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老家周圍有一大片毛竹林。鄉(xiāng)下的孩子沒有什么特別的玩具,但置身于大自然的孩子永遠不會感到寂寞無趣。屋旁的那片竹林,便是我經(jīng)常冒險探索的去處。那一竿竿毛竹,像一個個瘦高的巨人,在十多米高的天空忽然散開枝葉,彼此手挽手,連成了一片翠綠的華蓋。天空偶然下點毛毛雨,在竹林里是感覺不到的,要下大雨才會有縷縷水柱往下淌。烈日也只能透過密密的竹葉,漏下一個個不規(guī)則的光斑。
竹林里最神奇的是春天。每年三四月份,第一聲春雷過后,竹筍就像聽到召喚的勇士,一個個突然從泥土里冒出來,有些甚至是從巖石縫里硬生生地撐起來的。它們好像擁有某種神力,什么都阻擋不了它們往上長,又快又高,直觸藍天。剛開始,我還想與竹筍比高矮,沒過幾天,我就得對它們仰望才行。它們一邊上長,一邊脫下筍殼,露出青綠青綠的竹節(jié)。我經(jīng)常在竹林里做記號,搞小破壞,在剛剛脫了筍殼的竹節(jié)上亂刻亂畫,每天去看它們長高了多少?,F(xiàn)在想來真是罪過。
等到春筍們都長成了新竹,竹林里的小動物、小花小草Ds+nCalm5MrTG6LJbkVtOQ==也逐漸多起來。奇異的野花像憑空冒出來似的,一簇簇綻放。遠遠看去,細碎而親密的小花,仿佛散落在地上的花手帕,讓人忍不住想去撿拾。
我從不敢一個人往竹林深處去,雖然我很想知道這片竹林的邊界在什么地方,何處是它們的盡頭。唯獨一次,我追著一只七星瓢蟲越走越遠,耳邊只剩下竹枝與竹枝互相撫弄的窸窣聲,風(fēng)在竹林間游走的嗚嗚聲,以及不知什么東西掉落或驚起的簌簌聲。聽不到大人們的說話聲,天空越來越幽暗。在偌大的竹林里,我感覺到處都有看不見的生命在脈動,而我是如此弱小,如此微不足道。特別是突然一陣狂風(fēng)吹來,整個竹林回蕩著山呼海嘯般的狂濤,似有千軍萬馬在奔騰咆哮,倏來忽去……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大自然讓人驚詫令人害怕的力量。
那時,我多么希望自己擁有騰云駕霧的本領(lǐng),能飛到竹梢上去看看。身體雖然飛不起來,想象卻可以穿越天際。晴好的天氣,仰面躺在一塊大青石上,紛繁的思緒便像片片翠綠的竹葉,滿天閃爍……后來看電影《臥虎藏龍》,一看到劍客在竹林里飄來蕩去、舞刀弄劍的情景,不覺啞然失笑,我小時候想象的故事可比這精彩有趣得多。
在竹林里,只要靜下心來,就會聽到各種神奇的聲音,仿佛有無數(shù)生命在躡手躡腳地忙碌。我一般只敢在離家最近的竹林邊上玩,而且叫上大黃狗陪在身邊。竹林是我童年的足跡最早踏入的陌生領(lǐng)地,但我始終小心翼翼,不敢深入,只是把無數(shù)的想象裝滿竹林。我至今癡迷于文字營造的世界,是不是緣于這片童年的竹林,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有一棵筍子總是跨過隔開竹林的那條小路,固執(zhí)地走到菜園子里來,想走進我們的生活。
作者簡介
宓月,浙江紹興人,現(xiàn)居四川成都。著有散文詩集《夜雨瀟瀟》《人在他鄉(xiāng)》《明天的背后》、長篇小說《一江春水》、詩集《早春二月》、人物評傳《大學(xué)之魂——中國工程院院士、四川大學(xué)校長謝和平》等?,F(xiàn)為中外散文詩學(xué)會副主席兼秘書長、中國散文詩學(xué)會理事、四川省散文詩學(xué)會副秘書長、《散文詩世界》雜志主編、成都文學(xué)院簽約作家、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