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利明,雷 鳴
(1.西安交通大學人文社會科學學院,陜西西安710049;2.西安工程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陜西西安710048)
教育獲得是貫穿兒童個體生命歷程和關系國家社會流動與發(fā)展的重要課題,因此受到全社會的廣泛關注。在教育獲得研究中,多數研究者關心的是家庭經濟資本和文化資本與教育獲得之間的關聯性。盡管家庭背景與教育獲得之間具有強烈的因果效應,但是我們無法通過這些外部結構性條件去解釋那些少數精英階層的子女教育成就偏低的現象;反之,我們也無法解釋那些少數社會下層的子女教育成就較高的現象。因此,在教育獲得過程中,討論家庭資源最終是通過何種方式傳遞給子代這一“黑箱”問題,不僅對教育獲得研究有理論上的重大貢獻,也對家庭政策和教育政策具有重大的現實意義。
近年來,社會資本被認為是解釋教育獲得過程中“黑箱”問題的重要機制。與經濟資本和文化資本過于強調宏觀的資本再生產有所區(qū)別的是,“社會資本能夠解釋微觀現象的差別”[1]282。不僅如此,區(qū)別于其他資本的再生產,社會資本的積累可以擺脫家庭出身的結構性因素對子代學業(yè)成就和教育機會強大的約束力,不僅能夠增強兒童學習動力、抑制校園暴力和提高兒童自信,也為解決教育機會的不平等提供了一個重要的理論視角[2]。因此,近年來研究者逐漸從關心家庭的經濟資本和文化資本開始轉向社會資本研究。
在教育領域中,社會資本研究的主題是親子之間的交流和互動關系是如何對人力資本的積累產生影響的。家庭中的親子互動是指家庭中父母與子女之間通過交換資料、信息、觀點、意見、情感和態(tài)度等,達到共同了解、信任與互相合作的過程。簡單來說,即通過建立一種良好的互動關系來培養(yǎng)和造就兒童的成長。在社會資本概念的操作化過程中,家庭內親子間互動有無以及互動頻率的高低等作為一個重要指標,被廣泛應用于實證研究。并且這些研究證明,父母與子女之間的互動行為能夠對減少子女學業(yè)表現中的問題行為產生積極影響[3],這種影響甚至超過了經濟資本的作用[4]。
盡管過往不少研究主張親子之間的互動頻率越高,子女的學業(yè)表現就越好,但是家庭內部親子之間的互動關系并不單純是有無親子互動或互動頻率高低的簡單二分法。我們猜測不同家庭之間可能表現出截然不同的互動模式。例如,一些家庭的親子互動關系可能表現為經常一起讀書,而一些家庭可能表現為經常一起參加文娛活動,可能一些家庭上述兩者互動方式都有,也可能都沒有。因此,過往簡單二分法的操作化可能掩蓋了不同親子互動模式對子女學業(yè)表現的影響。對此,我們計劃使用潛在類別分析(Latent Class Analysis)將復雜的親子互動關系重組為親子互動模式的潛在類別變量,這樣可以有效避免二分法的簡單化。除此之外,親子互動關系究竟如何影響子女的學業(yè)表現,過往研究傾向于認為兩者是一種直接的因果關系,即親子互動越頻繁,子女的學業(yè)成績就越好。但是,我們認為兩者之間的因果鏈條較長,不容易把握社會資本與教育獲得兩者之間真正的內在影響機制。對此,我們在兩者之間加入微觀的中介變量——子女的心理狀態(tài)和行為模式。該變量的投入可以有效縮短因果鏈條的長度,更容易去把握社會資本與教育獲得之間的關系是一種直接的傳遞效應還是一種間接的傳遞效應。
圖1 本文的分析框架
