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話基本上是一個來自于歐洲的事物。一開始并不是兒童文學(xué)的品種,后來因為它總在想象,分外有趣,就成了兒童文學(xué)的品種,甚至成為兒童文學(xué)代名詞。貝洛、格林、安徒生、豪夫、林格倫、羅大里都是它的代表。對于中國的小孩子來說,這些代表就等同于是童話的全部了。他們代表了歐洲的其他一些偉大的童話家,更是幾乎把歐洲之外的童話家的光環(huán)掩蓋了。
比如說美國的。在早些年中國的孩子不會有幾個知道《夏洛的網(wǎng)》。它是世界童話一座很高的“山峰”,更加不要說我喜歡的、一直在那里推薦著的塞爾頓,他寫的《時代廣場的蟋蟀》和塔克老鼠、亨利貓、柴斯特蟋蟀的后系列故事……
我之所以說“比如美國的”,是因為我又閱讀到了蘇斯博士的《戴高帽的貓》之類(《戴高帽的貓》《1+26只戴高帽的貓》《鬼精靈》《絨毛樹》《我看見了什么》)。這些書最早出版于1957年左右,那時候我剛背著灰色的書包上一年級。這五十年的時間里,沒有機會看見這只夸張的貓走到中國來耍把戲。這期間我們好幾代人都很像書里的那兩個坐在屋里的孩子,坐著!坐著!坐著!“屋里”可以讓我們看的有意思的東西實在沒有,那看看窗外吧,窗外也沒有什么。
戴高帽子的貓跑進來說,干嗎坐著那么苦惱?我知道,天下雨,太陽不出來,但是我們也可以照樣玩?zhèn)€痛快!
這是一只會想象,因而玩得痛快的貓。家里立即變成了雜技的排練場,甚至是放風(fēng)箏的大草坪。
金魚缸里的那一條金魚最焦慮:
快叫那貓滾蛋!
告訴這戴高帽的貓,
你們不要玩。
他不該到這個家,
他不該在這里。
你們的媽媽不在家,
他不可以在這里!
蘇斯博士的童話是用詩歌的排列寫的。
我看那兩個被戴高帽子的貓從箱子里變出來放風(fēng)箏的小孩,其實正是屋子里的小孩自己!小孩看見了另一種模樣的快活無比的自己,驚奇無比,也快活無比??墒菋寢尰貋砹?,那腳步聲可以聽見了。他們只好讓自己重新回到箱子里。一眨眼,高帽子貓也讓一切都恢復(fù)了原樣,高帽子貓也不見了,他們還是坐著!坐著!坐著!坐在那里,什么事情也沒有發(fā)生過,發(fā)生過的只是他們的想象,或者是應(yīng)該有的想象。
有了想象,那么還有什么會不出現(xiàn)呢?你當(dāng)然也就什么都可以看見?!段铱匆娏耸裁础分v的是這種因為想象而看見的場面和故事。
一個孩子在上學(xué)的路上走。他只看見在往前走著的腳和一輛馬拉著的馬車。但是他想:我怎么能只看見一匹普通的馬拉著的普通的車?我看見的是一匹被斑馬拉著的戰(zhàn)車,閃著金光,轟隆隆地滾過,就跟打雷一樣!
不是斑馬拉的,是馴鹿拉的,轟隆隆的戰(zhàn)車已經(jīng)變成了漂亮的雪橇。
把我這個故事改一改,現(xiàn)在還來得及。雪橇改由大象拉!背上加一個金的寶座,高高地坐著一位王公。
大象拉雪橇,很容易拉得飛起來,這樣車上就坐上了一個銅管大樂隊??墒沁@樣一來,大象又會很累,大象的兩側(cè)加兩只長頸鹿并駕齊驅(qū)實在是輕而易舉!
一個小孩的上學(xué)路上最后變成了怎樣的場面?
只不過當(dāng)這個小孩如果把他所見的這些說給他的爸爸或者媽媽聽的時候,爸爸媽媽都會說,你這是在胡說些什么?你是想把小魚說成是巨鯨嗎?小孩也就不好意思說了,只好說,我看見了一匹普普通通的馬拉了一輛普普通通的車。
這“好玩”里面的“意思”我們是可以讀出來的。善于把文學(xué)和藝術(shù)弄得很好玩的美國人是不太在故事里丟棄意義的,反過來倒是蠻會得到訓(xùn)練理解,訓(xùn)練了你去學(xué)會把快樂和有益、藝術(shù)和受眾連接、會合。幾年前我被邀請了做他們的《芝麻街》的時候,被提高飛快地訓(xùn)練了一場。
蘇斯博士沒有獲得過博士學(xué)位。他攻讀博士時因為課堂的單調(diào)、乏味棄學(xué)而去,可是他的父親對此事總耿耿于懷。所以他在出版童話的時候就干脆寫上“蘇斯博士”,成為一個很有安慰意味的筆名,也成為一個因為想象力造成的“故事”。
蘇斯博士在美國是家喻戶曉的。
由歐洲而來的童話,就如同由歐洲而來的電影一樣,都因在美國而增加了更豐富的面貌,更加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