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工廠
(鄭州師范學院法律事務研究中心,河南鄭州450044)
教育法語境下的紀律處分作為學生管理的重要內容,涉及正當程序、法律適用以及體現高校管理權的行政裁量問題,具備高度的實踐品格。然而,對這一問題的現有研討基本局限于運用社會科學理論來解釋法律的規(guī)范研究,例如對紀律處分法律屬性的爭論就有行政處分說[1]、行政處罰說[2]、準行政處罰說[3]和屬性分段說[4]。這些認識雖然有其合理性,但研究者可能往往試圖獲得一種帶有個人解釋的“主觀知識”。梳理中國知網1985-2015年收錄的1400多篇教育法學研究文獻,可以發(fā)現,研究范式運用比較單一甚至基本上都是基于定性分析展開的規(guī)范研究,這極易形成思維定式,禁錮學術界在方法上的創(chuàng)新。[5]而規(guī)范研究所固有的立場既定、結論預設的特質,使得教育法學研究長期呈現出靜態(tài)的、封閉的、自我言說式的繁榮。教育法學的研究不應局限在“我認為”,更應向“我發(fā)現”拓展。在確認教育法學規(guī)范研究對增強問題意識、構建理論體系之價值的同時,亦應注重對教育法治實然狀態(tài)的回應,深入挖掘體現教育法學自身特質的本土教育法治資源。唯其如此,規(guī)范研究的證成邏輯才能和教育實踐的生長方向高度契合。高校治理語境中,學校給予學生紀律處分就是一個法律規(guī)范適用與違紀事實涵攝的過程,但規(guī)范從制定到適用必然出現其與現實間的空白即“實證真空狀態(tài)”(empirical vacuum)[6],而教育法律、法規(guī)關于紀律處分的低密度規(guī)定和不確定法律概念的大量使用則加劇了規(guī)范與現實之間的落差。對空白狀態(tài)增進理解,降低規(guī)范從制定到適用、再到功能實現過程中的不確定性,增強對司法實踐趨勢的預測,細化教育法律規(guī)范的制定,減少實然教育法與教育法治實踐的落差,正是教育法學實證研究的目的和價值所在。
本文試圖通過相關司法大數據的簡單量化分析,觀察司法者在紀律處分引發(fā)的學校與學生間訟爭的價值導向和裁判的整體趨勢,分析裁判結果對教育立法和高校治理產生的影響,借此展現拓展教育法學研究范式的可能和價值,進而豐富教育法學的研究內容。
中國法律實證研究是21世紀才興起的法學研究新事物,并已取得相當豐碩的成果。[7]通過文獻梳理可以發(fā)現,教育法學對教育法治實踐關注和回應的現狀如下:
其一,對法實證研究存在不同認識。最大的分歧在于對案例研究的認知不同。盡管有學者認為案例研究就是法實證研究[8],但多數學者認為案例深度研究屬于社科法學的范疇,與實證法學大相徑庭[9]。本文認為,基于一個或幾個指標式案例的研究,結合事實與裁判說理,分析的是極端的、獨特的和罕見的司法情境;案例幾經剪裁,反復探討,其功能定位與價值目標主要用于證實或證偽已有理論假設的某個問題,所選典型案例主要是作為預設理論的論據,研究范式仍是規(guī)范研究。[10]以指標式案例作為研究對象固然有其簡便的優(yōu)點,但判例的選取或者對司法認識的分析評判卻充滿了隨機的意味,只見樹木不見森林,極易造成研究的結構性扭曲。另外,在司法實踐中,即便是由最高院發(fā)布的指導案例,對法律適用標準統(tǒng)一的影響效果也不盡如人意。一項調查研究的結果表明,44%的社會公眾不了解指導性案例,22%的法官沒有學習過指導性案例,甚至有13%的法官從未聽說過,單純的指標式案例研究很難把握司法實踐的整體態(tài)度與裁判趨勢。[11]一般認為,實證研究的基本要素是經驗研究、數據和量化;實證研究應當體現數據中心,透過對數據的分析、歸納和研究,更能真切地感知法律在社會生活中的運行狀況。