基于以上所述,我們建立了本研究的分析框架,具體見圖1。沿著該框架,本研究擬對以下幾個問題進行回答:(1)如何把不同的親子互動行為重組為親子互動模式;(2)不同的親子互動模式是如何受家庭社會經濟地位所影響和制約的;(3)不同的親子互動模式對子代的心理狀態(tài)和行為模式有什么影響;(4)不同的親子互動模式對子代的學業(yè)成績和教育期望的影響是一種直接傳遞效應,還是一種間接傳遞效應。對此,本研究利用中國教育追蹤數據調查(CEPS2014)進行實證分析。
社會資本的概念盡管有多重的含義,但是在教育研究中,主要呈現出兩大明顯不同的范式。第一種范式是基于布迪厄的沖突主義理論;第二種范式是基于科爾曼的功能主義理論?;诓煌姆妒搅?社會資本和教育獲得的關系也呈現相互背反的解釋邏輯。
關于社會資本的概念,布迪厄(Bourdieu)[5]認為,社會資本是社會上層為了權力的維持和社會再生產所使用的一種“個人財產”,社會資本在不同的社會階層和集團中的分配是不平等的,精英階層可以通過更大的“網絡資源”為子女提供更多的教育機會,子女能夠獲得更高的學業(yè)成績和教育成就,以一種隱蔽的手段實現社會的再生產。因此,在布迪厄看來,社會資本的重要性并不低于經濟資本和文化資本,社會上層可以通過設立和修訂網絡關系、定義和劃定邊界、控制成員資格等手段區(qū)分個人的社會階級。
與布迪厄不同的是,科爾曼(Coleman)[3]指出,社會資本對人力資本的發(fā)展有巨大的推動作用,家庭和所處的地域社區(qū)對子代教育獲得的效果要遠大于學校層面所帶來的影響。在科爾曼看來,社會資本在教育獲得過程中表現為一種“社會閉合”(Social closure)的機制。簡單來說,當親子之間的關系親密,互動交流頻繁,社會網絡封閉性高時,子女的社會資本就會越豐富,通過父母對子女在生活上和學習上的信息傳遞,可以有效地鼓勵和促進子女的學習欲望,提高他們的學業(yè)成績。因此,社會資本不僅會給社會精英的再生產帶來優(yōu)勢,社會下層也能夠通過社會資本抵消甚至反轉階層間由于經濟資本和文化資本所帶來的教育機會不平等的負面效果。
綜上所述,社會資本的中介模型一種是基于“網絡資源”的沖突主義范式,一種是基于“社會閉合”的功能主義范式。盡管近年來沖突主義范式的社會資本研究獲得了不少研究者的關注,但是遵循功能主義范式的社會資本研究在教育學和社會學領域中更為廣泛[6]。
自從《科爾曼報告》面世以來,社會資本與教育獲得的經驗研究基本上遵循了科爾曼的分析思路和方法論路徑[7]??茽柭鼘⒓彝炔康纳鐣Y本分為兩條路徑:其一是從家庭的結構性因素中去尋找社會資本與教育獲得之間的關系,其二是從家庭互動的過程性因素中去尋找社會資本與教育獲得之間的關系。在結構性因素中,科爾曼等研究者認為家庭中父母教育是否缺失、父母之間的關系以及家庭中子女數量都影響著社會資本的數量和質量,從而關系著子女的教育成就。在過程性因素中,科爾曼等研究者則更強調親子之間互動的頻率和質量。研究結果表明,不管是結構性因素還是過程性因素都是子女教育獲得的重要預測指標。盡管不同國家和地區(qū)的文化養(yǎng)育方式不同,但是社會資本對子女的學習行為和學業(yè)成就的積極影響都表現得較為一致。
關于家庭互動的過程性因素,研究者一般操作化為親子互動關系,具體主要包括以下四類:(1)父母對子女的教育期望;(2)父母對子女的學業(yè)鼓勵和支持;(3)父母與子女的交流和互動;(4)父母對子女的監(jiān)督和管教。以下就這四個方面的已有研究進行簡單回顧。
