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傳大全》成因考析及再評價

《詩經(jīng)》是中國最早的一部詩歌總集，經(jīng)孔子修訂作為儒家教授學生之用，在漢武帝時被奉為“經(jīng)”，至此擁有至高無上的神圣地位。它作為五經(jīng)之一，在經(jīng)學史上一直占有不可動搖的地位。《詩傳大全》作為《五經(jīng)大全》之一，為明成祖責令編纂，是詩經(jīng)宋學集大成之作。本文將以編纂之時的時人思想、政治形勢和社會背景等方面體察《詩傳大全》，力圖深入分析其成書原因、選材特點及后世影響和評價。

《詩經(jīng)》流傳久遠，最早是王者觀民風所用。被保存下來后，《詩經(jīng)》作為先王六藝之一，被各家學派學習和應用，再經(jīng)孔子系統(tǒng)整理編訂，成為儒家經(jīng)典學說“六經(jīng)”之一，作為教授和傳承教本?！对娊?jīng)》雖經(jīng)歷經(jīng)秦代焚書坑儒，但很好地保存下來。漢朝放開學術鉗制后，講授和研究《詩經(jīng)》蔚然成風，成為漢代顯學?！对娊?jīng)》在流傳過程中也一步步邁向經(jīng)典化，直至漢武帝時期，《詩經(jīng)》跟隨《六經(jīng)》一起被尊為“經(jīng)”，至此成為被廣泛認可的官方意識形態(tài)和學說，擁有不可動搖的神圣地位。

自漢代以后，中國歷史上有過兩次通過官方修書形式統(tǒng)一“五經(jīng)”經(jīng)解的活動，并將所編書目作為科舉考試的經(jīng)義答題標準。第一次是在唐朝貞觀年間，孔穎達采輯漢代至唐代諸儒經(jīng)說編撰《五經(jīng)正義》，此屬漢學系統(tǒng)；第二次是明朝永樂年間，明成祖朱棣責令胡廣負責編纂《五經(jīng)大全》，此書選用宋元儒士經(jīng)解，屬于宋學系統(tǒng)。明代這次大型編書活動，是元明以來宋學成為官方意識形態(tài)的重要標志，并且奠定了詩經(jīng)宋學的官學地位。

一、成書原因探析

《詩傳大全》是明成祖時期理學敕撰書《四書五經(jīng)大全》之一，由胡廣主持編纂。在經(jīng)學史上，這是繼唐代編纂五經(jīng)之后，對《詩經(jīng)》文本規(guī)模最大、最重要的一次統(tǒng)一。本書為科舉考試提供了一個統(tǒng)一文本，編成后逐步頒行全國，逐漸成為明代士人參加科舉考試的必讀經(jīng)典。這次修編歷時僅十一個月，同時修撰的還有《四書大全》和《性理大全》。無論從成書的特定背景還是歷經(jīng)時間來看，此書的編修都具有極強的政治目的性。自元明以來，宋學在南方盛行，在元代統(tǒng)一之后逐漸影響整個中國，自明太祖始，更是擁有官方學術不可更改的尊崇地位。而承繼父志的明成祖，對宋學的尊敬和推崇自然一以貫之?！段褰?jīng)大全》編修正是在宋學極為流行的社會背景思潮之下，取材也必將受到限制。

關于《詩傳大全》的編修原因，前代學者研究成果多有分析論述，結論多為：明成祖用程朱理學綱紀人心，維護自己正統(tǒng)地位，這是政治安撫的政策需求。另外一部分原因是為了繼承學術傳統(tǒng)。但筆者認為，在此基礎上，還需深入探究士人群體對理學的態(tài)度，以及明成祖對程朱理學的心理認同。

（一）文化因素與政治考量

明太祖朱元璋去世后，皇太孫朱允炆繼承帝位，同年，燕王朱棣便假借《祖訓》以“清君側”之名起兵反叛。他此舉大逆不道、有違倫常，因此稱帝之后急需種種手段鞏固統(tǒng)治，維護其政權的正當性，掩飾奪權之實。他所用的手段之一，就是大興儒學。