其二,教育法學實證數據的收集障礙進一步固化了教育法研究者的規(guī)范研究偏好。較之于其他部門法,教育法治實踐發(fā)展深受特別權力關系理論的影響。例如,1999年田永訴北京科技大學拒絕頒發(fā)畢業(yè)證、學位證案在最高人民法院公報上公布后,引起較大反響,并由最高人民法院作為指導案例在2014年發(fā)布,但直到2017年仍有法院以特別權力關系處理畢業(yè)證頒發(fā)糾紛。例如,在張超與黑龍江省伊春衛(wèi)生學校頒發(fā)畢業(yè)證書糾紛案①中,一審法院就認為原告要求學校為其頒發(fā)畢業(yè)證書的訴訟不屬于人民法院行政訴訟的受案范圍,裁定駁回起訴。這一司法現狀客觀上造成教育司法的實踐樣本高度稀缺,數據更難收集,樣本抽樣框架難以確定,實證研究展開困難,這在某種程度上進一步強化了教育法學者的規(guī)范研究偏好。
其三,教育法學的研究相對封閉,其交叉屬性未得到體現。教育法學研究整體上呈現為教育學研究者視野中作為獨立學科的“教育法學”和法學研究者眼中作為研究領域的“教育特別行政法”。由不同學術概念體系形成的教育法學“兩張皮”的研究狀態(tài),多年未有改變。教育法學在規(guī)范研究“一家獨大”的現狀下,實證研究并未被重視;在法學研究視閾內,教育法學基礎理論又因欠缺獨立性而被邊緣化。作為交叉學科,在教育學和法學的跨學科交流近乎封閉的情形下,教育法學的發(fā)展已遠遠落后于其他部門法學的發(fā)展。
我國現有的司法大數據建設是以最高法院主導的生效裁判文書上網工程為核心展開的。將巨量、混雜、相關的裁判文書(案例)匯聚在權威的官方平臺上,基本上解決了教育法學實證研究的數據采集問題,使得實證研究作為教育法學的研究范式成為可能。生效裁判文書上網工程“對法律大數據研究和服務而言,簡直是一座免費的金礦”。[12]截至2018年9月22日,僅中國裁判文書網上網文書數量就達5200多萬篇,瀏覽次數達190多億次。司法大數據克服了小樣本案例研究不能提供科學歸納基礎的缺陷,增強了法實證研究的外部效度;在內部效度上,構成司法大數據的“細胞”都是信息量極其豐富的真實個案。實證研究不同于案例研究,它禁止研究者精心設計或處理案件,數據的歸納不是分析性的,而是統(tǒng)計性的,改變了小樣本研究歸納的隨意性和主觀性,消除了隨機性關聯,減少了對內部效度的質疑,進而刻畫出較為完整的理論圖畫。
就數據的使用而言,描述性是實證研究的內在特征。大部分法學研究者受學科背景限制,尚不能熟練運用數理統(tǒng)計對問題進行定量分析,描述統(tǒng)計理論分析占據我國現有法律實證研究的主流。實際上,如果實證研究的重心在于對經驗現象的特征把握,則描述性研究基本可以勝任;如果用簡單方式能達至研究結論,采用復雜的統(tǒng)計學研究方式便是非必需的。[13]
不可否認,基于司法大數據的法實證研究也會存在些許不足。一是信度上存在不足。海量案例之間可能是異質的,個案事實往往不會雷同,基于大數據的法實證研究難以對異質案例進行科學化歸納。二是研究結論煩瑣。深度依賴實證數據的發(fā)現會因遷就海量、龐雜的數據而過于煩瑣,盡管結論在細節(jié)方面很豐富,但在結論的把握上缺乏簡潔的整體視角。三是實證結論的普適性甚或有失偏頗?;谒痉ù髷祿姆▽嵶C研究是一種自下而上的研究范式。通過歸納具體數據而產生的一般性結論,某種程度上帶有一定的風險性。面對海量數據,數理統(tǒng)計回歸分析專門手段的缺乏,導致難以對多個研究進行定量尺度的本質考察,由此形成的結論可能會是狹隘的和特殊的,可能無法提升至一個普遍適用的水準。四是數據來源存在若干不足。司法大數據的建設存在裁判文書公開的全面性依然不足、公開的及時性不夠、內容規(guī)范化程度欠缺、技術關聯缺失等些許缺憾,[14]這對實證發(fā)現也會產生消極影響。
