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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什么會叫《風》《雅》《頌》(下)

    2019-02-27 01:59:30聞衷
    文史雜志 2019年2期
    關(guān)鍵詞:周南國風詩經(jīng)

    聞衷

    三、土樂悠悠十五《風》

    現(xiàn)存《詩經(jīng)》包括二《南》(《周南》《召南》)和《邶風》《鄘風》《衛(wèi)風》《王風》《鄭風》《齊風》《魏風》《唐風》《秦風》《陳風》《檜風》《曹風》及《豳風》,合稱十五國《風》,計160篇。

    1.風的形象和風情的世界

    對于《風》,《毛詩序·大序》說:“《風》,風也,教也。風以動之,教以化之。……上以風化下,下以風刺上,主文而譎諫,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戒,故曰《風》?!边@段話的意思是說:《風》是王者的教化(鄭玄《周禮注》說,《風》是“言賢圣治道之遺化”,即風教),它就像大自然的風一樣,風吹過處,人心拂動,受到感化。王者以風來教育臣下,臣下以風來勸諫王者。君臣上下都借用帶音律的詩來表達意見,互相批評。批評者無罪,被批評者則以此警戒自己,這就是風。

    從《大序》的闡釋,我們知道它給《風》下的定義包括三個層次:其一,是帶音律的詩(鄭玄《毛詩傳箋》注釋說:“主文,主與樂之宮商相應也”,指將詩納入宮、商、角、徵、羽的音律,使之能歌)。其二是用比喻方式的婉轉(zhuǎn)批評(鄭玄注說:“風化、風刺皆謂譬喻,不斥言也。”“譎諫,詠歌,依違不直諫?!保?。其三是政治教化(既是手段,也是過程)。對此,法國學者弗朗索瓦·于連在《迂回與進入》(中文版,三聯(lián)書店1998年版)一書里予以了西方眼光的現(xiàn)代詮釋。他寫道:

    中國詩人以詩迂回表達自身的效果的名義要求批評的迂回表達。這種間接交流的豐富內(nèi)涵“難以窮盡”,理論思考通過中國最古老的形象之一——不真正是一個概念,而毋寧說是一種那樣不斷向我們的想象說話的動機:那就是“風”的形象。因為風使大地上所有的洞穴轟鳴,它是悠悠樂曲的源泉(參見《莊子》第2章)。再者,風在自身中是不能感知的,人們不能直接感受它,但它在通過的所有地方留下明顯的影響:風過之處,“草上之風,必偃?!保▍⒁姟墩撜Z》Ⅻ,19)唯有風在外部激起的震動能向我們揭示它的經(jīng)過。最后,因為風不可捉摸,它能深入到所有地方;它彌漫在我們周圍,迂回穿行直至諸物的內(nèi)部(參見《易經(jīng)·巽卦》)。中國古代思想在以不同方式挖掘風的動機的過程中,不斷使我們遐想風的無限能力:它的無形的渴求在穿越自然景致時搖撼著直至最細微物并使之顫抖,風之物質(zhì)性的固定存在,從不中止侵占和推動。

    ……《詩經(jīng)》的第一部分自以這象征性的題目為名:國風。在風的形象之下,被提及的是散發(fā)君主人格的道德影響,這種影響擴展到每一個諸侯國并顯示各自的特點。最后,在帝國之初,當偉大歷史學家(司馬遷)致力于為每一部經(jīng)書定義時,他仍然參照了“風”來概述其中代表詩的創(chuàng)造力的《詩經(jīng)》的優(yōu)美動人之處。

    十五國風地理圖

    ……間接表達的價值,正是依循詩言語的曲折迂回在我們開始閱讀的《詩經(jīng)》序言中被理解的。風起風落,風于是能夠在一個或另一個方向上伴隨不同等級的關(guān)系。比如王公與其臣民的關(guān)系,王公的典范“先依違諷諭以動之,民漸開悟,乃后明教”?!对娊?jīng)》中的詩歌隨后表現(xiàn)的正是這種影響——但也可能是反面的影響,這些詩歌似從每個諸侯國中搜集來用以反映各國的風俗,而這些詩分別被列在《國風》名下的不同欄目下。臣民向著他們的君主,這個主題在探尋作為詩文“主要”支柱的“音樂和諧”,同時“主文而詭諫”(還是以風的形象:風刺)。因為,與風相同,如此進行的批評唯有在它用以曲折推動并引發(fā)活動的方法中才露頭。這種批評不可直接被感知,但卻更具穿透力。而因為它不能被準確定向,也不能定位、限定,其影響不能界定:它能不知疲倦出沒于內(nèi)在性之中,并且強烈地使內(nèi)在性轉(zhuǎn)變方向。

