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付昀夕(1989.3-),女,彝族,云南楚雄人,云南大學文學院碩士,楚雄師范學院人文學院助教,研究方向:古代詩詞。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9)-06--03
蘇軾是中國文化史上具有特殊意義的文化巨人。他在文學藝術領域涉足十分廣泛,兼而又是北宋政壇上頗有政見和影響的政治家,因而思想和人格結構都具有高度的復雜性。正因為蘇軾的形象太過復雜,本文試圖以文學為切入點,從時代政治環(huán)境、思想環(huán)境、文學環(huán)境三方面分析對蘇軾所產生的影響。
一、時代政治環(huán)境對蘇軾的影響
1、抗敵御辱的時代要求
眾所周知,趙宋王朝是中國封建王朝里國勢最弱的一個。它從建立伊始,就面臨著北方少數民族政權的侵擾。然而北宋王朝武備松弛,嚴重的國防危機始終困擾著北宋王朝并最終導致了它的滅亡,“北宋正視現實的文人無不關心邊備,大都表現出敵愾同仇的感情,這是由北宋的社會生活和歷史特點決定的。”[1]因此,抗敵御辱成為了普遍的時代要求。
因為這一時代要求,蘇軾創(chuàng)作了許多以愛國抗敵為題材的詩詞。蘇軾的愛國詩篇主要有以下幾類:一是懷古詠史,通過憑吊古人或緬懷古跡,抒發(fā)自己深廣憂憤的愛國之情。如《屈原塔》、《竹枝歌》、《是日至下馬跡憩于北山僧寺》等詩。二是對戍邊將士的贊美和歌頌。如《將官雷勝得過字代作》。三是抒發(fā)自己的報國熱情。如《和子由苦寒見寄》、《祭常山回小獵》等都表達了對邊患的憂慮和抗敵御辱的昂揚激情。
值得注意的是,蘇軾將詞運用到了愛國主題的表達上來,這無疑是對詞境的開拓。最有代表性的當屬《江城子·密州出獵》:
老夫聊發(fā)少年狂,左牽黃,右擎蒼,錦帽貂裘,千騎卷平岡。為報傾城隨太守,親射虎,看孫郎。酒酣胸膽尚開張,鬢微霜,又何妨!持節(jié)云中,何日遣馮唐?會挽雕弓如滿月,西北望,射天狼。[2]
此詞寫于神宗熙寧八年(公元1075年)蘇軾密州知州任上。這是蘇軾創(chuàng)作較早的一首豪放詞?!八幌淳_羅香澤之態(tài),突破了晚唐以來兒女情詞的局限”[3],算是開宋代豪放詞之先河的一首名作。蘇軾對這首詞也頗為看重,在《與鮮于子駿》書中提到:“近卻頗作小詞,雖無柳七郎風味,亦自是一家,呵呵。數日前獵于郊外,所獲頗多。作得一闋,令東州壯士抵掌頓足而歌之,吹笛擊鼓以為節(jié),頗壯觀也。”[4]之所以一反“柳七郎風味”,用以艷科娛人、綺麗香軟的詞表達豪壯的報國之情,很大程度上和抗敵御辱的時代要求有關。也正是因為“西北天狼”的威脅時時在他心中充塞縈繞,導致了他在創(chuàng)作過程中審美旨趣和表現內容受到了不自覺的影響,而發(fā)生了這樣一種轉變,青睞于征戰(zhàn)沙場抗敵御辱的題材。
2、士人“以道自持”的普遍追求
有不少學者認為,“在中國古典文化發(fā)展的歷程中,唐宋之際是一個重要的分水嶺,此前和此后的文化面貌呈現出很明顯的差異?!盵5]宋代社會產生這一變革的重要原因是庶族地主取代世族地主,士人階層的全面興起。再是由于科舉制度的完善,北宋統(tǒng)治者“重文抑武”的國策,加之宋朝通過一系列所謂“祖宗家法”的措施,一定程度的保障了文人人身安全和言論自由,使其政治熱情普遍高漲。因此,宋朝社會建立起了以科舉取士為來源的文官體系,呈現出“文人政治”的形態(tài)。正由于這樣可稱為“開明專制”的制度,文人士大夫自身要求民主、自由的意識得以覺醒。余英時先生將這一現象稱為“士的主體意識的覺醒”。[6]
