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都城北京什么時候缺過糧呀?通倉儲存的是米和豆,清嘉慶以前經常有數(shù)百萬石,清雍正八年(1730年)京、通二倉儲糧多至1400余萬石。清乾隆二十五年(1760年)通州倉米可供八九年支放。嘉慶時期倉儲就開始減少。道光年間甚至連一年的積儲也沒有,當年漕運一有延誤,京師便無法支放官兵糧餉。由咸豐至同治,京、通兩倉儲糧僅3萬~4萬石,有時少至1000石。清咸豐八年(1858年)有170萬石漕運到通州,是數(shù)年以來最多的一次,亦僅敷戶部支放,旗民生計問題仍無法解決。糧食供應變成京師一個嚴重問題,戶部遂一再請求下令嚴催東南各省征運漕糧。
鑒于運河梗阻、各地漕糧完不成以及整個漕運過程中的腐敗叢生等原因,清政府亟待改革漕運,來拯救京師的糧荒。
改革漕運的背景
漕運是國家在某些省州縣向有田民戶征收實物賦稅,并經由運河將糧食北運京師解決俸米甲米及緩解食糧供應問題的一種制度。
我國漕運歷史悠久,早在隋、唐時代開鑿由東南到西北的大運河,并逐漸形成一種制度,宋朝相沿不改。隋、唐、宋三代,運道由東南而西北,所經多系平原,雖也開通渠道,但少涉山險;所經水源充足,不慮干涸。而明清建都北京,運道由南而北,江、浙一帶運道雖多是隋唐的舊道,但由蘇北經山東入直隸千余里運道則系新建。蘇北有渡黃之險,山東高埠地帶更須鑿山引泉。在直隸南境,所借衛(wèi)、漳二河,水源微弱,每賴截民間溉田之水以濟運,修治河道之費支出浩大。
清代嘉慶(1796—1820年)以后,溝通南北的大運河,因河政廢弛年久失修而到處淤滯,一是黃淮運交匯處的淤塞,一是由淮安至山東臨清運道的阻塞。清代道光年間(1821—1850年),黃河淤淀更加嚴重,河水高過湖水變成正常狀態(tài),黃河水反向湖中倒灌,湖底遂日淤日高。清廷為防止湖水溢出沖毀運道,在湖東岸高筑湖堤,也就是有名的高家堰。這時運道暢通情形已大不如前。
清道光四年(1824年),高家堰大堤潰決,沖毀運道,運河水量激減,漕船挽運十分困難,大學士孫玉庭、兩江總督魏元煜遂倡議“借黃濟運”,即引用黃河之水灌注運河。引黃濟運的后果是運河河床淤淀日高,如淮陰一帶河床,清道光六年(1826年)比清道光元年(1821年)高出5米,漕船渡黃變成嚴重問題。
國家為保證漕運順利進行,采取了種種措施,形成了一套特殊的漕運體制。但在征收、起運及交倉過程中,由于官吏貪污,弊端叢生,內在矛盾日益深化。其中運丁由州縣兌糧沿運河北上,到京通交倉,要經過很多關卡,運丁對各處官吏都要行賄打點。據(jù)乾隆《欽定戶部漕運全書》卷12記載:“如漕船到通,倉院、糧廳、戶部云南司等處投文,每船需費十金,由保家包送,保家另索三金……至于過壩則有委員規(guī)費、伍長常例、上斛下蕩等費,每又需十余金。交倉則有倉官常例,并受糧衙署官辦書吏種種需索,又費數(shù)十金,此抵通之苦也。逮船過淮,又有積歇攤派吏書陋規(guī)、投文過堂種種費用??傆嬅繋弯畲氋M五六百金或千金不等?!备魈幣c漕運有關的官吏,都把漕運視作財源利藪,對運丁進行勒索。
