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面前，一字一句需謹慎

劉學明

康熙南巡圖

自古以來，有句俗話說：“伴君如伴虎。”君王手握生殺大權(quán)，情緒喜怒無常，圣意難測。在皇帝身邊侍候的人，別說做事了，說話寫文章都得小心謹慎，一字一詞都與禍福相倚。

傳說北宋仁宗時，有個文人趙旭，在一次科舉考試中文章出眾，眼見奪魁有望，不料殿試時仁宗皇帝發(fā)現(xiàn)他把“唯”字的“口”字旁寫成了三角形的“厶”，便說：“卿文章錦繡，然將‘唯字的‘口旁寫成了三角，有失規(guī)范?！币苍S宋代文人地位高些，這個趙旭自我感覺又相當良好，竟高聲答辯稱：“口與厶在書法中是可以通用的?！比首诼犃T大怒，提筆寫了“去吉、呂臺、私和、句勾”幾個字，擲給他說：“汝既言可通用，就將這幾個字一一辨來。”這下趙旭傻眼了，結(jié)果仁宗決定不予錄取，命其回家重新讀書習字。這位狂生，因為一個字不規(guī)范，便將到手的功名給弄丟了。當時有人寫詩嘲笑他：“十年寒窗十年苦，一朝及第入仕途。只為一字多‘口舌，摘去功名再讀書。”

平心而論，就這個故事而言，錯誤的一方確在趙旭，仁宗當時沒發(fā)更大的脾氣，是頗有修養(yǎng)的，也算得上“仁”了。否則，因一字之差被抓入獄甚至掉了腦袋也不是不可能。遇上專橫的皇帝，你分明是對的有時也能讓你大禍臨頭，明代盧熊的遭遇就是如此。

明代洪武年間，有個叫盧熊的讀書人，人品文品都很好，被吏部推舉到朝廷選授官職。朱元璋決定委任他到山東兗州當知州。盧熊走馬上任到兗州后，首先要啟用官印，宣布文告。當他把皇帝授給他的官印掏出一看傻了眼，原來上面是“袞（音gǔn）州”字樣，可是山東從來只有“兗（音yǎn）州”而沒有“袞州”。而這官印是依據(jù)皇帝的詔書刻制的，盧熊當時要是馬虎一點，袞州就袞州，這是皇帝改的，誰還敢怎么的，也就沒事了?？墒潜R熊是個搞學問的實心眼，他以為兗州就是兗州，怎么能改成袞州呢？于是，就向皇上寫了一份奏章，請求更正，將官印重新刻制。

朱元璋一見奏章，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心里明白確實是寫錯了，但唯我獨尊的天子怎能認錯，出生低微的他潑皮性格大發(fā)作，立即痛罵道：“盧熊好大膽，居然在朕頭上咬文嚼字，朕還不知道山東有個兗州，這兗跟袞就是一個字，就是文人多事寫法不同，這盧熊竟敢將它念成‘滾州，這不是要朕滾蛋嗎？刑部尚書聽旨，將盧熊斬首?！笨蓱z盧熊就為了糾正一個錯字，竟然送了一條命！

皇帝們的喜怒無常，那是因人因時而異的，這是寫字，說話也是如此。下面兩個例子便很典型。

明世宗患病，召太醫(yī)徐偉診治，徐偉進得皇宮，見皇帝坐在一張矮床上，龍袍落于地，徐氏逡巡不前，跪地奏道“皇上龍衣在地上，臣不敢前”。豈知世宗聽言大悅，事后重賞徐氏，親執(zhí)御筆給內(nèi)閣大學士批示賞文：“偉適診脈，稱衣在地上，足見忠愛。地上，人也;地下，鬼也?！?/p>

清雍正帝也是患病，京師白云觀有個道士賈士芳，因精通醫(yī)術(shù)被推薦人宮診治，這位道士可能是巫醫(yī)結(jié)合的，一邊給雍正按摩，一邊口中念念有詞：“天地聽我主持，鬼神供我驅(qū)使?！蹦闹赫实垡宦牨悴淮笈?，“天地”的主持者只能是皇帝，因為他才是“天”之“子”，小小道士竟敢如此胡言亂語！立即將賈士芳交刑部審判，定為死罪。