這種主體意識的覺醒,喚起了北宋士人“以道自持”的精神。所謂的“道”,主要是指士人所堅守政治素履和道德準則?!八麄冎荒鼙局值脑瓌t和皇帝共治天下,卻不能為了爵祿之故,召之即來,有如仆從一樣”[7]?!耙缘雷猿帧钡木?,通過范仲淹、歐陽修的倡導,得到眾多文人的認可。到蘇軾的時代,這一精神已明顯的確立。
蘇軾亦親身踐履“以道自持”的原則。他受恩師歐陽修所提倡的士人名節(jié)之論的影響甚深,后來在《六一居士集敘》中感嘆道:“自歐陽子出,天下爭自濯磨,以通經學古為高,以救時行道為賢,以犯顏納諫為忠?!盵8]因此,在當時改革變法的政治問題上,蘇軾絕不委屈逢迎,一直保持自己獨特的政治見解。無論是新黨當政的熙寧變法時期,還是舊黨掌權的元祐更化時期,蘇軾都始終堅持著自己的政治主張。由此他既不容于新黨,又得罪舊黨。無論哪一方得勢,他始終被打擊外放,成了“一肚子不合時宜”的東坡居士。
正是政治上的挫折,成就了蘇軾在思想上的深度。生活中的起落,使蘇軾深刻地認識到人生理想除了實現社會價值之外,還應該有對主體道德和人格的完善與追求。因而蘇軾努力使自身的內在精神超越外在的事功,從而達到一種進退自如,寵辱不驚的人生態(tài)度。蘇軾政治上“以道自持”的精神將其人生引向更為廣闊的精神領域,也是現實生活中超脫痛苦的一劑良藥。在這種精神的支撐和指引下,蘇軾造就了他在文學上“黃州、惠州、儋州”的“平生功業(yè)”。
蘇軾“以道自持”的精神追求,突出體現在他的詠物詩詞上。據統(tǒng)計,“蘇軾的30首詠物詞,有11首使用了擬人化的手法?!盵9]蘇軾頻繁使用這一手段,是想要將所詠之物人格化,從而與審美主體的特殊心境相契合。蘇軾的詠物詩詞,塑造的往往是孤傲高潔的“物”的形象,這些形象可以說是不與世俗沉浮推移,“以道自持”的蘇子之自況也。如黃州所做《卜算子》詞有“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之句。詞中作者以“飛鴻”自況,“飛鴻”雖然要忍受“寂寞沙洲冷”的孤獨,但仍然堅持自我的人生選擇,絕不茍且棲息于寒枝之上。同時期的《寓居定惠院之東,雜花滿山,有海棠一株,土人不知貴也》一詩,以及《賀新郎·夏景》、《定風波·紅梅》、《西江·茶詞》等詩句也有以物自況的意蘊。在蘇軾的這些詠物詩詞作品中,有《鶴嘆》一首及堪玩味:
園中有鶴馴可呼,我欲呼之立坐隅。鶴有難色側睨予,豈欲臆對如鵩乎。
我生如寄良畸孤,三尺長脛閣瘦軀。俯啄少許便有余,何至以身為子娛。
驅之上堂立斯須,投以餅餌視若無。戛然長鳴乃下趨,難進易退我不如。[10]
蘇軾在詩中以鶴自比,用“我”與鶴之間的關系來比擬自己與皇帝之間的關系?!拔摇庇蔑烉D將鶴驅之堂上立于坐隅,正如當朝皇帝想對蘇軾所作的一般。但“鶴有難色”并且對餅餌視如無物“側睨予”。這是因為鶴有其所要堅守的人生之道,不愿意被區(qū)區(qū)餅餌所玩弄。作者最后領悟到:人生若要想堅守住自己所持之道,就要有退步和下趨的勇氣,惟其如此,才能回歸真我。
二、時代思想環(huán)境對蘇軾的影響
1、理性精神的勃興
士的主體意識覺醒也促進了理性精神的勃興。北宋著名的文人大多集政治家與文學家于一身,這要求他們比前代文人有更淵博宏大的知識結構和更加敏銳的思維。因此整個士人階層對于哲學的濃厚興趣被激發(fā)出來,形成了許多各具特色的哲學學派。
蘇軾所生活的北宋中后期可以說是中國思想史上的一座高峰。蘇軾在空前高漲的時代理性精神氛圍中成長起來,這樣的思想環(huán)境對蘇軾文學創(chuàng)作也產生了重要影響:蘇軾浸潤于時代的思辨風潮,在詩歌創(chuàng)作中,以哲理入詩成為其自覺的藝術追求。中國詩歌傳統(tǒng)多言情,而蘇軾將理趣引入詩歌。蘇軾評價吳道子的畫“出新意于法度之中,寄妙理于豪放之外”[11],其實也可以看做是其自身詩歌創(chuàng)作的總結。