    說實在話,進入文明社會的中國文化系統(tǒng)(包括文學、歷史、哲學與藝術(shù)),從最初開始,就一直擔負著極為沉重的政治教化的功能,——倘從這個角度看問題,中國知識分子在長達4000年的歷史歲月中活得確實不輕松。好在中華民族同時又是一個充滿智慧和樂觀精神的民族,中國知識分子同時也具有“文質(zhì)彬彬”與“溫柔敦厚”的特質(zhì)(這是儒家的一個特征)。這便使得他們即使在嚴肅的政治氛圍里,在考慮重大的政治問題時,在進行認真的政治批評之際,也顯露出善解人意的機鋒與迂回進入的藝術(shù)。這一特點,突出地體現(xiàn)在《詩經(jīng)》中,體現(xiàn)在《國風》中,體現(xiàn)在“風”的比喻與教化中。而由于有了這一特點,我們在讀《詩經(jīng)》的大多數(shù)篇章時,在欣賞《國風》的大多數(shù)詩行時,并未直接觸及到政治教化那冷峻的面孔,并未直接感受到政治批評通常該顯示出的劍拔弩張。換言之,在《國風》的多數(shù)篇章里,人們(包括當時的人們)是在一種比較浪漫輕松、比較調(diào)侃幽默的氛圍里不知不覺地受到政治教化與政治批評的。這真是“潤物細無聲”??!所以說,以《風》來為這占到《詩經(jīng)》二分之一以上的詩篇冠名,這本身便具有重大的美學意義?!对娊?jīng)》的這一藝術(shù)成功,對于當今擔負著政治宣傳任務與思想教育工作的某些文藝門類、某些文藝作品來說,當屬難能珍貴的啟迪。

    不過,筆者的這一番體悟,是建立在認可《毛詩序·大序》為《風》所下定義的基礎(chǔ)上的。而在事實上,自宋代以降,有許多《詩經(jīng)》研究者對《大序》的這一定義并不以為然,且詰難多多。他們從各自所處的政治環(huán)境與文化氛圍出發(fā),以自己的理解提出了大量的修正意見。最具代表性的是朱熹在《詩集傳·序》里的議論:

