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辭翌、來再論*

丁軍偉

（鹽城師範(fàn)學(xué)院文學(xué)院）

對於殷墟卜辭表示將來時間的指示詞“翌”、“來”之間的異同，董作賓、①董作賓：《卜辭中所見之殷曆》，《安陽發(fā)掘報告》1931年第3期。吳其昌、②吳其昌：《殷墟書契解詁》，臺北：藝文印書館1959年版。丁嘯、③丁嘯：《今來翌之疑》，《殷都學(xué)刊》1994年第2期。常玉芝、④常玉芝：《殷商曆法研究》，長春：吉林文史出版社1998年版。苗利娟、⑤苗利娟：《略論甲骨卜辭中的“翌”與“來”的時間差異》，《中國語文》2012年第3期。鄧飛、⑥鄧飛：《商代甲金文時間範(fàn)疇研究》，北京：人民出版社2013年版。吳琪⑦吳琪：《卜辭“來”、“翌”辨》，《鹽城工學(xué)院學(xué)報》2014年第1期。等學(xué)者多有論述，諸家所得結(jié)論大多是可信的。近年來隨著新材料、⑧本文引用新著録書主要指《殷契拾掇》（2005年）、《北京大學(xué)珍藏甲骨文文字》（2009年）、《上海博物館藏甲骨文字》（2009年）、《殷墟甲骨輯佚》（2008年）、《中國社會科學(xué)院歷史語言研究所藏甲骨集》（2011年）、《殷墟小屯村中村南甲骨》（2012年）、《旅順博物館所藏甲骨》（2014年）、《俄羅斯國立愛米塔什博物館所藏殷墟甲骨》（2013年）、《重慶三峽博物館藏甲骨集》（2016年）、《卡內(nèi)基博物館所藏甲骨研究》（2015年）、《史語所購藏甲骨集》（2010年）。綴合成果的不斷公布，以及對卜辭類組認識的不斷深入，對二者在卜辭中的差異仍有繼續(xù)探討的必要。本文在充分吸收學(xué)界成果的基礎(chǔ)上對卜辭中“翌（日）”、“來（日）”前後干支明確的辭例進行了梳理，對二者之間的差異作了進一步論述。

一、翌 （翌 日）

卜辭中表示未來時稱時，常在干支前加“翌（翌日）”，通過對卜辭中“翌（日）”前後干支明確的卜辭進行整理，共統(tǒng)計有541例，①統(tǒng)計數(shù)字不包含祇有天干或地支的卜辭，另重片及綴合片均未重復(fù)統(tǒng)計。文中《甲骨文合集》簡稱“合”，《甲骨文合集補編》簡稱“合補”。其所指日數(shù)及在各組卜辭中出現(xiàn)情況如表一。

表一 “翌”所指日數(shù)及組類分布表

續(xù) 表

由表一可知，“翌”指次日的最多，占68%，指第3日的占14%，指第4日的占6%，指第5日的占4%，其餘所指則比例很少，其中小字、賓間、何組、歷組等卜辭基本表示未來2—4日?！耙睢敝?日之內(nèi)的辭例占全部辭例的97%，從早期的組卜辭至晚期的黃組卜辭均有出現(xiàn)，但主要集中在賓組、出組卜辭中。李學(xué)勤、彭裕商認爲(wèi)組卜辭時代爲(wèi)武丁早期，賓組卜辭時代爲(wèi)武丁中、晚期，出組卜辭時代大致爲(wèi)祖庚、祖甲時期，黃組卜辭晚至帝辛?xí)r期，④李學(xué)勤、彭裕商：《殷墟甲骨分期研究》，頁91、125—126。由此來看，“翌”指未來9日之內(nèi)從武丁早期至帝辛?xí)r期均有出現(xiàn)，但主要出現(xiàn)於武丁中期至祖庚、祖甲時期。