運丁雖有屯田輔助,在家有月糧,在途有行糧,又有漕贈渣截等銀兩貼補,但遠不敷運糧之花費。運丁沿途及到通交倉各處開支很大,則轉向兌糧州縣取償,名曰幫費。州縣官吏怕因延誤漕運罹罪罷官,則向完糧民戶浮收勒折,以滿足運丁的需索。各州縣付給運丁的幫費,伴隨貪風轉盛逐漸增長。百姓苦不堪言。
在這種情況下,運河由江北瓜州至天津長度為1270公里,漕船一次往返卻需時7~8個月,多或經年。清嘉慶以后,每因運道梗阻,拖延行期多至10個月之久。有時在北方守凍,待翌年春暖冰消始能南旋,致延誤兌漕期限。改行海運,航程由上海至天津為2000公里,較河運里程為長,但航行迅捷。沙船由上海至天津一般航行20余日,如輕載順風十數(shù)日可達,比河運之行數(shù)月者要快得多。
總之,溝通南北的大運河日益梗阻,清廷為解決京師食糧問題,不得不改行海運,以解決這些問題和弊端。
海運的運作流程
清咸豐二年(1852年),浙江巡撫黃宗漢提出將浙江漕糧改行海運建議:“湖(州〕漕即起運,不能渡黃;杭(州)嘉(興)兩幫即渡黃抵津,而潞河水凍,必不能回空濟運。新漕且迫屆,焦灼益甚,深思熟慮,變糶則價難贏,剝(駁)轉則費亦益巨,欲雇民船船無可雇,欲配淺船船亦不敷,亟籌變通之法,莫如試行海運?!庇谑?,浙江和江蘇一樣采取了海運漕糧。
改行海運,采分段責成制,由州縣征糧運到上海兌交沙船,沙船由上海運到天津,再由天津撥運通州,共分三段,運輸制度遠較行河運時簡便。
各州縣征收漕糧定于每年冬季開倉,即于本年十二月至明年正月雇用撥船運到上海。運船由州縣負責招雇,商定雇價,以防吏胥開借口勒索。為預防船上偷盜,規(guī)定每裝米一尺,鋪一層黃表紙,層層相壓,最上一層紙用灰印為記。每撥船裝100石,裝滿米額,即由征糧州縣派人押運上海,交兌沙船、寧船。浙江糧船經嘉興至上海,河道寬廣,運輸方便,江船則先至無錫,然后轉上海。
國家所征雇沙船、寧船,事先停泊上海黃浦江上,各船所派定某州縣和米額,皆事先編排妥當,懸掛各色旗幟,排列成行,等候各州縣交兌糧米,各州縣運米撥船一到各認旗色斛兌。各州縣運米到上海,須攜帶木斛,與上海所發(fā)鐵斛校準,然后使用,兌交沙船和寧船,每兌交米100石,由船商出具米結兌單,交州縣押運人員回州縣銷差。又各州縣運米到上海與商船交兌之時,各省督撫派員會同各糧道盤驗,米質必須干圓凈潔。
沙、寧各船在上海兌運漕糧,先在崇明縣十滧港停泊,守候風信出海,由二月初至三月初分三批北上。為保護沙、寧各船安全,清政府制定了詳細的護送辦法。由南方的吳淞口至北方的鷹游門,都有各地武官護送,國家對糧船的運行十分重視。
清政府在道光六年(1826年)進行了第一次海運,將江蘇蘇州、松江、常州、鎮(zhèn)江四府及太倉一州數(shù)十州縣應征清道光五年(1825年)漕糧改由沙船兌運,因船少糧多,分兩次運輸,第一次糧船1000余只,于清道光六年(1826年)二月離上海北駛,到天津兌交后,于四月二十六日離天津回空,五月二十二日返抵上海。第二次糧船數(shù)百只,于當年六月五日離上海北駛,抵天津兌交后南旋。前后運輸兩次,共出動沙船等1562只,起運漕糧正耗米1451031石,又帶運節(jié)省歸倉耗米59675石,以上兩項合計共1510706石。清道光二十八年(1848年)又進行了第二次海運,將蘇、松、太三府州應征清道光二十七年(1847年)漕糧100多萬石由沙船運赴天津。