    吾聞之:凡《詩》之所謂《風》者,多出于里巷歌謠之作,所謂男女相與詠歌,各言其情者也。

    朱熹所論,可謂對在此之前關(guān)于“風”的定說的一個重大突破。它使讀者不僅從感性上,而且也從理性上看到了《詩經(jīng)》里的那么一大片癡男怨女起伏纏綿的風情世界。比朱熹稍前一點的南宋史學家鄭樵在其名著《通志·詩》里,則從《風》歌的樂調(diào)高度對“風”賦予了另一層新義:“風土之音曰風”?,F(xiàn)代研究者多將朱熹之論與鄭樵之言予以璧合,認為《國風》其實是周初至春秋中葉各地的配樂民歌,即所謂“土樂”“土風”。這樣的定義,擺脫了自《詩序》以來的“詩教”的束縛,讓詩歌特別是土樂、土風重新回歸自然,回歸民間(詩歌之根,原本就由此生出),這在《詩經(jīng)》研究史上,具有里程碑式的意義。但是,如果于此強調(diào)過頭,津津樂道,完全沉緬于對《國風》的男女風情的考察與鼓吹,而絲毫無視《國風》所生成的歷史背景、政治環(huán)境,將十五國《風》說成是“周代十五種男女風情的類型”,將它們的全部160首詩統(tǒng)統(tǒng)視作為“男女風情,是男女風情的世界,里面的所謂‘勞動‘戰(zhàn)爭‘徭役等,只不過是男女風情用來‘比方于物‘切類指事的生活背景材料而已,是‘賦、比、興藝術(shù)手法所借用的事物”;甚至還“發(fā)現(xiàn)”整個《周南》11首詩,“描寫的是一對青年男女從戀愛到結(jié)婚、生孩子的愛情故事”,又“發(fā)現(xiàn)”全部《齊風》11首詩,“描寫的是一對男女私通的風情”(馮耀初:《國風——男女風情的世界》,載《學術(shù)論壇》1996年第4期)——則也不是一種實事求是的態(tài)度。其實《國風》里有不少篇章是與政治有關(guān),與國家及民族命運有關(guān),與人民的生存、生活環(huán)境(指一般農(nóng)奴、奴隸生活的苦難,生存與政治權(quán)利的被剝奪)有關(guān),或者說就是直接以此為主題的。《國風》所展示與揭示的,并非僅僅是卿卿我我、兒女情長,甚至是雖通奸亂倫,卻感到“既快活又更美妙”(同上)的風流天地或云風流得昏天黑地。我們讀《鄘風·載馳》(那是一首充滿著強烈憂患意識的愛國詩篇)、讀《魏風·碩鼠》(那是一篇憤怒控訴奴隸主或農(nóng)奴主的血淚文字)、《豳風·七月》(那是一部全面反映沒有人身自由的依附奴隸或依附農(nóng)奴的生產(chǎn)勞動并兼及莊園生活的農(nóng)業(yè)史詩)……難道竟不能感受到這一點么?誠然,如《毛傳》《鄭箋》《孔疏》那樣純以政治教化注詩不可取,像以朱熹為代表的宋儒純以理學之道來解詩不可法,像過去的幾十年間純以階級斗爭為綱來讀詩不可行;但像前舉如當代某些研究者那樣懷著閑逸美好的心情加上高倍“色鏡”去觀詩,亦不足為訓。總之,任何偏執(zhí)一端而不及其余,受障一葉而不見森林的讀詩法、解詩法都應該摒棄。現(xiàn)在,像《詩序》那樣執(zhí)迷于一理一念而不惜牽強附會,恣意曲解詩義的時代已過去兩千多年了,難道站在無數(shù)前人肩膀上的我們這些具有現(xiàn)代意識、擁有科學方法的新人卻不能吸取教訓,不但沒有長進,反倒落入到舊《詩序》的窠臼中去了?

    2.漢人的誤置與二《南》的獨立

    現(xiàn)在,我們再回過頭來看看十五國《風》各自的含義問題,首先碰到的該是二《南》問題。二《南》為《周南》(11篇)《召南》(14篇)的合稱,計詩25篇。何為《周南》《召南》?我們看看《毛詩序·大序》的解釋:

    然則《關(guān)雎》《麟趾》之化,王者之風,故系之周公。南,言化自北而南也?!儿o巢》《騶虞》之德,諸侯之風也,先王之所以教,故系之召公。

    宋本朱熹《詩集傳》

    這里有兩層意思:其一是二《南》生成于西周初期,屬周公、召公時代。其二是二《南》是來自南方地域的教化詩篇。而之所以在“南”前分置“周”與“召”,則是因其內(nèi)容與地域(高亨在《詩經(jīng)今注》里說“周南當是在周公統(tǒng)治下的南方地域,召南當是在召公統(tǒng)治下的南方地域”)并聯(lián)系到周、召二公的地位(周公輔佐成王,采邑在周,當屬王者之列;召公采邑在召,分封于燕,為燕國始祖,屬諸侯之列)。對此,朱熹《詩集傳》及鄭樵《通志·詩》予以了進一步的說明。朱熹說:“周既徙豐,分岐周故地以為周公旦、召公奭之采邑,德化大成于內(nèi)而南方諸侯之國,江、沱、汝、漢之間莫不從化。及周公相成王,采詩作樂,其得之國中者雜以南國之詩而謂之‘周南,其得之南國者則直謂之‘召南?!编嶉哉f:“周謂河洛,其南瀕江,召為岐雍,其南瀕漢,江、漢之間,二《南》之地,為詩之所由起。

    但是,蘇轍的《詩集傳》則提出“南”當為南方樂歌。因為《詩經(jīng)·小雅·鼓鐘》有“以雅以南”之說,“南”“雅”對舉,所以“南”也當為樂歌。近人梁啟超在《詩經(jīng)解題》里堅決地支持蘇轍之解。他還舉出《毛傳·鼓鐘》“南夷之樂曰南”之解為據(jù),認為:“南似為一種合唱的音樂,于樂終時歌之?!苯袢耸Y伯潛、蔣祖怡(文見《經(jīng)與經(jīng)學》)及李壯鷹(文見《詩歌與音樂》)等還列舉出《呂氏春秋·季夏紀·音初》所記“南音”來加強梁啟超的論證?!秴问洗呵铩氛f:“禹行功,見涂山之女,禹未之遇而巡省南土。涂山氏之女乃令其妾待禹于涂山之陽,女乃作歌,歌曰:‘候人兮猗,實始作南音,周公召公取風焉,以為周南、召南?!边@里,筆者再補充一段資料,其見載于《左傳·襄公十八年》:

