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柏清
那年冬天,寒假一開始,她就打點簡單的行李,匆匆穿過灰靄沉悶的城市,搭上綠皮火車,到一千里外外婆所在的小鎮(zhèn)去。
冬日的小鎮(zhèn),瘦削安靜,外婆家院墻外幾棵高大的灰柳上,一群麻雀忽而來,忽而去,胡亂聒噪。外婆看她坐在窗前發(fā)呆,便喊她,“乖囡啊,去西山的動物園溜溜,有猴子哦!”于是她揣了幾元錢去西山。
巷口的公交站,一個男孩子站在黃線邊,看了看她,她看了看男孩子。車來了,男孩子側(cè)過身子,讓出車門,她猶豫一秒,抓住門把手,上了車。
有一個座位,她坐下了,他就站在她旁邊,倚著她的椅子背。小鎮(zhèn)她不熟悉,問賣票的阿姨,西山要走幾站,阿姨說三站,他在旁邊說,“我下你就下?!彼?,這樣好,我就不用記著了。心里不緊張了,她很想跟他說點什么,可他眼睛始終在手里的書上,棉襖袖子不時蹭到她的肩膀。她想想不知說什么,便扭過頭看窗外的景物,其實也沒什么,各種俗氣的店鋪,小超市,正看著,他碰了碰她,“下車了?!彼叩杰囬T,車也停了。
原來西山公園就在公交站的對面。她想總該說聲謝謝,抬頭他已走到馬路對面去了。她買好了門票,過鐵柵,發(fā)現(xiàn)他在身后。他往東,她往西。西面是猴山,一上午她徘徊在那巨大的鐵網(wǎng)前,很多猴子,大的小的,在土山上,鐵網(wǎng)上跳來跳去。一對雙胞胎小姐妹由媽媽帶著,也在喂猴子,她們踮著小腳,舉著胖乎乎的小手,咯咯笑著,笨拙又可愛。
時近中午,她走下山,在一家粉店靠窗的椅子上坐下來,進來一個人,那個男孩子,他一直走到她座位旁,說,“沒人吧。”“沒人?!彼挥傻眯α恕K?,脫下大衣,露出淡藍色的毛衣。服務(wù)員走過來“你們二位要點什么?”她把他們當作一起的了。她說“我要一碗米線,不辣的。”“我也來一碗米線吧,辣的。”他們各自付了錢,等著米線來。
他說,“你去看猴子了?”“是??!好多猴子,好像餓了很久了!……”她滔滔不絕?!澳阄共伙査鼈兊?,園里飼養(yǎng)員不許它們吃得太飽。”他說。米線來了,兩個人在一團蒸汽中哧啦哧啦歡快的吸著。米線吃完了,喝湯,湯味很好,直喝的額頭布滿細細的汗。出了店門,他們?nèi)ゾ徒暮呣D(zhuǎn)了一圈,太陽就落山了。
公園門口有個帶皮帽子的老頭賣糖葫蘆,自行車后座馱著的巨大秫秸棒上,插滿了一串串紅通通剔透晶瑩的糖葫蘆,糖稀在夕陽下泛著誘人的光。他走過去,說,“你要哪個?”她猶豫,手摸著兜里坐公交的一元錢,臉熱起來?!澳沁@支吧!”他拔了一支山楂最大,糖稀最飽滿的遞過來,“不用了……”她小聲說。“拿著吧!給!”他把她的手從兜里拉出來,把糖葫蘆竹棍那頭塞進她手里?!懊魈爝€在這,你請我!”說完,男孩子哼著歌順著馬路頭也不回的走了,她握著那紅得耀眼的大串糖葫蘆走過馬路,夕陽照得馬路和車站亮堂堂一片。
晚上睡覺前她把那件小兔毛的紅馬甲找了出來,套著睡衣在鏡子前來回照,奶奶說,“這是要干嘛?”她笑,問奶奶好不好看,奶奶說,“好看著呢!”她穿著它在臺上表演琵琶,人家都說美得像王昭君。
第二天早早起來,坐車,西山公園。
到的時候,太陽還沒升到二層樓的樓頂。她一直等,一直等……等到太陽和昨天一樣高,賣糖葫蘆的老頭又來了,還戴著昨天的皮帽子,秫秸棒上插滿紅彤彤的糖葫蘆。老頭說,“買個糖葫蘆吧?”她不作聲,后來糖葫蘆都快賣完了,天也快黑了,她買了一支。等一會兒,天快黑了。她握著它過馬路,坐車,回外婆家。把糖葫蘆交給外婆。
寒假結(jié)束她回到城市里去。多年以來每次見到賣糖葫蘆的,她就覺得仿佛月光寶盒被打開,光芒刺的心一顫。女兒問她為什么不吃糖葫蘆,她說,“很酸?。 薄巴饷嬗刑前。 彼α?,“可是里面酸?!蹦悄甑乃团畠阂粯哟?,十七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