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 濤
我是偷過書的人,與孔乙己是同志關系。1960年代末,眾所周知,那時偷書算得上趁火打劫,但還不能算明火執(zhí)仗。
那時我們十八九歲,天不怕地不怕,越小越厲害,誰也不敢惹我們。書這個東西在開始成堆成堆燒著時,誰也沒覺得痛心,只覺得痛快。歷經(jīng)幾年之后,精神上空虛,百無聊賴,茫然無主地苦悶,偷書的計劃應時而生。
我偷書的目標選中了我父親供職的單位,那個圖書館藏書二十萬冊,足夠我偷;風傳那里有《蘇加諾藏畫集》,印制精美,價格昂貴,吸引力太大了。
盜竊集團的成員為:我、周二、周三,還有隔壁的趙二。周三太嫩,只在樓外看風,一有動靜報信。我們三個是一個行動小組,提了兩個大提包,戴了手套(以免留下指紋),手電筒一律用紅布包起來,深夜十二點后,行動開始。
周三偵察了一圈之后,報告“敵方毫無準備”,我們大喜,撬窗而入,神不知鬼不覺,一下就躍入知識的海洋了!當時三人極為驚嘆:“這么多的書?。 睍軐訋n疊嶂,書籍琳瑯滿目,簡直不知該先拿哪本好。一時間,忽然感到,沒文化偷別的東西都不礙事,但是偷起書來就顯得相當困難和頭痛了。
以我當時的水平,先拿了一套《靜靜的頓河》,然后是《悲慘世界》《紅與黑》《無頭騎士》《我們播種愛情》……
我們沒多少文化修養(yǎng),僅是些初高中水平,但我們有足夠的好奇心、求知欲。一陣長吁短嘆之后,是“嘩啦嘩啦”的翻書聲響,繼而沒有聲音了,三個人都沉浸在某本書中,讀進去了。讀著讀著,竟忘了自己是來偷書,周二站起來大搖大擺地要去打開電燈?!瓣P掉!”我低吼了他一聲,他才“噢,對了……”想起自己是來干什么的。
讀得正入神,忽然窗戶上“嘭嘭”敲了幾下,周三對著窗縫叫道:“來人啦!你們被包圍啦!”說完,撒腿就跑了。
我說:“別慌!”下面的話還沒出口,只見趙二和周二奪路而逃,動作比兔子還快!一點聲音都沒出,單獨把我一個人留下了。
我看見他倆一前一后從窗戶上躥跳出去,窗外起一聲喊,估計人還沒落地就被逮住了。窗外,聽那喧嚷聲,估計有二三十人,明火執(zhí)仗,我們顯然中了埋伏。
不能力逃,只能智躲,我一看這形勢就明白了。每臨險境,我頭腦格外冷靜,從小玩捉迷藏之類的把戲,就總結了一套利用反常心理的戰(zhàn)術,往往人不能逮。
地形對我極為不利,圖書館內的布局是這樣的:大門正對著通向二樓的樓梯,二樓鎖著,通向二樓已不可能;右邊是一臨窗走廊,堆放著一些桌椅,桌椅下空間小,無從躲藏;正面則是我們翻窗而入的圖書室,盡管它很大,里面書架林立,便于藏匿,但肯定要受到重點搜索,絕不可留。
我聽見外面的人正在開大門的鐵鎖,就先藏到了大門背后。一群人擁入,鬧哄哄地直入圖書室,外面還留有人把著,我不能貿然出去。
一批人搜查,另一批人仔細檢查了臨窗走廊,然后也進了圖書室。這時我悄悄溜進臨窗走廊,我不躲在桌椅后面,而是站立在走廊門邊,背墻而立。我聽見圖書室里的人在叫喊:“肯定還有一個,出來!”
我當時一動不動,屏聲斂息,仿佛成了墻的一部分。圖書室里燈光通明,但走廊和過道是黑的。他們搜了半天一無所獲,一群人出來,一個問:“走廊搜過沒有?”一個答:“搜過,沒有人。”一個說:“我就不信,能從哪兒飛了?再搜搜!”
幾個人從我鼻子前面走進去,直往里面照手電,把桌椅后面找了個遍,還是沒人。他們不知道我就站在他們身后,只要把手電朝后一照,我就原形畢露了,但是他們想不到我在身后,進門的瞬間,他們的注意力全部被那堆桌椅吸引。
容易藏人的地方,我偏不躲,我藏在人們的注意力最易忽略的位置,借助暗影,貼墻而立,竟使他們轉身迎面走出來時也沒發(fā)現(xiàn)。我本來想趁亂混入人群,可擔心熟人太多,弄巧成拙,便沒亂動。
折騰了半個多小時,眾人散去,押解了趙二、周二,大門重又鎖上了。圖書館里復歸寂靜。一個人在里面還有點心里發(fā)毛。此時不可久留,乃提了半提包書,翻窗而出。
有趣的是,正寫到這兒,忽然想起上個月我還跟別人拍著胸脯說:“我這一輩子最不虧心的就是沒拿過別人一塊肥皂,也沒動過別人一分錢!”說得理直氣壯,毫不遲疑。
那么這件偷書的事,算什么呢?
我想,這么定性比較合適:那些三十年前的往事,可以算作特殊時期的一種冒險行為,惡作劇,說是反抗也行——人們不要忘了,知識和書本,與其平白無故被焚,還不如為我所用和所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