    晉人聞有楚師,師曠曰:“不害。吾驟歌北風,又歌南風,南風不競,多死聲,楚必無功?!?/p>

    這段話講楚在晉的南面,師曠歌南、北風來判斷晉、楚的強弱。南風聲調(diào)低沉微弱,和律聲不相應,故稱“不競”。這里以此喻楚軍士氣低落,沒有戰(zhàn)斗力,必無功而返,對晉無大害。成語“南風不競”則由此出。而由此亦可說明:二《南》應解為來自南方的樂歌為當。當然,在“南風”里,“南”系“風”(樂歌)的限制詞,以說明地域。而在《周南》《召南》的“南”,則可視為“南方”與“樂歌”的合義,即“南”同時身兼“風”之義。

    又據(jù)《辭?!贰岸稀睏l,現(xiàn)代研究者中還有提出“南”本系鐘镈一類的樂器,當為由樂器衍變而來的樂曲的。這樣來看,二《南》是南方樂歌,當沒有多大問題。

    不過,雖然二《南》在《毛詩》里被歸入十五國《風》,列為首、次兩卷,寫作“周南之國”與“召南之國”,可是進入宋代以后,則先是遭到蘇轍,緊接著是王質(zhì)與程大昌的反對。他們?nèi)司鶎儆兴我淮晒潘汲迸c反《詩序》論爭的勇士。蘇轍在《詩集傳》里最早提出“二《南》獨立”說,繼而在南宋王質(zhì)、程大昌那里得到有力闡釋。王質(zhì)的《詩總聞》分《詩》三百為《南》《風》《雅》《頌》四部分,以“聞《南》”“聞《風》”“聞《雅》”“聞《頌》”詳論各部分義例。程大昌的《詩論》則在前人的基礎(chǔ)上提出《南》《雅》《頌》為樂歌,《風》則為徒歌,指出:“若夫邶、鄘、衛(wèi)、王、鄭、齊、魏、唐、秦、陳、檜、曹、豳,此十三國者,詩皆可采而聲不入樂,則直以徒詩著之本土。”

    蘇轍、王質(zhì)、程大昌之后,還有清初顧炎武以及崔述、梁啟超等贊成“二《南》獨立”說,而陳啟源、魏源、胡承珙、方玉潤等則堅持二《南》屬十五國《風》之列。今人高亨在《詩經(jīng)今注》里也寫道:

    《周禮》作者、《樂記》作者和荀卿都認為《詩經(jīng)》只有風、雅、頌三類,南屬于風,不是自為一類。先秦人對于三百篇的類別,不致弄錯。因此,我們說二《南》也是風詩。

    朱自清則在《經(jīng)典常談》(三聯(lián)書店1991年版)里視二《南》的獨立為既成事實。他寫道:

    風雅頌之外,其實還該有個“南”。南是南音或南調(diào),《詩經(jīng)》中《周南》《召南》的詩,原是相當于在河南、湖北一帶地方的歌謠。《國風》舊有十五,分出二南,還剩十三。

    陸侃如、馮沅君更在《中國詩史》里堅決地支持“二《南》獨立”說。他倆認為:

    《二南》的獨立是可以成定論的。只因漢人傳詩,誤以“國風”二字置于“周南”之前,《二南》便成了《國風》的一部分了。但若拿“周南”“召南”的標題來與“邶風”“鄘風”“大雅”“小雅”“魯頌”對看,豈不顯然下一字為詩體,上一字為區(qū)別字?我們可以斷定:《詩經(jīng)》內(nèi)分南、風、雅、頌四類,而六義、四始之無稽也是顯而易見的了。

    高亨與陸侃如、馮沅君之說,在現(xiàn)代《詩經(jīng)》學界可謂兩種有代表性的觀點。他們都是中國《詩》學的大家,所持論證都甚堅強充分,而且都有所承續(xù),因而很難說孰是孰非。不過,就目前而論,仍以十五國《風》說為《詩》學主流;至于普及方面,則更難、也不宜將“二《南》獨立”說端到桌面上來,寫入中小學課本,使之與主流說相頡頏的。

