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王維詩歌的自然之美

焦健

摘要：王維詩中有自然之美，其原因在于：第一，詩人從“常境”中選擇意象、語言和場景。第二，詩人在運(yùn)用典故、景物布局和展現(xiàn)事物變化過程這幾方面更自然。

關(guān)鍵詞：自然之美;選材;筆法

李白曾有“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的名句，后人常常用這兩句詩形容詩文自然清新。而王維的詩恰如芙蓉一般，有著“天然去雕飾”的特征。敖陶孫《臞翁詩評》曰：“閑暇日與弟侄輩評古今諸名人詩，王右丞如秋水芙菜，倚風(fēng)自笑?！闭前淹踉姳茸鬈饺?，并強(qiáng)調(diào)其中的自然之美。王世貞《藝苑卮言》道：“摩詰才勝襄陽，由工入微，不犯痕跡，所以為佳?！鄙虻聺摗短圃妱e裁集》道：“意太深，氣太渾，色太濃，詩家一病……右丞詩每從不著力處得之?！闭f的也是相似的觀點(diǎn)。王維詩歌的自然之美具體表現(xiàn)在哪里？本文從兩個方面進(jìn)行分析。

一、選材自然

殷璠在《河岳英靈集》中曾指出王維之詩“一字一句，皆出常境。”在“常境”中選材恰是王詩自然之美的重要來源。如《奉寄韋太守陟》寫道：“荒城自蕭索，萬里山河空。天高秋日迥，嘹唳聞歸鴻。寒塘映衰草，高館落疏桐。臨此歲方晏，顧景詠悲翁。故人不可見，寂寞平陵東。”詩中的意象包括“荒城”、“山河”、“歸鴻”、“寒塘”、“衰草”、“高館”、“疏桐”幾種，都是一般環(huán)境下的自然景物，常人不難見到。詩人巧妙運(yùn)用一些形容詞和動詞將其連接，令人讀來自然有味。故黃培芳在《唐賢三昧集箋注》中評價此詩道：“其妙處純在自然。六朝人名句足千古者，莫不是自然。高致自然，讀之使人氣平。（寒塘二句）‘月映清淮流、‘疏雨滴梧桐，不能專美。”又如《贈裴十迪》這首詩中寫道：“風(fēng)景日夕佳，與君賦新詩。澹然望遠(yuǎn)空，如意方支頤。春風(fēng)動百草，蘭蕙生我籬。曖曖日暖閨，田家來致詞。欣欣春還皋，淡淡水生陂。桃李雖未開，荑萼滿芳枝。請君理還策，敢告將農(nóng)時。”這首詩中不僅有自然中的景物“春風(fēng)”、“百草”、“蘭蕙”、“籬笆”、“江皋”、“池塘”（陂）、“桃李”、“荑萼”，還包括田家說的一番“致詞”，將《歸去來兮辭》中“農(nóng)夫告余以春及，將有事于西疇”語義化為親切具體“家常話”。這些意象和語言共同構(gòu)成了詩中的自然之美，故清人王闿運(yùn)在《唐詩選》中評此詩：“自然成文”。鄧安生先生也說：“用平淡自然的風(fēng)格，表現(xiàn)初春田園風(fēng)光的優(yōu)美和自己的閑適情趣?！盵1]

選材不僅限于意象和語言，場面的自然也十分重要。如《輞川閑居贈裴秀才迪》一詩寫道：“寒山轉(zhuǎn)蒼翠，秋水日潺湲。倚杖柴門外，臨風(fēng)聽暮蟬。渡頭馀落日，墟里上孤煙。復(fù)值接輿醉，狂歌五柳前?！贝嗽娭?，多個場面拼接在一起——山轉(zhuǎn)蒼翠、秋水潺湲、詩人聽蟬、渡頭落日、村中炊煙、隱士高歌，寫的都是鄉(xiāng)野之外的尋常所見，卻又不染塵俗，所以清人盧麰在《聞鶴軒初盛唐近體讀本》中評價道：“此篇自然絕俗?！背艘酝?，盧麰還特意指出：“三、四絕不作意，品高氣逸，與‘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正同一格。”的確，菊花只可玩賞，不可販賣或食用，所以陶淵明“采菊東籬下”是沒有功利性目的的?！坝迫灰娔仙健眲t是詩人自適之余的所獲得的意外審美感受。從這個角度來說，王維“倚杖柴門外”亦是自適之舉，而“臨風(fēng)聽暮蟬”同樣是在閑暇之中獲得的自然之美。盧麰所提到的“絕不作意”四字，恰是自然之美的真正來源?！缎烈膲]》一詩更是如此，詩中寫道：“木末芙蓉花，山中發(fā)紅萼。澗戶寂無人，紛紛開且落。”辛夷花開與落是如此的自然，萬事萬物莫不如此。正是因為這種美如此自然和廣泛，才會給人以很大的思考空間。周嘯天先生說：“《辛夷塢》其意蘊(yùn)顯然超乎詩中提供的形象本身，很容易使人聯(lián)想到生命。生命也是自然的花朵，生與死，花開與花落，皆合自然之道?！盵2]正是看到了詩中自然之美對人們的啟迪。

