人就譏笑他是“多愁善病的宋委員長”。常小川、鄭道儒兩位智囊人物便建議請我為他診治,然后把我開的處方箋展示給日方看。我給他檢查之后,發(fā)現(xiàn)他果然有血壓不穩(wěn)的狀況,就給他開了幾服藥。過了不久,旁人告訴我說:“像這樣名貴的藥物,宋哲元都放在一邊,連嘴唇都沒沾一下?!?/p>
之后不久,宋哲元在故都為母親慶祝七十大壽,我有幸參加了這次宴會。這場宴會的奢華程度,幾十年來都少見。
呂咸專門從上海趕過來祝壽,對我說:“這次慶典的盛況,可以和當(dāng)年杜月笙建立家祠時的情形相比了?!?/p>
前后舉辦了三天堂會,全國的京劇名角都應(yīng)邀前來登臺表演。宴席采用的是流水席,三個院子里面到處都擺放著八仙桌,8個人坐齊之后,立馬開席。在這一桌吃完之后,如果覺得還沒吃飽,可以立刻到其他席位上去吃,席面非常豐盛。東西花廳用來設(shè)宴招待貴賓,這里的食物更加豐盛美味。所有的菜單都是每天早晚更換,所以賀壽的人很多都是帶著一家老小來坐席,一直坐到晚上。
壽堂里的“壽”字,比人還要高,案桌上的大蠟燭,像人的手臂那么粗,正中間還懸掛著林森和蔣中正題的牌匾。林森的落款是名字,蔣中正的落款則稱自己為“侄”。日本方面的人物里,贈送壽屏、壽詞的人也非常多,而且詞句雅致,字也寫得很好,不知道是找什么人代寫的。
至于耗費的錢物之多,那更是難以想象的。后來,張恨水告訴我:“這是宣統(tǒng)大婚之后,古城里第一大規(guī)模的事情。三天花費的錢財,足夠十萬貧民一個月的生活所用了?!?/p>
何遂不拘世俗
何遂是一個十分聰明、文武雙全的軍人,向來有“狂士”的稱號。
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期間,何遂以空軍負(fù)責(zé)人的身份跟隨徐樹錚(北洋軍閥皖系名將)的“觀戰(zhàn)代表團”去了歐洲。那個時候,何遂已經(jīng)是中將,而且正當(dāng)壯年。歐美的那些滿身是傷、已經(jīng)蒼老的職業(yè)軍人,雖然身上戴滿了軍功章,但是軍銜多半只到上尉、少校等??吹竭@些,何遂不由地覺得非常慚愧,于是給自己換成了中校肩章,以避免尷尬。其他的團員見了,也紛紛效仿。從那之后,這個做法就成了一股風(fēng)氣,凡是以代表身份出國考察軍事的人,大都把自己的肩章降幾級。
何遂曾經(jīng)是孫岳(民國將領(lǐng))的左膀右臂,也得到了馮玉祥的重用。而對于馮玉祥,何遂狂傲至極,一點兒尊敬的意思也沒有。馮玉祥自從居住在南京以后,專門以軍委會副委員長的身份,在大學(xué)進行旁聽,并寫了不少“丘八詩”(馮玉祥自稱所寫的詩為“丘八詩”。因他是軍人,也就是兵,將兵字上下拆開,就是丘字和八字,所以他寫的詩就叫“丘八詩”)。他曾經(jīng)把這些詩拿給何遂看,并故意謙虛地說:“您是詩詞方面的大師,希望得到您的指教!”
何遂站起來看了看,突然大聲稱贊道:“馮先生干嘛這么謙虛,自己把這首詩貶低為‘丘八詩’呢?后人讀了這首詩,就會知道先生真正是民國的第一丘八??!”在場的人都非常驚訝,馮玉祥則非常生氣。
實際上何遂的狂傲,并不局限于對待馮玉祥。他曾經(jīng)親口告訴我:他的兒子何旭原來在同濟大學(xué)學(xué)習(xí)醫(yī)科專業(yè)?!熬乓话恕笔伦冎?,何旭因為生氣而出關(guān)去了,想要自己組建游擊隊,用來抵抗關(guān)東軍。3個多月以后,他果然組建了一支軍隊,經(jīng)常伏擊襲擾敵人,后來又駐扎到長城一帶,想要進行整頓。不料他們突然被東北軍包圍了,全部繳了械,部隊里的人不是被遣散,就是被改編了,于是何旭就成了一個沒有部隊的司令。他回到南京,把這些事告訴了父親。何遂反而笑著說:“像你這樣的年輕人,如果沒有理想主義和現(xiàn)實主義的結(jié)合,很難不走進絕路。一定要有理想主義,才能有大的志向,目光才能準(zhǔn)確和長遠(yuǎn),這也是為什么我贊成你出關(guān)。一定要有現(xiàn)實主義,才能踏踏實實地做事,不被困難打倒。你組建軍隊進行抗日,沒有遭到敵人的攻擊,反而被自己這邊的人繳械了,這就是現(xiàn)實里的丑惡。不認(rèn)識到這一點,你就沒辦法在現(xiàn)在的社會上立足?!?/p>
粗俗的龐炳勛
西北軍里的猛將龐炳勛,個頭矮,長得黑。見了他的人如果熟悉《水滸傳》的話,應(yīng)該不難聯(lián)想到宋江,但是他的氣質(zhì)和肚量,還不到宋江的萬分之一。
每次作戰(zhàn)的時候,龐炳勛就光著胳膊,手里拿把大刀,站在指揮所的前面,不停地敲他的虎皮椅子背面,大聲地說:“有哪個兔崽子敢退回來,我就讓他的脖子嘗嘗我這把刀的滋味!”如果在戰(zhàn)斗中失利了,龐炳勛就倒在地上,邊打滾邊哭,還大聲咒罵,“都是那個王八蛋×××師長、×××旅長、×××團長把咱們害了”。
龐炳勛每次來我這里看病,都有一個固定的開場白:“咱槍林彈雨闖過來,什么罪沒受過?這身板,就算不是鐵打的,也跟練過金鐘罩差不多。這全是×××那個小兔崽子,非讓我去吃喝玩樂,故意讓我吃這么個虧。這次就請先生幫幫忙吧,下次絕對不會再讓您麻煩了?!?/p>
誰知道下次完了之后還有下次,我也偶爾跟他開玩笑說:“這次又是哪個兔崽子害了你???”
龐炳勛于是就紅著臉,笑著說:“喲,您也知道什么是兔崽子???行啦,下次我要是再說臟話,您就打我嘴巴子!”
(責(zé)編/陳毓婧 來源/《謙廬隨筆》,矢原謙吉著,譯林出版社2015年4月第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