    關(guān)于二《南》生成的時代與地域,陸侃如、馮沅君在《中國詩史》里認為:《南》是東周時期“長江流域的土樂”;“《南》的起來大約在東遷以后,因為長江流域之漸漸開發(fā),是前8世紀以后的事”。高亨《詩經(jīng)今注》則略有不同:“周南疆域北到汝水,南到江漢合流即武漢地帶?!薄罢倌夏系轿錆h以上長江流域地帶。二南的地域應該包括當時一些國家,如楚、申、呂、隨等都在內(nèi)。二南詩中有東周作品,也可能有西周作品?!?/p>

    3.《邶》《鄘》之無詩及《衛(wèi)風》的輸入

    按照《毛詩·國風》順序,接下來我們應該介紹《邶風》《鄘風》《衛(wèi)風》了??墒欠_《毛詩》在《邶風》《鄘風》各篇目下的《小序》,我們就會發(fā)現(xiàn),此二《風》說的均是衛(wèi)國之事。如《邶風》開篇《柏舟》之《小序》:“《柏舟》,言仁而不遇也。衛(wèi)頃公之時,仁人不遇,小人在側(cè)。”次篇《綠衣》之《小序》:“《綠衣》,衛(wèi)莊姜傷己也?!薄多{風》開篇《柏舟》之《小序》:“《柏舟》,共姜自誓也。衛(wèi)世子蚤死,其妻守義,父母欲奪而嫁之,誓而弗許,故作是詩以絕之?!贝纹秹τ写摹分缎⌒颉罚骸啊秹τ写摹?,衛(wèi)人刺其上也?!薄?/p>

    名義上為《邶》《鄘》之屬,何以實說衛(wèi)事?我們還是看看王國維在《觀堂集林·北伯鼎跋》里的解釋吧——

    北蓋古之邶國也。自來說邶國者,雖以為在殷之北,然皆于朝歌左右求之。今則殷之故虛得于洹水,“大且”“大父”“大兄”三戈出于清苑,則邶之故地自不得不更于其北求之。余謂邶即燕,鄘即魯也。邶之為燕,可以北伯諸器出土地證之。邶既遠在殷北,則鄘亦不當求之殷境內(nèi)。余謂“鄘”與“奄”聲相近。……奄地在魯?!珟煵稍娭可写嫫涔拭^之“邶”“鄘”,然皆有目無詩。季札觀魯樂,為之歌《邶鄘衛(wèi)》,時猶未分為三。后人以衛(wèi)詩獨多,遂分錄之于《邶》《鄘》。

    王國維在這里提出了兩個觀點。第一,邶國在燕地,鄘國有魯?shù)?。問題的起因是:“從前的學者因《邶》《鄘》二風多敘衛(wèi)事,便以邶、鄘為衛(wèi)的屬國”(陸侃如、馮沅君:《中國詩史》)。如鄭玄《詩譜·邶鄘衛(wèi)譜》說:“自紂城而北謂之邶,南謂之鄘,東曰衛(wèi),在汲郡朝歌縣。時康叔封于衛(wèi),其末子孫稍并兼彼二國,混其地而名之?!毕襦嵭@樣的認識,可以追溯到春秋時期。其證據(jù)是季札請觀周樂時,“為之歌《邶》《鄘》《衛(wèi)》”,他卻將其通目之為《衛(wèi)風》。(參見《左傳·襄公二十九年》)但到了清光緒十六年(1890年)人們在河北淶水縣張家洼發(fā)現(xiàn)刻有“邶伯”字樣的數(shù)種青銅禮器。王國維據(jù)此認為不應該在朝歌(在今河南淇縣,公元前11世紀,周武王之弟康叔受封衛(wèi)時,以此為都)一帶去尋找邶、鄘故地。邶當在燕地,而鄘更遠在魯?shù)兀ā班{”“奄”聲相近)。第二,《邶》《鄘》二風當為《衛(wèi)風》所分出。之所以分出,是因《衛(wèi)風》篇目太多,而周太師采詩時雖曾考慮過邶、鄘二地,但終究“有目無詩”(或未采到,或后散佚),遂分《衛(wèi)風》詩篇輸入《邶》《鄘》目下。這大致是《毛詩》派的開創(chuàng)者及傳人所為,時間可能在漢初或戰(zhàn)國至秦、漢間。