首先,父母的教育期望與子女的學業(yè)成就有很高的關聯性。例如,陳衛(wèi)冰(Chen)等[8]通過對美國東南部一所高中的分析發(fā)現,在控制了其他變量之后,在所有父母教育參與的變量中,只有父母對子女的學業(yè)期望能夠有效地預測子女的學業(yè)成績,而且他們的老師也認為兒童在課堂上的參與程度比那些成就期望較低家庭的孩子要高得多。蘇慶友[9]等通過使用韓國教育追蹤調查發(fā)現,父母的教育期望除了對孩子學業(yè)的自我效能感有顯著效果之外,對子女的閱讀、英語和數學成績也有直接的促進作用。在中國,王甫勤等[10]也發(fā)現了父母的教育期望和子女學業(yè)成績之間的關系,他們認為子女的大學教育期望主要與父母的教育期望有關,子女的教育期望最終可以轉化為大學教育獲得的優(yōu)勢。
其次,父母的學業(yè)激勵和支持對子女的學業(yè)成績也有積極的效果。例如,馬丁內斯(Martinez)[11]等通過對美國俄勒岡州的拉美裔學生的調查發(fā)現,父母對子女學業(yè)上的鼓勵、支持,以及經常與子女談論學業(yè)上的問題,能夠有效提高子女完成家庭作業(yè)的頻率,作業(yè)的完成度又促進了學業(yè)成績的提高和輟學率的降低。何詩韻(Esther)[12]通過對中國香港地區(qū)父母參與的研究也發(fā)現,即使控制了學生和學校的因素,父母在文化資源上的投入以及父母在兒童早期組織學習科學方面的參與與子女的科學素養(yǎng)表現顯著相關。父母與子女一起觀看科學類的電視節(jié)目、閱讀科學發(fā)現的書籍對促進兒童的科學成績和自我效能感是有效的。楊可[13]也發(fā)現父母的學業(yè)激勵和支持對子女的教育獲得有明顯的效果。在教育參與過程中,母親作為子女“經紀人”的角色,不僅持續(xù)地支持和鼓勵子女學業(yè),還積極參與到子女的補習教育、教育資源整合和個性化學習路線定制中,這些實踐都能夠幫助子女在激烈的教育競爭中獲得優(yōu)勢。
第三,父母與子女的交流互動與學業(yè)成績呈正相關。例如,德林(Dearing)[14]等通過對美國167組低收入家庭的分析發(fā)現,相較于高學歷母親的子女,盡管低學歷母親的子女對自己在幼年時期的讀寫能力表現出更多的負面認知,但如果家庭高度參與,這種差異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逐漸減少。研究還發(fā)現,親子討論是在所有父母參與變量中唯一能夠提高子女成績和減少曠課等問題行為的變量。在中國,也有研究顯示,親子互動對學業(yè)成績的積極影響。例如,趙延東等[6]通過對中國中小學生的科學素養(yǎng)調查發(fā)現,親子之間的溝通和交流能夠促進孩子的學業(yè)成績,代際間緊密的社會閉合為兒童成長提供了重要的社會資本。李忠路等[15]使用中國家庭追蹤調查也發(fā)現,親子間的交流互動不僅能夠影響兒童的學習態(tài)度和行為,對其學業(yè)成績產生間接的影響,更能夠直接作用于兒童的學業(yè)成績。
最后,父母對子女過多的控制和干預與子女的學業(yè)成績呈負相關。例如,萊夫普什切克(Levpuscek)等[16]發(fā)現,學生對父母學業(yè)壓力的評價消極地預測了他們的自我效能感和數學成績。其他研究也報告了父母的過度控制和壓力與學業(yè)成績的負相關關系[17]。同樣,父母對家庭作業(yè)的干擾[18]、家庭方面相關的沖突[19]、父母對家庭作業(yè)的幫助[20]等都與學生成績存在負相關關系。這一點在國內也得到了證明[6]。但也有研究持反對意見,認為父母的監(jiān)督可以提高兒童認知的自我效能感,進而可以提高學業(yè)成績[9]。
綜上所述,親子互動與學業(yè)成就有顯著的因果效應,這一點在國內外的研究中都得到了證實。但正如筆者所述,過往國內研究較多關注親子互動的頻率高低與教育成就的直接效應,并沒有關注親子互動模式的差異性。關于這一點,我們在下面給出具體的實證分析。
