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蟲記

春天里來，氣溫升高，菜蔬生長——沒有帝王詔令，都是春心感動。我在院里開辟了個小菜園，不知什么原因，現(xiàn)在蔬菜蟲害比過去嚴(yán)重得多。治蟲，就成了一件大事。

菜剛起身，我早早買了一堆粘蟲板，蠟黃蠟黃，鮮亮亮的，不到四十平米的菜地掛得到處是，很是提振精神。粘蟲板必須掛，始終保持剿殺態(tài)勢，防治潛蠅、蚜蟲、薊馬、白粉虱等效果很好，不然等后面各類蟲子繁殖壯大局面就完全失控了。

菜地里總有麻雀嘰嘰喳喳，我懷疑它們叨絲瓜——旺季每天都有好幾條小胎瓜被叨壞，氣得人咬牙切齒，于是弄來鷹標(biāo)本、驅(qū)鳥帶、驅(qū)鳥劑。后來知道叨絲瓜的并非麻雀，而是一只不知名的小鳥，它每天夜里都宿在菜架子上同一位置，打手電照去，它馬上就失聲大叫著驚飛了，旋即又撲愣愣飛回來。最終找到的辦法是，在絲瓜蔓上系衛(wèi)生球，才有效解決了問題。麻雀是菜地常客，成群結(jié)隊地留連，東找找，西看看，很有流浪兒的飄泊感。不害菜，倒還能吃不少小蟲，于是我對麻雀的態(tài)度也發(fā)生了變化。后季，我請工人安裝了一盞紫光誘蟲燈，可以誘殺不少飛蛾及甲蟲。每天晚上把紫光燈打開，一院子物事都跳出來突兀地戳在奇異的藍(lán)紫色光中，別有深意。深夜獨自在院里溜達(dá)，如同走進(jìn)阿里巴巴的寶庫，又像是從人世走入了另一個未知的世界，新奇陌生又茫然。

兩年前我開始種無花果樹，看資料知道主要害蟲是桑天牛，桑天牛對無花果樹往往是滅頂之災(zāi)。我以為家里就種這幾棵小樹苗，桑天牛不一定能找來，但是，它還是很神秘地不約而至。我發(fā)現(xiàn)得早些，當(dāng)場干掉，一腳踩死尤未解恨，鞋底踏著蹉來蹉去直蹂躪到成灰成煙。第二年，又發(fā)現(xiàn)了一只，不容分說即刻滅殺。這黑底白斑紋的甲殼蟲漂亮而吊詭，像個來尋仇的黑法師。

地里種了一畦茄子，這東西很招蟲，茄子的主要蟲害是一種瓢蟲，起初我以為它是益蟲，直到有天看到這貨正在大口香甜地吃葉子，立即憎恨起來。這種二十八星瓢蟲呈暗暗的醬色，背殼顏色有點霧白，成蟲、幼蟲都禍害茄子，不但吃葉子，本來完美的茄子娃兒也被啃出一排一排的牙印兒，非常氣人。它們通常隱匿在葉子背面，起初我用手捉，有時手一滑沒拿準(zhǔn)掉下去，不等掉到地面，它從半空展開翅膀就逃了，令人惱恨良久。后來我想出了法子，撕一片粘蠅板去粘它們。蟲子在粘蠅板上各種掙扎，又蠢又逗，一遍遍打開背翅亂蹬著小短腿兒卻飛不走，慌慌張張，末日來到，驚恐萬分，哀嚎鼎沸。一片粘蠅板能粘一二十個，合攏來踩得稀爛！然而郁悶的是，過半天再去捉，還能粘好多。每天捉兩三遍，總也捉不絕，令人納罕：它們是從哪里來的？莫非有老窩藏在這院里某個神秘的地方？