蘇軾的理趣詩并不是簡單地把詩歌當成闡述枯燥哲理的工具,而是能將哲理與情感,理趣與具體事物融為一體。正劉乃昌先生所言“蘇軾的理趣詩不是用韻語說理談玄,而是寫平常的自然小景、生活片段和具體事物,借平常的細事寓不凡的道理?!盵12]
蘇詩此類的詩詞中佳作頗多。如膾炙人口的《題西林壁》,此詩寫廬山山勢變化多姿的景致,作者將游山的感受融入寫景之中,借景說理,揭示出“當局者迷旁觀者清”的人生哲學?!稏|坡》寫的只是詩人雨后在東坡夜行這樣一件平凡的生活小事,然而詩中引入“莫嫌犖確坡頭路,自愛鏗然曳杖聲”的議論,使詩中寄寓人生之不平路亦有一番味道的哲理。《和子由澠池懷舊》以“雪泥鴻爪”來比喻人生。其中包含了感慨人生偶然與命運不可知的意蘊,也包含有往事不可追的內涵,多重的哲理意蘊很值得讀者細細玩味。此外,如《琴詩》、《慈湖夾阻風》、《書焦山綸長老壁》、《六月二十四日夜渡?!返仍姸际瞧匠V?,平淡之語中蘊含哲理的典型作品,不僅是蘇軾本人詩中佳作,也被認為是宋詩中的佳作。
2、儒道佛三教的融合
北宋時期,儒學為主,佛道為輔的三教融合格局已經基本形成。宋代統(tǒng)治者重視儒家思想,儒家思想很快成為趙宋王朝的國家意志。佛教經歷了唐代滅佛運動,認識到自身必須不斷和國家意識形態(tài)以及世俗需求相調和。所以“佛教的世俗化、平民化、全面中國化,也是北宋時期明顯的思想的趨勢”。[13]同時,宋初統(tǒng)治者多崇信道教,與之密切關聯的道家學說也對北宋知識分子產生了深刻影響。有宋一代,儒釋道三教相通而互補成為思想潮流,宋代重要的思想家往往都儒釋道三家兼通。他們以儒學為根基,出入佛老,以佛道的哲理來不斷充實自己的思想及學說。
蘇軾便是宋代士大夫儒道佛思想合一的典型代表。蘇軾早年受到“兼濟天下”、“致君堯舜”等儒家政治思想的深刻影響,但現實政治生活中屢遭挫折,儒家所倡導的人生抱負得不到施展時,便不由自主地將自己的視野轉向佛老。他試圖吸取佛老思想中有益于己的部分,來消解人生中的悲苦以達于平淡超脫。
這種思想傾向造就了蘇軾“曠達”的文學風格。何謂“曠達”?由兩個概念構成,即“曠”和“達”?!皶纭焙汀翱铡庇兄嘟囊馕?,表現在蘇軾的作品中是強烈的人生空幻之感。其作品之中多次提到“人生如夢”、“世事一場大夢”等幻語。李澤厚先生說:“蘇軾一生并未真正退隱,但他通過詩文所表達出來的那種這種人生如夢的空幻之感,卻比前代任何口頭上或事實上的退隱、歸田、遁世要更深刻更沉重”。[14]蘇軾強烈的人生空幻之感,實際是個體陷于世事的紛紜之中而對命運無法自主的體現。但蘇軾的偉大之處正在于,他不僅感受到人生之“曠”,還找到了超越的辦法,這就是“達”?!斑_”有達觀之義,可以理解為兩個層次“一是對世俗人生,名利,窮達,榮辱的超越;二是達于一種不受任何外界羈絆和束縛的自由境界?!盵15]正因找到了“達”的途徑,才使原本空幻的人生不至被否定,能夠在世事的紛擾面前處之泰然,甚至得到一種生命的愉悅和歡樂。