本研究使用的數據來自中國人民大學于2014年實施的“中國教育追蹤調查”(China Education Panel Study,CEPS)。該數據采取多階段概率與規(guī)模比例(PPS)的抽樣方法,隨機抽取全國28個縣市中的112所學校的19 487名學生為調查樣本。問卷調查不僅包括了學生的家庭、學業(yè)成績和教育期望等信息,也包括了學生和父母的互動信息。因此,該數據對本文的研究問題是適用的。在選取樣本過程中,本研究除了將住校生和不與父母同住的樣本除去之外,也未把處于城鄉(xiāng)邊緣和農村的學生納入到樣本中,這是因為其所處的地方和環(huán)境缺少文化娛樂互動的場所(如經常一起去博物館、動物園、科技館;一起外出看電影、演出、體育比賽等)。最終的有效樣本為3 482人。
表1 主成分矩陣
1.潛在類別變量
不同家庭的親子互動模式通過親子之間互動行為的頻率來進行潛在類別測量。在問卷中,親子互動行為包括:讀書;運動;看電視節(jié)目;參觀博物館、動物園、科技館等;外出看電影、演出、體育比賽等5種方式。父母與子女一起互動的頻率為:從未做過;每年一次;每半年一次;每月一次;每周一次;每周一次以上等6類。由于一些互動頻率的樣本過少,因此我們將其整合為2類:一起讀書、運動、看電視節(jié)目的頻率在每周一次及以上定義為互動頻率高,每周一次以下定義為互動頻率低;一起參觀博物館、科技館和外出看電影和演出等活動的頻率在每月一次及以上定義為互動頻率高,每月一次以下定義為互動頻率低。需要注意的是,在潛在類別分析中,所生成的潛在變量是類別變量,它既可以作為自變量,也可以作為因變量,因此在后續(xù)的分析中一般會輔以二項或多項logistic回歸。對于5個互動變量在樣本中的描述統計以及潛在類別變量的構建過程,可參見數據分析的第一部分。
2.因變量
本研究的因變量為子女的學業(yè)成績和教育期望。學業(yè)成績?yōu)樽优诎嗉壷械淖栽u成績。為保證每一類別的樣本數量,我們將5分類的自評成績(下、中下、中、中上、上)合并成3分類,分別為成績中下(下+中下)、成績中等(中)和成績中上(中上+上)。同樣,由于學生對大學以下教育期望的人數過少,為保證每一類別的樣本數量,子女的教育期望合并為2類,分別為是否想讀大學和是否想讀研究生。
3.中介變量
本研究使用的中介變量是子代的心理狀態(tài)和行為模式。具體包括心理健康水平、人際關系水平和集體融入水平3個類別。關于如何得到這些變量,我們的策略是在CEPS數據中通過對13道題目(具體見表1)進行主成分分析,來得到這些主觀變量的主成分得分。在對各個問題的回答順序進行了重新排序之后,我們進行了主成分分析,得到了3個主成分,分別命名為“心理健康水平”(問題1—6)、“人際關系水平”(問題7—11)和“集體融入水平”(問題12—13)。在主成分得分的基礎上,我們將其標準化生成為3個取值為0—10的連續(xù)性指數。數值越大意味著心理狀態(tài)和行為模式越健康。
4.控制變量
由于父母的職業(yè)地位、父母的教育程度、子女性別和是否有兄弟姐妹等因素都有可能導致親子互動模式的差別并影響子女的學業(yè)成績和教育期望,因此,我們將這些變量作為控制變量放入到模型中。關于父母的職業(yè),我們在給出的10類職業(yè)地位的基礎上,將受訪者父母的職業(yè)地位合并為4類:管理/專業(yè)技術人員、常規(guī)非體力人員、小型個體工商業(yè)者以及體力勞動者。關于父母的教育程度,我們合并為3類:初中及以下學歷、高中及同等學歷、大學??萍耙陨蠈W歷。描述性統計見表2。
表2 變量的描述性統計
相較于其他方法,潛在類別分析可以有效地將具體互動行為的外顯變量重組為互動模式的潛在類別變量,因此本研究采用潛在類別分析法,并輔以回歸模型進行分析。