時不時，在葉子上發(fā)現(xiàn)成堆聚集的蟲卵、幼蟲，一樣粘下來滅除。操作的時候嚴(yán)肅認(rèn)真——殺蟲是除害，尊重萬物是為修心，君子不作輕薄之態(tài)。蟲子禍害菜，我捉它、殺它，但我不逼著蟲子說我是對的，它是錯的，我也不逼著蟲子笑，不強迫它低頭認(rèn)罪，不把蟲子關(guān)起來嘲笑它、折磨它并要它向我盡忠——說起來對待蟲子的態(tài)度，在古代有關(guān)蟲子的成語一般都不是什么好話，還把蟲子稱為“蟲豸”——這是一個詈詞，喻指“下賤者”。其實，流傳的“五蟲說”中，蟲最早期是所有動物的總稱。倮蟲指的是人類，鱗蟲指水族，毛蟲是走獸，羽蟲是飛禽，昆蟲就是現(xiàn)代所說的昆蟲。以此故人們稱老虎為“大蟲”。我很不理解的是，蟲子有益蟲、害蟲，但是何來“下賤”“高貴”之分呢？就像草根，在蒼茫大地的懷抱中默默生長，有什么“卑賤”之處呢？

蟲兒們聽從命運召喚而來，充實我平凡而熱情的人生。日子就這樣不疾不徐地慢慢流去，有時在菜地捉著蟲，極小的一絲風(fēng)從我的臉龐拂過，令我頓生恍惚，忽然忘了自己是誰，身處何地，在做什么。等回過神來，倍感人生短暫，不由得悲從中來。茄子的枝葉披靡，觸碰我，像是問候又像是相棄，這時再看葉間蟲子，似也沒那么可恨，反有幾分相憐。走出菜地，失魂落魄，一時竟不知該往何處去。

佛手瓜、絲瓜、蛇豆基本不生什么蟲，只要注意澆水追肥就好。少數(shù)幾條苦瓜上有一種奇怪的蟲跡，卻未曾見到蟲子，只得存疑待來年圖之。入秋，有蛐蛐兒在院燈下順著墻邊跳來跳去，時不時叫幾聲，聯(lián)絡(luò)同類，對對暗號。我擔(dān)心它們會吃菜——它若不吃菜又吃什么活著呢？逢它跳得離我近些馬上敏捷地一腳踩死。

閑來站在地邊看菜，越看越有意思。無論是三伏暑天，還是秋雨連綿，不管是朝霞映照，或者長夜漫漫，菜們始終一心一意長自己的，像聚集在一處的信徒，不入廟堂，不在江湖，時時入定，沉穩(wěn)卻又飽含著激情旺盛地生長，頗具神圣感，我情不自禁地羨慕起它們了——對著菜什么都看得到，扁豆絲瓜青菜蘿卜無不給予我明的暗的啟示誘導(dǎo)，使我從微孔中洞徹一個大世界。某日，我與一菜農(nóng)老頭兒在單位圍墻外席地而坐，討論如何防治西紅杮缺硼的問題，路過的同事掩面而笑，言曰那位菜農(nóng)看起來很像面壁的達(dá)摩。

——老頭兒面色黢黑，眼神深邃，神態(tài)平和。他微微笑：一年忙到頭，種菜就是敬神啦！

入秋以后，各種爬蔓結(jié)瓜類蔬菜旺長，架上架下開花結(jié)果煞是好看，有風(fēng)滿院響應(yīng)，遇雨百樣風(fēng)情，成群結(jié)隊，疙疙瘩瘩。夜里，一院子菜的上空是藍(lán)黑色的天宇，寧靜，安然，深不可測。院子像一條船，船下是看不到的流水。房屋，菜蔬，蟲兒，我們，都是乘客，不自覺地在時光中流淌著奔向各自的前程。人時時老去，菜歲歲新生?？捎行┤说拿钟肋h(yuǎn)生機(jī)勃勃的，像長河中清亮的山歌，使整條河以及河畔兩岸、原野、天空全都光鮮潤澤起來。