君主集權專制統(tǒng)治歷朝皆有，在明代可謂登峰造極。政治專制必然造成文化思想領域專制的局面，而理學恰恰可以用于加強對思想、學術領域的控制。朱熹《詩經(jīng)集傳》著成之后，在社會上產(chǎn)生了很大的影響，但由于戰(zhàn)爭原因，影響僅限于南宋政權區(qū)域，到元代初年趙復北上傳經(jīng)，才在北方得到傳播。元世祖忽必烈對趙復頗為敬重，北人也推崇，因此朱子之學傳播很快，盛極一時。這個傳統(tǒng)延續(xù)到明代。明太祖朱元璋因勢利導，在洪武三年正式恢復科舉考試時，規(guī)定考試內(nèi)容以程朱理學為主。程朱理學被正式納入官方考試，宋學繼元代之后，在明代也居于主流。明成祖奪權之后，受這樣的形勢影響，勢必將理學作為官方正統(tǒng)學術，以彰顯其“纘承皇考太祖皇帝鴻業(yè)”的正統(tǒng)帝王身份。

封建社會無論是倫理、道德還是行為、學術都奉圣人之學“儒學”為標桿，因此明成祖皇位來之不正，仍有許多反對之聲。對此，明成祖朱棣選擇以文化策略來構建自身政權的合法性。一方面尊孔崇儒，廣攬文士，展現(xiàn)出極大友好，力圖取得掌握文化力量的士人階層的認同和肯定；另一方面，采用霹靂手段，順我者昌，逆我者殺。朱棣對待儒士有三個標準。對于反對者，鐵血鎮(zhèn)壓，例如，著名建文帝遺臣方孝孺，因拒絕為朱棣草詔被殺，且親族被株連；對于雖不愿入仕，卻也并不反對自己的儒士，則展現(xiàn)其寬容態(tài)度；至于自覺迎附于他又有一定才能的文士，則委以重用，如修《五經(jīng)大全》的胡廣。

掌握知識分子階層的認同還不夠，朱棣竭力強化程朱理學的思想統(tǒng)治地位，并試圖借這一最具權威性的理論來論證其帝位的合理合法性，盡管他取得皇位的手段暴力且違反倫常。這一思想反映在他的做法上，便是修編《五經(jīng)大全》?！段褰?jīng)大全》始修于永樂十二年十一月，于次年九月完成，歷時僅十一個月。歷時如此之短，要求如此迫切，可見修書在很大程度上出自朱棣對當時政治形勢和鞏固權力的考量，而并非專注于學術。朱棣評價這部書：“廣大悉備，如江河之有源委，山川之有條理，于是圣賢之道粲然而復明，所謂考諸三王而不謬，建諸天地而不悖，質諸鬼神而無疑?！贝藭d宋元諸儒學說，涵蓋了宋元以來的理學思想，極有助于明道正心，穩(wěn)固統(tǒng)治。

（二）理學內(nèi)核符合政治統(tǒng)治

自元代以來，程朱理學頗受擁戴，社會上下以儒家倫理道德體系標準為日常行為準則。明成祖也大力推行儒學，并認為“孔子參天地、贊化育、明王道、正彝倫使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夫夫、婦婦各得以盡其分，與天道誠無間焉”。君臣父子倫常之道是他登位的最大輿論阻力，也是他收歸人心、加強統(tǒng)治的最大助力。他希望通過儒學做到“崇道德、弘教化、正人心，成天下之才、致天下之治”，因此編寫《圣學心法》，論述君道、臣道、父道、子道并寫序言冠于卷首，此書備載“帝王道德之要”，頗合儒家倫理道德要求。

同理，朱棣敕令編寫《五經(jīng)大全》的思想和目的也十分明顯，所謂“由是窮禮以明道，立誠以達本，修之于身，行之于家，用之于國，而達之于天下”，他希望規(guī)范學術，統(tǒng)一思想，能夠使掌握話語權的知識分子階層為他所用，所作所為皆符合圣人君臣之論。朱棣在尊重崇敬儒學的同時，也最大程度利用了儒學，他編書的目的在于通過程朱理學綱紀人心，鞏固皇權，維護封建專制統(tǒng)治，正是因為理學對于思想行為的規(guī)范，恰能滿足朱棣此時的利益需求。