潛在類別分析的目的主要是在多個觀測變量(分類變量)中抽出潛在變量,通過參數的節(jié)約性原理使列聯表中的觀測變量之間達到一種局部獨立的狀態(tài),來解釋觀測變量之間的關聯性。我們將本研究的5個觀測變量(讀書;運動;看電視;參觀博物館、動物園、科技館;外出看電影、演出、體育比賽)分別記為A、B、C、D、E,構建模型如下:
由于各種親子互動的分布形態(tài)存在差異,為了更好地分析親子互動的組合模式,我們使用潛在類別分析模型探索性地分析上述5個互動行為背后是否存在具有顯著解釋力的潛在類別變量。通過使用Mplus軟件對數據進行多次擬合,表3給出各個潛在類別模型的參數比較。結果顯示,隨著潛在類別的增加,似然比統計量G2與檢驗模型適合度的AIC、BIC和ABIC的值都在大幅減少,說明擬合程度越來越好。但是由于模型1—3的p值都小于0.01,因此這三個模型并非是擬合度最優(yōu)的模型。模型4—5的p值大于0.01,說明這兩個模型的擬合程度比其他模型更優(yōu)。與模型4相比,模型5使用了更多的自由度,卻沒有使模型的擬合度變得更好(AIC,BIC和ABIC的值均比模型4大)。同時,Mplus軟件的BLRT檢驗也驗證了我們的結果:相較于模型4,模型5并沒有得到顯著改善(p>0.05)?;诖?我們可以綜合判斷4個類別的潛在變量是擬合親子互動模式的理想模型。
在確定4個潛在類別后,我們計算了四種親子互動模式的條件概率和潛在類別概率。表4的結果顯示,從條件概率來看,第一類別的親子在任何互動行為的頻率都比較高,我們命名為“全面互動型家庭”;第二類別的親子在讀書、運動和看電視節(jié)目的互動頻率較高,而在參觀博物館、科技館與外出看電影和演出等文化娛樂活動的互動頻率較低,因此命名為“讀書運動互動型家庭”;第三類別的親子互動方式與第二類別相反,在讀書、運動和看電視節(jié)目的互動頻率較低,而在文化娛樂活動方面的頻率較高,我們將這一類親子互動模式命名為“文化娛樂互動型家庭”;第四類別的親子在任何互動行為的頻率都比較低,我們命名為“欠缺互動型家庭”。
表3 潛在類別模型的擬合度比較
表4 家庭內親子互動模式的潛在類別概率和條件回答概率(%)
注:①表示讀書;②表示運動;③表示看電視節(jié)目;④表示參觀博物館、動物園、科技館等;⑤表示外出看電影、演出、體育比賽等。
從表中的潛在類別概率來看,大約有35.5%的家庭不管在讀書方面還是在文化娛樂方面都是缺乏親子互動的,而全面互動的家庭只有不到兩成。不少家庭愿意多陪子女一起讀書、運動和看電視節(jié)目,這一比例達到了35.9%。而只有15%的家庭更多地是在家庭外部的文化娛樂方面與子女進行互動。以上的結果印證了我們的猜想,即家庭互動的方式不單單是有無互動或互動頻率高低的問題,而是在不同家庭之間存在著不同的親子互動模式。
1.列聯表結果
通過以往研究發(fā)現,由于家庭資源的約束,不同社會經濟地位的家庭在對子女教育提供的行為支持和交流互動的頻率上存在較大差異[6]。那么,不同社會經濟地位的家庭與親子互動模式的關系是什么,這是第一個需要解決的問題。對此,我們首先進行了列聯表分析。
表5結果顯示,父母職業(yè)地位與家庭互動模式有一定的關聯性。體力勞動者、小型個體工商業(yè)者和常規(guī)非體力人員家庭的欠缺互動比例都較高,分別為43.3%、38.7%和35.9%,管理技術人員家庭的欠缺互動比例較低,為27.6%。這說明階層地位越高,親子之間的互動就會越多。在讀書運動互動方面,階層之間的差距并不明顯。在文化娛樂方面,小型個體工商業(yè)者和管理、專業(yè)技術人員明顯要高于體力勞動者6—7個百分點。在全面互動方面,22.3%的管理技術人員家庭會與子女進行全面互動,這明顯高于其他階層。