種豇豆三年，才曉得可以泡極其贊的酸豆角，對豇豆立即著意重視起來。豇豆也生蟲，是一種翠綠色的小肉蟲，它們很小，每條不過三五毫米長。蟲們白天鉆在豆角里大吃二喝，夜半子時出來倒換個餐廳。我一般那個時候還在地里轉(zhuǎn)，要看一看各樣菜晚上是怎么長的。打開手機(jī)燈光照明，白天里忽略的細(xì)節(jié)在燈下看得清清楚楚。小青蟲自以為夜深無人，悄悄兒溜出來在豆角蔓上一拱一拱地行進(jìn)，有時會短暫停留，做出思索或回想的樣子。也有時它吐出絲來身子飄在半空中隨風(fēng)蕩。孑然一身，去路未知——不像武林高手，倒像個孤獨的詩人。姿態(tài)雖令人心動，行為則殊為可惡，即刻誅殺！驚奇的是，那么小的蟲子竟也曉得大難臨頭并露出絕望之色。捉一陣蟲子，我從菜地回到屋里，尤覺心潮難平，又憂心蟲子沒捉完，便進(jìn)屋了，它們這下在地里可吃美了！

成天在地里捉蟲，捏死、摁死、踩死、喂魚……一切生殺大權(quán)全在我手上，不免令我的權(quán)力欲望得到極大滿足。某夜，我腳踏菜園磚臺，回想著白天捉蟲子的情景，掃視菜園，生發(fā)出生殺予奪、頤指氣使的狂妄心。膨脹得意如同大帝，情緒澎湃之時，伸手一把薅掉幾個扁豆葉子扔到地下，回手又抓下來兩個苦瓜葉，還連帶下來一個小胎瓜，回過神來忍不住為自己的忘形癲狂失笑了，隨即心下一驚：我為何要放任思緒去如此假想？

越想越是愧疚，面菜而立，對園思過，甚至覺得剛才站的地方都是放縱之地，很是沒味兒地扭怩著換了一個地方站著。蟲子為害蔬菜，擒殺理所應(yīng)當(dāng)，但，殺滅之外豈可再有其他狂妄異念，菜上小蟲自當(dāng)剪除，心中惡念尤須防范！

天涼下來，種了一畦白菜。白菜是最令我憐愛的菜，秋風(fēng)蕭瑟，我經(jīng)常蹲在地邊看那些沉默的包心菜，一棵一棵挨著看看，想起前朝老比干，將心比心，久久無語。我對啃食白菜的蟲最為痛恨。地里時見玉色蝴蝶翻飛，很快就見白菜葉子上出現(xiàn)了菜粉蝶的后代菜青蟲，這些鱗翅目粉蝶科的蟲子有一種是碧綠色的，綠得直沖沖的，毫無韻味。還有一種灰黑帶綠色的，肉嘟嘟鮮嫩嫩。二者形狀相類。如果不是因為禍害菜，我愿意說它們“可愛”。意想不到的是，這些肥碩的家伙們感覺到危險時會猛然彈跳開，順勢滾到菜葉夾縫中找不到了。我和家人無事時會搞個“捉蟲大賽”，商定的規(guī)則是每人選擇一棵白菜，雙方只準(zhǔn)捉自己選定的白菜上的蟲子，捉完后比比多與少，只數(shù)條數(shù)不論大小。我們成天在地里轉(zhuǎn)，知道哪幾棵白菜上蟲子多，頗不難選。一棵白菜上大略有四五條蟲的樣子，比賽開始后不能心急，要先觀察哪里有蟲屎，順著屎跡很容易就找到蟲子?？疵靼琢耍瑥耐鈬巳~上的蟲捉起，必迅速準(zhǔn)確，一擊而中。能不動菜則盡量不動，蟲子們做賊心虛，時刻警醒著，一點很細(xì)微的顫動都等于放倒了消息樹，驚動大小幾條蟲子先后翻滾逃去。