二、筆法自然

從寫作技巧的角度來說，王維在運(yùn)用藝術(shù)手法方面也自然從容，這也是自然之美的來源之一。

王維較少用夸張、想象等技巧，而是更傾向于實處入筆，錯綜運(yùn)用典故。在用典這方面，王詩自然混成，不露痕跡。如《洛陽女兒行》一詩：“洛陽女兒對門居，才可顏容十五余。良人玉勒乘驄馬，侍女金盤膾鯉魚。畫閣朱樓盡相望，紅桃綠柳垂檐向。羅帷送上七香車，寶扇迎歸九華帳?？穹蚋毁F在青春，意氣驕奢劇季倫。自憐碧玉親教舞，不惜珊瑚持與人。春窗曙滅九微火，九微片片飛花瑣。戲罷曾無理曲時，妝成祗是熏香坐。城中相識盡繁華，日夜經(jīng)過趙李家。誰憐越女顏如玉，貧賤江頭自浣紗。”分析全詩典故可發(fā)現(xiàn)，“才可顏容十五余”用蕭綱《怨歌行》“十五頗有余”語典，“侍女金盤膾鯉魚”用《陌上?！贰敖鸨P膾鯉魚”語典，“七香車”用蕭綱《鳥棲曲》“青牛丹轂七香車”語典，“意氣驕奢劇季倫”、“不惜珊瑚持與人”用石崇之事典，“碧玉”用“碧玉小家女”（《碧玉歌》）語典，“九微火”用張華《博物志》中“九微燈”事典，“趙李家”用漢哀帝時趙季和李款之事典，末句“越女浣紗”用西施事典。雖然此詩用典極多，但若將這些典故的內(nèi)涵從詩中抽離，把這首詩當(dāng)一首沒有典故的敘事詩來看，也基本上是完全通順的。所以鄧安生先生說：“全詩幾乎句句用典，講究對仗，風(fēng)格接近初唐盧、駱七言歌行，但用典已漸近自然?！盵1]90

王維在景物的呈現(xiàn)技巧上也比較自然。如《奉和圣制從蓬萊向興慶閣道中留春雨中春望之作應(yīng)制》一詩寫道：“渭水自縈秦塞曲，黃山舊繞漢宮斜。鑾輿迥出千門柳，閣道回看上苑花。云里帝城雙鳳闕，雨中春樹萬人家。為乘陽氣行時令，不是宸游玩物華?！笔茁?lián)從高處俯瞰，將渭水、黃山盡收眼底，先給讀者一個整體的印象。頷聯(lián)移步換形，詩人隨圣駕出宮，看到一扇接一扇的宮門，一棵接一棵的楊柳，給人目不暇給的感覺。到了閣道之上，再回首望去，又可看到皇家園林中的鮮花。頸聯(lián)再將鏡頭由小推到大，“云里”、“帝城”、“鳳闕”、“萬人家”，其中再夾雜春雨綠樹，更加美麗動人?？偟目磥?，詩人以圣駕為引導(dǎo)，由近到遠(yuǎn)、由小到大，一步步地將一路上看到的美好景色呈現(xiàn)出來。布局的合理造就了詩中的自然之美。故明人顧可久注王維詩，于此處評道：“溫麗自然，景象如畫?！瘪R茂元先生也說：“此詩能于氣象宏闊中寓流走之感，重深曲屈中得自然之致……由于全詩布局位置的得當(dāng)。”

王維寫詩，常能展現(xiàn)出事物變化的過程，這就比只展現(xiàn)一個畫面的詩句要更具自然之美。如“花落家童未掃”（《田園樂七首·其六》）、“紛紛開且落”（《辛夷塢》）、“人閑桂花落”（《鳥鳴澗》）等都是通過落花作為時間流逝的標(biāo)尺，將人的行為與之統(tǒng)一在一起，從而產(chǎn)生自然之美。王士禎在《帶經(jīng)堂詩話中》中曾說到：“晚唐人詩：‘風(fēng)暖鳥聲碎，日高花影重;‘曉來山鳥鬧，雨過杏花稀。元人詩：‘布谷叫殘雨，杏花開半村。皆佳句也。然總不如右丞‘興闌啼鳥換，坐久落花多自然入妙?！逼渚売杀阍谟诖恕渌娋湔宫F(xiàn)的都是一個結(jié)果，而王詩展現(xiàn)的是一個人與自然一并發(fā)展的過程，當(dāng)然更有自然之美。

參考文獻(xiàn)：

[1]鄧安生.王維詩選譯[M].南京：鳳凰出版社，2011：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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