同時,父母學歷與親子互動模式也有一定的關聯性。我們發(fā)現初中以下學歷和高中學歷父母與子女不會產生任何互動的比例分別高達48.6%和36.9%,而大學以上學歷父母與子女不產生互動的比例只有27.4%。在其他任何互動方面,初中及以下學歷父母的比例都是最低的,其次為高中學歷的父母,而大學及以上學歷父母的比例最高。這說明不管在哪種互動模式上,父母的學歷越高,親子之間的互動就會越多。
表5 家庭社會經濟地位與親子互動模式的列聯表結果(%)
2.多項Logistic回歸結果
我們將四種不同的親子互動模式作為因變量,通過多項logistic回歸分析家庭社會經濟地位與親子互動模式之間的關系。表6的結果顯示:第一,性別方面,父母與男孩和女孩的互動方式并沒有顯著的差異性。第二,子女數量方面,親子互動模式的差異性并不大。但是獨生子女的父母可以付出更多的時間來進行讀書和運動上的互動,是非獨家庭的1.37倍(=e0.317)。第三,與體力勞動者相比,小型個體工商業(yè)者和常規(guī)非體力人員的親子互動模式幾乎沒有差別。盡管管理/專業(yè)技術人員家庭在讀書運動的互動方面與其他階層并沒有明顯的差別,但是在文化娛樂方面和全面互動方面要明顯高于其他階層。這表明,在互動策略上,社會上層的父母除了在學習方面與子女保持必要的互動之外,也會積極參與到子女的文化娛樂上??紤]到文化娛樂較高的支出和對學業(yè)貢獻的不確定性,社會中產階級及以下可能選擇更加有效的學習互動型策略。最后,我們發(fā)現,父母的學歷越高,與子女之間的互動就越頻繁,不管這種互動模式是在文化娛樂方面,還是在讀書運動方面。并且從回歸系數來看,父母學歷對親子互動模式的影響遠超過父母職業(yè)地位所帶來的影響。這表明,內嵌于父母學歷中的知識水平和文化素養(yǎng)能保證家庭內部民主性和親和性,可以營造更加和諧融洽的家庭氛圍,促進親子之間的互動頻率。
關于親子互動模式與子代心理狀態(tài)和行為模式的關系,我們把子代的心理健康水平、人際關系水平和集體融入水平的主成分得分作為因變量進行多元線性回歸分析。表7結果顯示,在控制家庭背景等變量之后,相較于無互動家庭來說,不管哪一類型的親子互動都對子女的心理健康水平具有顯著的正面效果。從回歸系數來看,相較于無互動家庭,全面互動型家庭的效果最強,平均分高出1.227分,讀書運動互動型家庭次之,平均分高出0.763分,文化娛樂互動型家庭稍弱,平均分高出0.456分。但是,相較于無互動家庭,以上三種類型的親子互動對子代的集體融入水平和人際關系水平的影響均沒有表現出顯著性,這意味著這些變量之間并沒有明顯的關聯性。
表6 家庭社會經濟地位與親子互動模式的多分類Logistic回歸(以欠缺互動型為參照)
注:*表示P<0.05、**表示P<0.01、***表示P<0.001。
表7 親子互動模式與子女心理狀態(tài)和行為模式的多元線性回歸分析
注:*表示P<0.05、**表示P<0.01、***表示P<0.001。
表8 估計子女學業(yè)成績的多分類Logistic回歸(以成績中下為參照)
注:*表示P<0.05、**表示P<0.01、***表示P<0.001。
從以上結果來看,各模式的親子互動對孩子的心理健康有促進作用。那么各模式的親子互動是直接影響子女的學業(yè)成績和教育期望,還是間接地通過子女的心理健康來影響的,我們在下面對這一問題進行具體分析。