不過也確實有乖巧之人，他們既頗有學識，又很能“腦筋急轉(zhuǎn)彎”，在皇帝面前從事文秘工作可謂用心良苦，服務周全，足稱優(yōu)異。

眾所周知，蘇州有很多名園，素以假山石林、精巧絕倫聞名天下，其中“獅子林”更以湖山奇石、洞壑深邃而被人們稱為“假山王國”。清代乾隆皇帝南巡來到此處，也情不自禁地鉆入假山石洞中，頑童般地在里面左突右拐，眼看前無路，卻又豁然開朗又一徑，弄得滿頭大汗，卻興奮無比，出來后回首再看這制作精巧的大假山，沉思片刻，提筆寫下三個大字：“真有趣”。列立兩旁的大臣們莫不連連稱好，但其中一個叫黃熙的狀元，看到皇帝的題款，認為有些俗套，但又不便明說，于是心生一計，說道：“萬歲英明，筆筆神韻。特別是中間這個‘有字！萬歲御筆千金，微臣一貧如洗，叩請皇上就把這個‘有字賜給微臣吧！”乾隆也是素有文化修養(yǎng)之人，立刻心領(lǐng)神會，順水推舟當即命人把“有”裁下賜予了黃熙。于是“真有趣”也就變成了“真趣”。后來官員們把乾隆寫字的地方加蓋了一貼金亭閣，取名“真趣亭”。其“真趣”字匾懸掛正中，至今引來萬千游客駐足觀望凝思。

黃熙固然可謂頭腦活絡、善體圣意，但若與康熙年間的高士奇相比，又只能是小巫見大巫了。

官至禮部侍郎兼翰林院學士的高士奇學識淵博。深得康熙信任，常令其陪侍左右，有時為皇帝提供文字上的顧問，每每稱心如意，恰到好處。有一次，高士奇陪康熙游泰山，當?shù)毓賳T拜請康熙題詞。秘書班子準備好了讓康熙題“而小天下”四字，所謂“登泰山而小天下”。可是一落筆，把“而”上的一橫給寫低了。錯了重來，做皇帝的面上不好看，未免躊躇起來。高士奇在旁見了忙說：“陛下莫非要書‘一覽皆小四字？”一語點醒夢中人，康熙聞言大喜，欣然一揮而就。

又一次，康熙南巡來到杭州靈隱寺，寺院住持見皇帝高興，懇請他給靈隱寺題寫一塊匾額。喜歡舞文弄墨的康熙這天興致特高，一揮筆，就將繁體“霞”字上部的雨字寫得過大，中間并排的三個口和下部的巫，簡直無法處理?？滴踉谀抢飳懸膊皇?，不寫也不是。高士奇一旁窺見，馬上明白康熙的難處，趕忙在手掌上寫好“霎林”二字，然后假裝上去磨墨，悄然攤開手掌，故意露給康熙看。得此巧妙提醒，康熙也就將錯就錯，寫下了“霎林”二字。從此靈隱寺就多了個名字，叫云林寺。康熙題寫的這塊匾額，如今仍然掛在靈隱寺的大門上方。

還有一次，康熙偏殿議政，結(jié)束后，問身邊的兩個親信大臣明珠和高士奇，咱們君臣仨像什么，明珠答以“三官菩薩”時，高士奇馬上奏對出“高明配天”。明珠聽了，既驚且慚。原來“高明配天”一語出自“四書”之一的《中庸》，這是經(jīng)書成語，上下兩句分別是“博厚配地”和“悠久無疆”，組合起來的意思就是：博大而深厚，可以與承載萬物的大地相匹配;高大而光明，可以與覆蓋萬物的天空相匹配;悠長而久遠，可以與生成萬物的天地一樣無邊無際。恰好高士奇和明珠的名字分別有“高”和“明”兩字，又暗合高士奇、明珠配合皇上之意，一語雙關(guān)。康熙一聽，自然通體舒服。明珠所言卻是與皇帝相提并論，與高士奇一比意境相差真是太遠了！

在皇帝身邊提供文字服務工作的高士奇，所作所為沒有一樣不熨帖。點子出得好，又不顯山不露水，如此乖巧，難怪后人戲稱他是“天下第一秘書”。

（責任編輯：齊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