為調動私人承運的積極性,國家采取了獎勵措施,浙江慈溪縣捐通判銜的盛炳煜,捐從九品功名的盛炳輝,鄞縣捐布政司理問銜的謝占壬,以及上??h富商王文瑞等凡數(shù)十人,均按承運漕糧多寡或補實缺或賞給官銜。
海運的明顯成效
改行海運,一舉解決了運河漕運的龐大河工費、運丁月糧行糧費、造船修船費以及其他各項開支,尤其是避免了其中勒索卡要,大大節(jié)省了費用開支。據(jù)統(tǒng)計,運河漕運時最多一石米運到北京的費用為10余兩銀子,而現(xiàn)在改海運后,每運糧一石,各種費用加在一起還不到銀0.7兩。
事實也是如此,改行海運,節(jié)約開支,不但充實了正供,而且有余米交倉,以清道光五年(1825年)蘇松道漕糧改行海運為例:一是節(jié)省耗米。蘇、松、常、鎮(zhèn)、太五府州屬百余萬石漕糧,過去行河運時每年例給運丁耗米18萬石以備長途挽運的折耗和食用。改行海運,此項耗米大為減少,當年運米1510706石,共支用耗米12萬石,計節(jié)省耗米5.9萬石,占32.78%。該米以1.9萬石撥充天津通州間經紀搬運耗米,其余4萬石隨正糧起運交倉。二是節(jié)省漕項米。蘇松道征收道光五年漕糧,隨征漕贈五米、白糧盤米及水手飯米三項共計98700石有奇,此米原系發(fā)給運丁之項。改行海運,該米節(jié)省歸公,按時價每石折銀2.25兩解交戶部。三是節(jié)省漕項銀兩。蘇、松、常、鎮(zhèn)、太五府州辦理河運之年,應發(fā)給運丁贈貼等漕項銀20萬兩,作為辦漕雜費。改行海運,此項銀兩可節(jié)省一半以上。道光六年的海運,其中以銀10萬兩解天津作為轉撥漕糧經費,其余10余萬兩解交戶部。四是節(jié)省運丁行糧和月糧。蘇松道所屬運丁行月二糧每年為9.3萬石。道光五年分漕糧改行海運,此項米石全部節(jié)省,國家令將該米撥充接運浙江省漕糧運丁的月糧及滿號免雇船的苫蓋費,此外尚余米8000石。以上數(shù)項共節(jié)省米30萬石,又銀10余萬兩。其節(jié)省造船修船費河工費等項尚未計算在內。
改行海運由于節(jié)省了各項開支,過去稅戶所支付的幫費大為減少,起運額也漸有起色,清道光二十八年(1848年)海運蘇、松、太三府州漕糧,起運額與籌補交倉米共為1076058石。清道光二十八年(1848年)及清道光三十年(1850年),蘇、松、常、鎮(zhèn)、太五府州漕糧又改行河運,征運米又減為92萬石。改行河運的兩年,五府州征運額均不及蘇、松、太三府州海運的糧額。由以上3年征運額可以看出,辦理河運,年年短缺;改行海運,辦理全清之外仍有盈余。
名人與海上漕運
在當時,由運河漕運改為走海上漕運,這可是不小的動作,自然在方方面面產生很大的影響,支持者大有人在,反對的不乏其人。但是,由于海運的巨大優(yōu)越性,致使清政府不得不冒著風險和頂住壓力予以實施。
清代著名的思想家、文學家魏源就是積極支持改海運的,當時他正在江蘇興化任州官,針對改革漕運他上書給江蘇巡撫陸建瀛說:“前日面陳江蘇漕弊,非海運不能除;京倉缺額,非海運不能補……竊維國家建都西北,仰給南漕,如使年年全漕北上,則除支放俸餉外,尚有余糧;三年余一,九年余三。是以乾隆中,每遇太倉之粟陳陳相因,屢有普免南漕之詔;但患有余,何患不足,近日京倉缺米,支放不敷,皆由南漕歲歲缺額。而南漕所以缺額之故,則由于歲歲報災。所以報災之故,則由于兌費歲增。所以虧空之故,亦由于兌費歲增?!?/p>