表8與表9中的3個模型分別為加入控制變量、潛在類別變量和中介變量后的回歸分析結果。表8中模型6的結果顯示,相較于男孩和父母學歷較低的家庭來說,女孩和父母為大學學歷家庭的子女傾向取得較好的成績。除此之外,獨生子女家庭的孩子和社會上層的子女也傾向取得更優(yōu)秀的成績。模型7的結果顯示,不同親子互動模式對子女的學業(yè)成績有顯著影響。盡管文化娛樂型家庭的子女學業(yè)成績并沒有比欠缺互動家庭的子女更好,但是讀書運動互動型家庭和全面互動型家庭的子女成績更傾向在班級中處于前列,這一概率是欠缺互動家庭子女的1.27倍(=e0.239)和1.64倍(=e0.493)。這表明,高頻率的親子互動并不一定能夠提高子女的學業(yè)成績,更關鍵的是親子互動的高頻率作用在哪種互動模式上。模型8的結果顯示,子女心理狀態(tài)和行為模式變量對學業(yè)成績的促進有顯著的正向效果,心理和行為模式越健康,學業(yè)成績就越好。但我們也發(fā)現,加入這些變量之后,模型7中家庭互動模式對子女學業(yè)成績的直接效果消失了。這意味著,在子女的心理狀態(tài)和行為模式一致的情況下,不管是欠缺互動型家庭還是全面互動型家庭,對學業(yè)成績的直接作用是沒有差異的。綜合表7和表8的結果,我們認為親子互動模式對子女的學業(yè)成績并非是一種直接的影響,而是一種間接的影響,即親子互動首先促進了孩子的心理健康水平,而健康的心理又能夠提高孩子的學業(yè)成績。
表9 估計子女教育期望的二分類Logistic回歸(以成績中下為參照)
注:*表示P<0.05、**表示P<0.01、***表示P<0.001。
表9中模型9的結果顯示,相較于男孩和父母學歷較低的家庭來說,女孩和父母學歷較高家庭的子女有更高的教育期望。不同階層對于是否想讀大學的教育期望沒有差別,但是在讀研究生的期望上,中下層和中上層的期望反而要低于社會下層,現有理論很難對這一結果進行合理的解釋。模型10的結果顯示,親子互動模式對子女的教育期望有顯著的影響。讀書運動互動型家庭和全面互動型家庭子女的大學教育期望要明顯高于欠缺互動型家庭,這一概率大概是1.39倍(=e0.327)和2.51倍(=e0.920),而在研究生的期望上,分別是1.16倍(=e0.151)和1.64倍(=e0.493)。從回歸系數來看,文化娛樂型家庭的子女與欠缺互動型家庭的子女并沒有顯著的差異性,兩者的教育期望是相似的。模型11的結果顯示,孩子心理狀態(tài)和行為模式變量對教育期望有顯著的正向效果,那些具有更好心理健康、集體融入和人際關系水平的孩子對教育期望更高。同時我們也發(fā)現,加入這些變量之后,模型10中讀書運動互動型家庭的顯著效果消失了,但全面互動型家庭的顯著效果沒有消失。換句話說,在子女心理狀態(tài)和行為模式一致的情況下,全面互動型家庭的子女更希望升入大學或升入研究生階段。綜合表7和表9的結果,親子互動模式對子女的教育期望除了間接效果之外,是有直接效果的。這一結果也表明,高頻率的親子互動不一定能夠提高子女的教育期望,更關鍵的是親子互動的高頻率作用在哪種互動模式上,在不同模式上的互動頻率能夠更好地預測子女的學業(yè)成就和教育期望。
親子互動是實現家庭教育功能的重要方式之一。家庭內部的親子互動作為社會資本的重要組成部分,可以擺脫家庭背景對子代學業(yè)成就強大的約束力,促進兒童的全面發(fā)展、減少問題行為,有效地保證教育機會的公平性。因此,探討親子互動與兒童個體的學業(yè)成就和未來教育期望的關系,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但是,過往研究對親子互動的討論停留在互動頻率的高低并沒有把握互動的不同模式,在不同模式上互動頻率的高低可能才是真正能夠預測子女教育成就的潛在因素。其次,親子互動關系與子代教育成就之間的因果鏈條過長,互動可能并不是真正促進子女學業(yè)成就的直接原因,而是一種通過子代心理狀態(tài)和行為模式中介的間接原因。因此,本研究在討論親子互動模式的基礎上,分析了各互動模式的形成原因以及對子女的學業(yè)成績和教育期望的影響。