比賽中我們還要作個弊，趁對方不注意從別的白菜上逮來一條充數(shù)。有時沒看見他偷拿，但我眼角余光掃摸到他在偷笑！后來我操了心，有意識留下兩棵挨著的白菜不捉蟲，比賽時先往跟前一蹲把菜占住，連捉帶偷，每每得勝，心滿意足。

在南房外搭的簡易棚下有一只大缸，順便收集雨水。雨水是弱酸性的，用來澆菜很好。不下雨的時候積存一缸自來水曬曬，消除氯氣。我在缸里養(yǎng)了些草金魚，草金魚不嬌情，很耐實，隨便喂上些飯粒就行，有時喂些捕蚊器里面的蚊子，讓它們吃點野味兒。這年雨水多，養(yǎng)的睡蓮不見開花，倒是睡蓮?fù)袄锷隽舜罅挎萱?，大的小的都頭朝上浮在桶邊，稍一受驚立即爭先恐后翻卷著下沉逃逸。我悄悄接近，等它們都浮上來了，拿一只破舊的小盆子朝孑孓密集的地方猛地一舀，盆中一捧之水大小孑孓逃無可逃，四處流竄。倒進(jìn)缸里，滿缸就成了草金魚的狩獵場，弱肉強食，水花飛濺。喂的次數(shù)多了，人到缸邊，魚們紛紛浮上來巡游覓食，像潛艇般狡黠而冷峻。捉到的菜青蟲正好拿來喂魚。蟲子投下去，魚群立即群情振奮，交替上浮，閃電張口，喋喋有聲。小些的蟲子被一口吞了，大些的被魚吞一半復(fù)吐出來，換個角度再吞，有時因蟲子太大，全缸魚挨個兒試過了都吞不下，一個個悻悻離去，蟲子連淹帶咬死了，在缸里泡得胖大丑陋，我用樹枝挑出來扔掉。

這種菜青蟲也吃生菜，我的仇恨愈深，天天見空兒就蹲在菜地里逮。壞東西們吃飽了愛找個遮蔭的地兒歇著，我發(fā)現(xiàn)后直接把它捏死，搞得手上黏乎乎的。后來摘片老黃的菜葉兒襯著摁死它，或者把蟲子扔到地里，拿土坷垃壓死它，很是解恨！過了些日子，突然醒悟：這可傻吧，先前為啥不用鑷子夾呢？

其實菜地里自有獵手。某日，一只黃色細(xì)腰蜂在捕捉菜青蟲，大熱天我也不怕曬，趴在一旁饒有興致看完了全程，擒殺場面與猛虎撲羊無幾，談不上多驚心動魄，也夠引人入勝——怪不得這種蜂常常飛得低低的在生菜叢里來回逡巡，原來是在找獵物！許是我離得太近了，讓蜂產(chǎn)生了不安全感，用前爪擄著蟲子著意爬到菜葉背人的一面去慢慢享用戰(zhàn)果。到了屋我立即查資料，知道這是菜青蟲的天敵曰“胡蜂”，本地土話叫“蛒蟲”，元稹曾作《蛒蜂》三首，卻不知是否此蜂？無論如何，這令我倍覺新奇興奮，原來在這菜地我還有異類同志者、支持者。再捉蟲時又憂心蟲子捉絕了這些殺手蜂可吃什么。

吃生菜的還有一種鼻涕蟲，學(xué)名叫“蛞蝓”，自帶一身黏液，晝伏夜出，形象齷齪，還專挑好葉子吃，我不愿意觸碰它，便找個笤帚棍兒撥下來扎死。它怎么配吃那么美的生菜！

蓬蒿之人歡樂多。有生之年要尋有生之趣，捉捉蟲子，是個尋歡的由頭，內(nèi)心得以泛起種種波瀾。小小“蟲二”，風(fēng)月無邊，于今更有新意。種菜如果不捉蟲，樂趣必大打折扣！

責(zé)任編輯 ? 楊 ? 櫪

李曉濤，山西省作協(xié)會員，中國金融作協(xié)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