常玉芝指出卜辭中未見“翌”指第10日的，表10日及其倍數(shù)時多用“旬”。⑤常玉芝：《殷商曆法研究》，頁242。苗利娟指出二A《合》25622“翌”即指第10日。①苗利娟：《略論甲骨卜辭中的“翌”與“來”的時間差異》，《中國語文》2012年第3期，頁277。據(jù)我們統(tǒng)計，卜辭中用“旬”表示10日及其倍數(shù)的共12例，均出現(xiàn)在早期的卜辭中，其中賓一B10例、歷一A1例（《合補》6622）、午組1例（《村中南》320）。但亦有“旬”並不表示10日的，如小一《合》21021“癸未……旬甲申……”、小二《合》20922“癸卯……旬甲辰……”，以上兩例的“旬”均表示下一旬之義，此種用法與卜辭中常見的卜旬辭中“旬”的用法一致。

值得注意的是，同版的幾條卜辭中“翌”所指日數(shù)有相同的，如賓一A《合》13074、《合》13109，但亦有部分所指日數(shù)不同，苗利娟認爲(wèi)同版所見的“翌（日）”卜辭中，“翌（日）”時間跨度較大，且不限於旬內(nèi)。通過對相關(guān)卜辭的梳理，我們共整理出11版22條卜辭，如賓間卜辭《合》12459“翌”分別指第3日（戊子至庚寅）、第4日（庚寅至癸巳）；賓一A卜辭《合》4141“翌”分別指第3日（己亥至辛丑）、第4日（壬寅至乙巳），《合》5828“翌”分別指第4日（甲戌至丁丑）、第6日（乙亥至庚辰），《合》7996“翌”分別指第3日（乙未至丁酉）、第6日（乙未至庚子）；賓一B卜辭《合》6172“翌”分別指第4日（丁卯至辛未）、第2日（丙午至丁未），《合》8398“翌”分別指第3日（乙酉至丁亥）、第2日（己丑至庚寅），《合》13557“翌”分別指第33日（癸卯至乙亥）、第34日（癸卯至丙子）；賓二卜辭《合》557“翌”分別指第2日（甲戌至乙亥）、第6日（癸未至戊子），《合》1520②此版趙鵬、蔡哲茂、蔣玉斌有綴合，可參中國社會科學(xué)院先秦史研究所網(wǎng)站，2011年3月10日；又蔣玉斌：《蔣玉斌甲骨綴合總表》270組。“翌”分別指第2日（甲戌至乙亥）、第8日（丁丑至甲申）；出一卜辭《合》26763“翌”分別指第2日（丙寅至丁卯）、第4日（甲子至丁卯）；何二卜辭《合》27456“翌”分別指第2日（庚戌至辛亥）、第22日（癸酉至甲午）。

以上11版卜辭中“翌”的時間跨度小於3日的有8版，占73%，且均出現(xiàn)在賓間、賓一A、賓一B卜辭中。時間跨度大於3日的有3版，占27%，其中時間跨度爲(wèi)4日的一例，出現(xiàn)在賓二卜辭中；時間跨度爲(wèi)6日的一例，出現(xiàn)在出一卜辭中；時間跨度爲(wèi)20日的一例，出現(xiàn)在何二卜辭中。由李學(xué)勤、彭裕商二位先生的研究可知，賓間、賓一A、賓一B的時代大致爲(wèi)武丁中期，何二卜辭的時期大致爲(wèi)廩辛?xí)r期。據(jù)此可以認爲(wèi)大多同版卜辭中“翌”日時間跨度較小，且主要出現(xiàn)在武丁中期，時間跨度最大的出現(xiàn)在廩辛?xí)r期，且祇有1版，故苗利娟所言與實際並不相符。

董作賓認爲(wèi)卜辭中稱“翌”之日皆在一旬之內(nèi)，③董作賓：《卜辭中所見之殷曆》，《安陽發(fā)掘報告》1931年第3期，頁491。丁嘯認爲(wèi)一期卜辭翌大都指旬內(nèi)之日，並不限於次日，遇到祭祀之卜，往往超越一旬。①丁嘯：《今來翌之疑》，《殷都學(xué)刊》1994年第2期，頁6。雖然常玉芝已指出董氏、丁氏之誤，但遺憾的是其並未對卜辭中“翌”前後干支是否同旬進行全面整理。②常玉芝：《殷商曆法研究》，頁243。經(jīng)過梳理，卜辭中“翌”前後干支是否同旬的情況如表二：