    對王國維的第一個觀點,當代學者頗有異議,但對第二個觀點則多表贊同。只是今本《詩經(jīng)》系《毛詩》所傳,故不得不依從《毛詩》面目,以免造成研究與普及時的概念混亂。

    現(xiàn)在大家已很清楚,《邶風》19篇,《鄘風》10篇,《衛(wèi)風》10篇,談的都是衛(wèi)地之事。衛(wèi)在西周時是一個大國,進入東周以后國勢式微?!囤贰多{》《衛(wèi)》三《風》所述之事,涉及今河北的磁縣和河南的安陽、淇縣、滑縣、汲縣、開封、中牟、濮陽等地。就生成時代而言,三《風》多屬東周時期的作品。

    4.其他《風》詩所涉地域和時代

    下面,我們?nèi)园础睹姟L》順序介紹《衛(wèi)風》以下的各《風》所涉地域。

    《王風》10篇,是發(fā)生在平王東遷(公元前770年)以后的王都(洛邑)及其周邊地區(qū)的《風》詩,涉及今河南洛陽、孟縣、沁陽、偃師、鞏縣、溫縣等地。

    《鄭風》21篇,是鄭武公(公元前770—公元前744年在位)建國以后的作品,涉及今河南鄭州、新鄭、滎陽、密縣等地。鄭的先祖為周宣王之弟鄭桓公,原封在棫林(一作咸林,在今陜西華縣)。公元前769年,鄭武公攻滅在今河南中部的鄶和東虢,建立鄭國,建都新鄭(今河南新鄭)。

    《齊風》11篇,西周至春秋時期的作品,涉及今山東北部、東部、中部地區(qū)。齊國是公元前11世紀周分封的諸侯國,開國君主是呂尚(即姜太公),都城榮丘(后稱臨淄,在今山東淄博東北)。

    《魏風》7篇,西周至春秋早期的作品,涉及今山西芮城地區(qū)。魏也是武王克商后封的姬姓國,都城大約在今芮城縣北,公元前661年被晉獻公攻滅。

    《唐風》12篇,陸侃如、馮沅君《中國詩史》說“時代無考”,高亨《詩經(jīng)今注》說“可能都是東周的作品”;涉及今山西翼城、曲沃、絳縣、聞喜等地。唐屬公元前11世紀周分封的諸侯國,開國君主是周成王之弟叔虞,都城即唐(在今翼城西);后改稱晉。春秋早期晉武公遷都曲沃(今聞喜東北),以后晉獻公遷都絳(今翼城東南),再后景公遷新田(今曲沃西北)。

    《秦風》10篇。東周時期的作品,涉及今陜西中部地區(qū)。先祖嬴非子在西周孝王時被封于秦(在今甘肅張家川東);到秦襄公時因護送平王東遷有功,被封為諸侯國。春秋早期德公建都于雍(今陜西鳳翔東南),占有今陜西中部和甘肅東南端。

    《陳風》10篇,可能屬西周至春秋中葉的作品,涉及今河南淮陽、柘城和安徽亳縣。陳的開國君主是胡公(名滿),周武王克商后封為諸侯國,都城宛丘(今河南淮陽),擁有今河南東部和安徽西北部。

    《檜風》4篇,均為西周作品,涉及今河南密縣等地。檜亦作鄶?shù)龋髦芊址獾闹T侯國,妘姓,都城在今河南密縣東南,公元前769年為鄭武公攻滅。

    《曹風》4篇,據(jù)《毛詩序·小序》,除其中1篇不能確定外,其余3篇可能都屬春秋早期至中期的作品,涉及今山東曹縣、菏澤、定陶一帶。曹為西周初分封的姬姓諸侯國,開國君主為周武王之弟叔振鐸,都城陶丘(今山東定陶西南)。

    《豳風》7篇,《毛詩序·小序》稱所述皆周公時代之事。高亨《詩經(jīng)今注》認為:“都是西周作品?!毙熘惺鎰t認為屬春秋時期作品(參見《豳風說》,《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第六本第四分冊),涉及今陜西旬邑、彬縣等地?!搬佟蓖斑摗?。據(jù)《詩經(jīng)·大雅·公劉》,周族始祖公劉由邰(在今陜西武功西南)遷族于豳(在今陜西旬邑西),活動于渭水流域。西周時其是否為諸侯國,不甚清楚。平王東遷以后豳地漸為秦所據(j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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