此外，理學內(nèi)核及其自身特點也是朱棣選擇它的重要原因。理學早已是社會主流意識形態(tài)，其精神內(nèi)核也早已被認同和肯定。自古以來，士大夫階層約束轄制皇權的方式便是利用知識力量。例如，漢代，君權神授有著十分強烈的神學色彩，以神權制約皇權便是由士大夫階層提出；宋代優(yōu)待文人，發(fā)揚科舉取士，士大夫地位不斷攀升，甚至達到與皇帝共治天下的局面，知識分子便提出“理學”來制約皇權。

士人迫切希望恢復思想秩序，建立能夠指導政治、文化、經(jīng)濟等涵蓋國家及個人生活各個方面的普世原則，同時也希望，他們提出的原則——“理”學能夠具有超越一切的普世性，這普世性自然也包括皇帝。帝王在理學之下不應該享有特殊性，也應當受到約束。知識分子利用文化力量為自己發(fā)聲，和皇權抗爭，在以儒士治國的理念之下，掌握學術的階層逐漸擁有一種與皇權相抗衡的力量。但帝王在其中并不只是平衡和斗爭，同時也可以從中受益，如朱棣。無論朱棣的皇位來路如何不正，手段殘暴被人詬病，人們卻普遍認同他是一位英明君主。他以理學規(guī)范為準則要求自己，所作所為力求符合“理”的標準，甚至以理學者自居，以得到儒家知識分子的認同。他的努力沒有白費，后世對朱棣理學者身份的彰顯和認同顯然更超過于一個篡權亂政、有悖倫理道德的奸人形象。顯然，理學者身份很大程度上扭轉了朱棣在人們心目中的形象，有意無意中，朱棣成為大力推行理學的最大受益者。

二、《詩傳大全》取材特點

明末清初，顧炎武曾提出《五經(jīng)大全》的編纂“僅取已成之書，抄謄一過，上欺朝廷，下誑士子”。清修《四庫全書》館臣沿襲顧炎武、朱彝尊等人對《大全》取材的批評，指責它抄襲前人成書，“雖奉敕纂修，實未纂修也”“天下后世詎可欺乎”，其取材均是因循舊書。例如，《詩傳大全》的編纂，它的底本是《詩傳通釋》，前人認為基本為抄襲之作。但人們也要同時看到，《大全》的取材是由政治環(huán)境、學術背景和修編者自身原因等諸多方面導致的。

《五經(jīng)大全》是明成祖敕令編修的，他對此書編纂的方法、體例、水準等皆有明確要求，即“《五經(jīng)》《四書》皆圣賢精義要道，其傳注之外，諸儒議論，有發(fā)明余蘊者，爾等采其切當之言，增附于下……二書務極精備，庶幾以垂后世”。這樣的體例和方式與元末新安一帶理學著作采取“纂疏體”正相吻合。上節(jié)曾談到，《詩傳大全》編修的時代是宋元儒學流行的時代，此書的編纂自然也要符合時代潮流。明太祖時期已順應潮流，以程朱理學為取士標準，朱棣亦要承父之志，此時用當時流行、精備且大部分學子都認同的“纂疏體”為底本編書，既省時省力，快速達到匡正人心的政治目的，也規(guī)范了學術，在最短時間內(nèi)達到朱棣的要求，同時符合大部分學子自身的利益。

《大全》的底本基本取材自元代安徽、江西一帶理學著作，這是元末明初朱子學發(fā)展較突出的地方，而其特殊的纂疏體則為新安地區(qū)的學者所發(fā)揚。它以經(jīng)文和朱熹注釋為本，逐句附朱子《語錄》及后學諸家疏解，是各經(jīng)疏釋著述中的成熟完備之作。因此，在編修時間如此短暫且迫切、要求如此之高的情況下，編纂者只能選擇優(yōu)秀底本編纂成書，這實在是無奈之下采取的最優(yōu)選擇。況且當時理學盛行，負責編修的學者皆是朱熹門人的支流，他們師承朱子之學，恪守家法，對宋學亦步亦趨，在此種情況下直接采取理學著述中較為精校者也是情理之中。例如，《詩傳大全》便是以劉瑾的《詩傳通釋》為底本，他是江西人，治學淵源出自朱熹，此書大旨在于發(fā)明朱熹《詩集傳》，正好符合《五經(jīng)大全》的編纂思想，被拿來所用是自然而然的事。