表二 “翌”前後干支是否同旬統(tǒng)計表

由表二可知，“翌”前後干支同旬的占72%，不同旬的占28%。除無二、花東、午組的卜辭較少不做統(tǒng)計外，組卜辭同旬與不同旬的比例爲(wèi)6∶1；賓組卜辭同旬與不同旬的比例爲(wèi)2．6∶1；出組卜辭同旬與不同旬的比例爲(wèi)3∶1；何組卜辭同旬與不同旬的比例爲(wèi)2．7∶1；歷組卜辭同旬與不同旬的比例爲(wèi)0．4∶1；黃組卜辭同旬與不同旬的比例爲(wèi)3∶1。組卜辭村南、村北均有出土，不易説明問題，就村北系卜辭來看，賓組、出組、何組、黃組卜辭中同旬與不同旬的比例基本在3∶1左右，而村南系歷組卜辭同旬與不同旬的比例爲(wèi)0．4∶1，這種情況説明南北兩系在“翌”日前後干支是否同旬中可能亦存在差異。

綜上所述，“翌”在卜辭中主要指自占卜之日起9日之內(nèi)的時間，占全部卜辭的97%，尤以2、3日爲(wèi)多。其辭例分布從武丁早期的組卜辭至帝辛?xí)r期的黃組卜辭均有出現(xiàn)，但主要集中在武丁中、晚期的賓組和祖庚、祖甲時期的出組卜辭。在此9日的時間內(nèi)，“翌（日）”前後干支同旬的占74%，非同旬的占26%。用“翌”表示10日的僅一例，賓組卜辭中多用“旬”表示10日及其倍數(shù)，但組小字卜辭中“旬”則表示下旬之義。大多同版卜辭中“翌”前後干支時間跨度較小，且主要出現(xiàn)在武丁中期，時間跨度最大的出現(xiàn)在廩辛?xí)r期。另就全部辭例來看，“翌（日）”前後干支同旬的占72%，不同旬的占28%，其中村北系賓組、出組、何組、黃組卜辭中同旬與不同旬的比例基本爲(wèi)3∶1左右，村南系歷組卜辭同旬與不同旬的比例則爲(wèi)0．4∶1，説明村南、村北兩系除出土地點、用龜或骨等方面有別外，“翌（日）”前後干支是否同旬亦可能存在差異。

二、來

“來”表示未來時間指示詞，常與“來日干支”、“來干支”連用，通過對卜辭中“來”前後干支明確的卜辭進行梳理，其在各組卜辭中表示的日數(shù)見表三：

表三 “來”所指日數(shù)及組類分布表

續(xù) 表

“來”表示未來時間，主要出現(xiàn)在自占卜之日算起的4—43天之內(nèi)，其中以4—13天居多，占70%，且多集中在占卜之日之後的第二旬或第三旬。董作賓認爲(wèi)“來某某”沒有表示同旬的，②董作賓：《卜辭中所見之殷曆》，《安陽發(fā)掘報告》1931年第3期，頁491。丁嘯認爲(wèi)用“來”表示本旬的日子是後期卜辭的事。③丁嘯：《今來翌之疑》，《殷都學(xué)刊》1994年第2期，頁6。爲(wèi)了對此問題有清晰的認識，我們對卜辭中“來”所指旬?dāng)?shù)進行了統(tǒng)計，其分布情況見表四：

表四 “來”所指旬?dāng)?shù)及類組分布表

由表四可知，“來”表同旬的出現(xiàn)在賓組、歷組卜辭中，雖然歷組卜辭的時代現(xiàn)在學(xué)者仍有爭議，但賓組卜辭爲(wèi)武丁時期學(xué)者則無異議，故上文董氏、丁氏之説並不正確。常玉芝、苗利娟二位對董氏、丁氏之誤已有指正，常玉芝認爲(wèi)“來”指本旬主要出現(xiàn)在早期的賓組卜辭，後期的何組卜辭有一條，另外歷組卜辭亦有一條。據(jù)我們統(tǒng)計，“來”指本旬的共7例，占全部辭例7%，且主要出現(xiàn)在賓組、歷組卜辭中，其餘類組卜辭未見，其中賓一A2例（《合》1144、《合》14733）；賓一B2例（《合》369、《合》15724）；賓二1例（《合》11477）；歷二B甲2例（《合》32125、《合》32694）。李學(xué)勤、彭裕商二位先生指出賓組卜辭大致時代爲(wèi)武丁中、晚期，歷組二B類時代大致爲(wèi)祖庚時期。由此可知，“來”指本旬內(nèi)未來某日的辭例主要出現(xiàn)在武丁中、晚期及祖庚時期。