魏源還針對反對改行海運的意見進行反駁,他指出:“海運之事,其所利者有三:國計也,民生也,海商也。所不利之人有三:海關稅儈也,天津倉胥也,屯弁運丁也。而此三者之人,所挾海為難使人不能行者,亦有三:曰風濤也,盜賊也,霉?jié)褚??!逼鋵嵰蚋男泻_\而喪失額外收入的不止上述三種人,各漕務衙門以及地方官吏皆然,魏源沒全然公開罷了。魏源一針見血地指出了弊端之所在。魏源的這些建議,對于推動江蘇改行海運起到了積極的促進作用。
鴉片戰(zhàn)爭中抗英名將關天培,在改行海運時,僅僅是一個松江川沙營參將,但他憂國憂民,敢于作為,為海上漕運護航,體現(xiàn)了他的剛毅和勇氣。在清道光六年(1826年)二月初,首批海運沙船開出上海。這是清政府組織的第一次漕糧海運,需要一位水師將領率隊押運護航。正在難以選拔之時,關天培挺身而出,“不避毛遂之嫌,力請身任”。關天培的履歷、政績和關鍵時刻挺身而出,終于贏得了江蘇巡撫陶澍的充分信任。于是,由關天培等跟隨海運船隊,一路押運護航。這一委任還獲得道光皇帝的批準。
在此后的護航途中,關天培協(xié)同天津、山東的地方官員和水師,多次參與上海沙船遭遇的海難、海損救援。在這次漕糧北運中,關天培率隊一次就押運漕米124萬余石,計裝船1145艘。至九月,漕糧北運全部結束。在押運任務完成以后不久,關天培晉升為太湖協(xié)副將。次年,他又提升為總兵。從此,關天培就逐步成為一名清軍水師的高級將領。后他署理江南提督,繼而調任廣東水師提督。
當時擔任清政府重要職務的李鴻章對于改行海運,竭盡全力支持,并且提出了改革措施,使海運漕糧制度更加完善。自清道光六年(1826年)以來,江浙兩省的漕糧運抵天津后,清廷照例由京師派出兩名欽差大臣前往,專門負責驗收。清同治九年(1870年)十二月十六日,李鴻章任直隸總督接辦了此后的海運驗米事宜,他積極改革驗米交接事宜,為保質保量讓漕米進京做出了貢獻。
當時漕米用輪船運到天津時,大米皆用麻袋裝盛,米在船時間不長,不受海氣熏蒸,亦無所謂“氣頭”,艙底米色較沙寧各船更為潔凈。如果打開麻袋驗兌,重裝后交剝(駁)船運通州,再行開驗,米經三次出入、三次斛量,折耗必不能少。并且一入官剝(駁)船,偷漏摻和難以避免,“以十數(shù)萬潔凈無疵之米,坐使如此折耗傷損,實屬可惜”。于是,李鴻章和倉場侍郎延煦、畢道沅聯(lián)銜合奏,主張將全部海運漕糧交由江浙糧道徑運通州倉。他們認為剝(駁)運之弊察不勝察,防不勝防。本屆白糧徑運后,一律干潔,“實因津卸津運,多一周折”。若少此周折,剝(駁)船之弊可冀漸次剔除。根據(jù)李鴻章的建議,清同治十二年(1873年)九月二十日,清廷命令江浙兩省來年辦理徑運。這成為清代漕糧海運史上最重要的一次制度變化,不僅保證了漕糧的質量不被破壞,也遏制了其中環(huán)節(jié)的腐敗行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