在蘇軾的詩詞文賦中,體現他“曠達”的作品為數不少。如家喻戶曉的中秋詞《水調歌頭》,雖然感嘆世間的離合無常,但并沒有陷入悲苦之中,而是給出了“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的結尾自我安慰。此外《念奴嬌·赤壁懷古》、《定風波》(莫聽穿林打葉聲)、《浣溪沙》(山下蘭芽短浸溪)、《臨江仙》(夜飲東坡醒復醉)都是在用一種達觀的態(tài)度中超脫人生的痛苦煩惱。這一風格的作品中最有代表性的是前《赤壁賦》。文中清風、水波、明月的自然景物以及飲酒,放歌,吹簫的人生樂事共同觸動了作者的思緒,將作者引入了對宇宙人生和超越現實的思考中去。通過主客問答,蘇軾把自然萬物,歷史人生放到一個無限大的參考系中去考察,這樣的話,具體事物的差別就縮小乃至于忽略不計了,人生的悲劇意識也就自然消解了。這是以一種更為開闊的眼光來觀照現實,從而達到了對于現實人生成敗得失的超脫。
三、結語
綜上所述,蘇軾在中國文化史上之所以擁有特殊地位,不僅是他在各個領域的巨大影響和貢獻,更在于他的人格精神和人生態(tài)度對中國傳統(tǒng)社會士大夫產生的深遠影響?!八麑τ谥袊枷胧返膶嶋H影響,見于后人著述文字者還屬其次,更重要是見諸于文人學士的心靈?!盵16]而蘇軾具有豐富文化意蘊的人格精神是北宋中后期時代政治環(huán)境、思想環(huán)境、文化環(huán)境所孕育和造就的。他是那個時代文人士大夫的典型代表,是時代所環(huán)境下產生出的巨人。
注釋:
[1]劉乃昌《蘇軾文學論集》[M].濟南:齊魯書社.2004.5,第45頁.
[2]蘇軾著.王宗堂;周同慶校注《蘇軾詞編年校注》[M].北京:中華書局.2002.6,第143頁.
[3]張晶.《心靈的歌吟:宋代詞人的情感世界》[M].保定:河北大學出版社.2001.8,第175頁.
[4](宋)蘇軾著;傅成,穆儔標點《蘇軾全集》[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5,第3758頁.
[5]王水照 朱剛 《蘇軾評傳》(上)[M].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 2011.4,第4頁.
[6]余英時《士與中國文化[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3.6,第520頁.
[7]余英時《士與中國文化》[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3.6,第520頁.
[8](宋)蘇軾撰;孔凡禮點?!短K詩文集》(第十卷)[M].北京:中華書局,1986.7,第315頁.
[9]江灝.《蘇軾詠物詞淺議》[J].《中國文學研究》.2011.4,第35頁.
[10](宋)蘇軾著;陳邇冬選注《蘇軾詩選》[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57.12,第257頁.
[11](宋)蘇軾著;石聲淮,唐玲玲選注《蘇軾文集》[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12,第254頁.
[12]劉乃昌《蘇軾文學論集》[M].濟南:齊魯書社.2004.5,第87頁.
[13]韓毅.《宋代佛教的轉型及其學術史意義》[J].《青海民族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5.02.
[14]李澤厚.《美的歷程》[M].天津:天津社會科學出版社.2002.10.
[15]賈來生.《蘇軾三教思想探微》[J].《天水師范學院學報》2010.5.
[16]王水照,朱剛《蘇軾評傳》(上)[M].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1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