同版幾條卜辭中，“翌”所指日數(shù)既有相同的，亦有不同的，而有關(guān)“來”的四條同版卜辭中，未見有所指日數(shù)相同的，如賓一A《合》7795分別指第11日（辛卯至辛丑）、第16日（庚寅至乙巳）、第17日（己丑至乙巳），《合補》2221分別指第11日（辛卯至辛丑）、第16日（庚寅至乙巳）；賓一B《合》11497分別指第9日（丙午至甲寅）、第10日（丙申至乙巳）；歷一A《屯》313分別指第16日（庚申至乙亥）、第19日（丁巳至乙亥）。以上四版中賓一A《合》7795如以第11日爲(wèi)基準(zhǔn)來看，其同版時間跨度分別爲(wèi)5日、6日，《合補》2221時間跨度爲(wèi)5日；賓一B《合》11497時間跨度爲(wèi)1日；歷一A《屯》313時間跨度爲(wèi)3日。由此來看，賓一A同版時間跨度最大，賓一B時間跨度最小。與“翌”同版時間跨度相比，賓一B卜辭中二者時間相同，均爲(wèi)1日，但賓一A卜辭中“翌”同版時間跨度爲(wèi)1日、3日，而“來”同版時間跨度則爲(wèi)5日、6日，由此可見賓一A卜辭中二者時間跨度還是有一定差異的。

前文已指出，卜辭中“翌”指第10天，僅出現(xiàn)在出二A《合》25622一例，而“來”指第10日共計6例，分別爲(wèi)賓間《合》12463（癸未……來壬辰……），歷間《屯》940（乙亥……來甲申……），午組《合》22441（己亥……戊申……），賓一B《合》1336（壬子……來辛酉……）、《合》11497（丙申……來乙巳……），歷二B乙《合》32212（乙亥……甲申……）。通過梳理可知卜辭中“來”表第10日的情況較“翌”多，且二者組類分布亦不相同。

綜上可知，“來”在卜辭中主要指自占卜之日起的第4—13日，占全部辭例的70%，且多集中在占卜之日的第二旬、第三旬，從武丁早期的組大字卜辭至廩辛?xí)r期的何二卜辭均有出現(xiàn)，但主要出現(xiàn)在武丁時期的賓組、歷組中，同旬的7例亦均出現(xiàn)在此二類卜辭中。同版的幾條卜辭中“來”所表示的時間跨度未有相同的，以賓一A的6天爲(wèi)最大。卜辭中“來”亦表第10日，其辭例主要分布在武丁時期的賓組、賓間、歷間、午組以及祖庚時期的歷二B卜辭中。

三、結(jié) 語

通過上文的梳理可以發(fā)現(xiàn)，在表示未來時間時“翌”主要以同旬的2—9日爲(wèi)主，其辭例從武丁早期的組卜辭至帝辛?xí)r期的黃組卜辭均有出現(xiàn)?！皝怼敝饕缘诙?、第三旬的4—13日爲(wèi)主，同旬的較少，其辭例從武丁早期的組大字卜辭至廩辛?xí)r期的何二卜辭均有出現(xiàn)；在表示同旬的卜辭中“翌”從武丁時期的組卜辭至帝辛?xí)r期的黃組均有出現(xiàn)，而“來”則出現(xiàn)在武丁中、晚期的賓組卜辭及祖庚時期的歷二B甲卜辭；同版卜辭中“翌”所指時間跨度既有相同亦有不同的，總的來説其時間跨度較小，僅有個別跨度較大，其辭例從武丁時期的賓組至廩辛?xí)r期的何組均有出現(xiàn)，而同版卜辭中“來”所指時間跨度均不相同，且均出現(xiàn)在武丁時期的賓組、歷組卜辭中。卜辭中“翌”祇有一例是表示第10日的，“來”則有6例表示第10日，且辭例較“翌”分布廣，但未見同類組中分別用“翌”、“來”表示第10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