胡廣等人在進書《表》里也說：“憚人皆由于正路，而學不惑于他歧。家孔孟而戶程朱，必獲真儒之用。配道德而服仁義，咸趨圣域之規(guī)。頓回太古之淳風，一洗相沿之陋習?！薄洞笕返男抻啛o論是編纂目的和學術要求，還是取材和編修者，諸多方面都皆可看出是在提倡程朱理學，以“理”匡正人心，維護統(tǒng)治。其材料的選取范圍在修書之初，其實就已經(jīng)被嚴格確定了。

三、再論《詩傳大全》的后世評價

前人對《詩傳大全》的評價，多局限于抄襲前人成書，即“全襲元人劉瑾《詩傳通釋》”，例如，顧炎武定性為“雖奉敕纂修，實未纂修也”，《四庫全書》館臣沿襲前說也認為“小變其例而大指則全相蹈襲”。但實際上，《詩傳大全》材料的選擇雖以《詩集傳》為藍本，但仍增添朱善、羅復共257條《詩傳通釋》中所沒有的條目?？婆e考試規(guī)定經(jīng)義“以朱氏為主”，“兼用古注疏”，因此《詩傳大全》的編纂是以《詩傳通釋》為藍本，以諸儒議論有發(fā)明余蘊者增附于后，是匯集諸儒經(jīng)解編成的理學著述。顧炎武因時政黑暗、自身遺民身份較為偏激，對《大全》系列書目的評價并非完全理性，對其定性有失公允。在筆者來看，對于《詩傳大全》，人們應該從多種角度綜合評價，盡量做到理性客觀。

人們應該看到前代的論述多站在經(jīng)學角度進行評價，認為它沒有新意，因循守舊，甚至全部都是抄襲而成，這樣的角度單一且片面。明代確實對圣人之義發(fā)揮得少，但人們對其評價不應該只站在經(jīng)學和文學的角度，也應該站在教育角度。畢竟《詩經(jīng)》是中國儒家學說的經(jīng)典之一，除了經(jīng)學的神圣地位和文學的吟誦傳承之外，歷代也作教學底本之用?！对娊?jīng)》在科舉中一直發(fā)揮這樣的功用，明代也不例外。明代，關于《詩經(jīng)》的著述和成果近700篇，無論是總數(shù)還是現(xiàn)存數(shù)量，都遠超各個朝代，包括清代。明代修編《詩傳大全》，雖然為后世學者詬病，但不得不承認，這樣的行為確實引起諸多學者對《詩經(jīng)》研究的興趣，掀起明代研究詩經(jīng)的熱潮。

而四庫館臣對于其“小變其例而大指全相蹈襲”的評價也沒有站在歷史和文化的背景之下體察此書的編纂。編修時間短而具有政治性，朱棣對成書有著具體的體例和內(nèi)容的要求，述朱之學的主流思潮，以及編修人員本身即是朱學后裔等，諸多原因使得此書編修之初就被嚴格劃定了范圍，有著諸多限制。此書的編修要求就是以闡釋朱子義理為主、兼選諸學精要，定性是一部集大成之作，而非創(chuàng)新之作。陳陳相因，是有其政治因素和社會思想原因的，人們應該公平看待《詩傳大全》的內(nèi)容，不能一味指責。

古有盛世修書的傳統(tǒng)，《五經(jīng)大全》編撰工程浩大，非經(jīng)濟富足、國泰民安不能修成。明代經(jīng)濟繁榮，書院興盛，藏書、刻書的風氣彌漫朝野上下，這為理學的傳播和發(fā)揚提供了良好途徑，也是修書采用底本的來源所在，人們應該承認這一客觀現(xiàn)實。況且，《詩傳大全》記載宋元諸儒學說，是宋學思想的集大成之作，具有一定的意義和價值，不應忽視。

（重慶大學）

基金項目：本文系重慶市研究生科研創(chuàng)新項目“經(jīng)學視野下的明代《詩經(jīng)》圖譜研究（項目編號：CYS17034）”的階段性研究成果之一。

作者簡介：楊韞菲（1990-），女，河南洛陽人，碩士在讀，研究方向：中國古代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