通過對中國教育追蹤調查(CEPS2014)的潛在類別分析,本研究將親子互動模式分為四個類別:全面互動型、讀書運動互動型、文化娛樂互動型和欠缺互動型。從潛在類別的規(guī)模來看,四種互動模式的潛在類別概率分別為18.1%、35.9%、15.0%和35.5%,不同類型互動模式在5項互動指標上的組合模式明顯不同。從這一數據來看,說明家庭內部親子互動方式的多元化,文化娛樂互動型和全面互動型家庭的比例相對較低,兩者之和接近三成。讀書運動互動型家庭比例相對較高,說明父母愿意把時間和精力投入到孩子的讀書和運動等活動上。但是值得注意的是,欠缺互動的家庭在所有家庭中占了相當大的比重,這些家庭的兒童由于缺乏社會資本,很可能在學業(yè)成績上掉入班級的中下游。
從家庭社會經濟地位與親子互動模式的關系來看,社會上層和父母學歷較高者相對于社會下層和父母學歷較低者來說,他們在互動策略上更關注子女的全面發(fā)展,除了在學習上與子女有更多的互動之外,在外出參觀博物館、科技館以及外出看演出、電影等文化娛樂方面也會投入較多的時間和精力。而社會中下層和父母較低學歷者,在互動策略上更多地關心子女的學業(yè)成績,其他的互動則相對較少。這表明,不同的親子互動模式受到家庭社會經濟地位的因素所影響,并且社會資本也可以進行代際的社會傳遞。
從親子互動模式與子女的學業(yè)成績的關系來看,互動對學業(yè)成績并非是一種直接的影響,而是一種間接的影響。即親子互動首先促進了子女的心理健康水平,健康的心理又能夠提高孩子的學業(yè)成績。從親子互動模式與子女的教育期望的關系來看,互動的直接效果并沒有完全消失,全面互動型家庭的子女更希望升入大學或升入研究生階段。這意味著,親子互動模式對子女的教育期望除了具有間接效果之外,是有直接效果的。這表明,在中國,不管是單純參觀博物館等高雅的文化互動,還是單純學習上的互動關系都對子女的學業(yè)成績和教育期望的效果有限,只有包括以上兩者的混合型互動方式才是更加有效的互動模式。這一結果也表明,高頻率的親子互動不一定能夠提高子女的教育期望,更關鍵的是親子互動的高頻率作用在哪種互動模式之上。
總體來講,我們發(fā)現中國的親子互動模式不管對子女的心理健康還是對子女的學業(yè)成績和未來教育期望都非常重要,但同時我們也發(fā)現親子互動模式的背后受到家庭背景的制約。從這一點來說,社會資本作為聯結家庭與教育獲得的中間媒介,維系著社會再生產。盡管如此,我們也可以發(fā)現即使家庭條件較差,也能夠通過親子之間充分的交流和互動來彌補家庭背景所帶來的負面效果。這說明,社會下層和低學歷家庭通過親子間的互動能夠降低由于經濟文化投入不足所導致的教育不平等。
本研究的發(fā)現具有重要的政策啟示??紤]到不同互動模式對兒童的學業(yè)成績和教育期望的重要性以及欠缺互動家庭的比重過大問題,學校的制度建設與政策制定除了加強學校與家庭、教師與兒童之間的互動外,還要創(chuàng)造更多的條件加強親子之間的全面互動關系。除此之外,我們發(fā)現獨生子女家庭能夠提供更多的互動,并且這些家庭的子女不管是在心理上還是行動上都表現得更加健康。因此,在推行二胎政策的今天,如何防止二胎家庭中社會資本的稀釋將是一個重要的課題。增加親子有效的互動方式,鼓勵父母充分參與到子女的成長過程中,促進子女的身心健康,是未來政策制定和宣傳的重點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