總體而言,司法大數據和法實證研究具備高度契合性,為教育法實證研究提供了與法學實證研究整體同向同行的契機,也為縮小教育法學發(fā)展與社會期待之間的距離提供了可能。
鑒于司法大數據建設中的缺憾,本文不得不更多依賴于增加檢索項目和長時間跟蹤來實現數據收集。這不僅增加了樣本收集的難度和成本,更重要的是,研究者通過自行分類檢索收集的樣本,不能排除對研究結論適用范圍的合理質疑。與規(guī)范研究相比,實證研究是一種充滿“遺憾”和“不完美”感受的研究過程。
本文樣本來源平臺是中國裁判文書網和未做技術關聯的省級法院裁判文書公開網。具體檢索過程如下:一是用全文關鍵詞“教育”和“行政案由”進行檢索;二是被告“大學”“學院”“學校”分別和“行政案由”一并檢索;三是法律依據“教育法”“高等教育法”“普通高等學校學生管理規(guī)定”分別單獨檢索。
本文在樣本的選擇上包含判決和裁定兩種文書類型。在樣本選擇上只選取判決書,會形成變量的不周延,進而影響基于大數據相關性的預測功能。盡管部分裁定文書內容簡單,僅就個案分析價值而言或許不及判決書,但從定量研究來看,其中體現的司法趨勢及類型差異對分析、把握教育司法實踐中的價值導向有重要意義。案例數據數量的確定上,本文結合司法實踐中的做法,統(tǒng)一采用兩條標準。(1)原告相同、案件事實相同、被告不同的情形:此類案件彼此有關聯,但因涉及的法律關系已經不同,司法實踐中均作為不同案件立案處理,本文也將其作為單獨的案例數據進行統(tǒng)計。(2)同一案件在不同訴訟階段的情形:如一審判決(裁定)、二審判決(裁定)、再審判決(裁定)等,產生不同的裁判文書(如管轄裁定、中止裁定等),本文將其視為一個案例數據。如將不同程序的裁決均作為一個單獨案件進行樣本分析,由于案件裁判文書上網的不完整性,有可能會造成樣本案例在時間分布和地域分布上的失真。以此為標準,截至2018年8月27日,共得到裁判文書415份,數據案例確定為323件,本文在此基礎上展開分析。
所檢索到的裁判文書依據爭議焦點的分布,大體可分為紀律處分、學位授予、學歷證頒發(fā)、學籍管理、入學、信息公開及其他管理糾紛等7大類別。該分類依據的是原被告雙方所爭議的實際問題,從中可以觀察到訟爭發(fā)生的原因以及法院審理的重點,也可觀察到司法監(jiān)督介入高校治理的廣度、深度以及高校依法治理的實際狀態(tài)。具體數據整理如圖1所示。從圖1可以發(fā)現,盡管司法審查的范圍已涉及高校學生管理的各類內容,但紀律處分引發(fā)的訴訟數量最多,接近全部樣本案件的三分之一。
圖1 訟爭類型及占比分布
訟爭中,高校管理行為的司法審查結果則更加直觀地反映了其治理的規(guī)范程度。綜合圖2、圖3所示內容可以發(fā)現,剔除和解和撤訴的情形,紀律處分不為法院認同的比例最高,四成多的紀律處分糾紛不被法院支持,這對高校治理的影響不可謂不大。紀律處分作為學生管理中最具剛性的內容,其主體關聯性強,而較之學位授予、學籍管理等專業(yè)判斷余地強的內容,司法審查介入并無專業(yè)判斷的限制,利益平衡的色彩濃厚。“真正的法規(guī)范不是形式上被抽象編寫出來的文字,而是通過法官為了使該法條獲得實踐,日復一日操作的具體內容?!盵15]司法審查既是對高校治理的監(jiān)督,也是一種厘清、引導和促進,更是一種活法的現實回應。
結合裁判文書內容,98件數據案例中,以裁定方式結案的有21件,其中載明案由和裁定結果并敘明案件事實的有7件;以判決方式結案的有78件;實際使用案例數據85件。對學生起訴不予受理和駁回起訴的情形,本文按司法實踐中的通常認識來統(tǒng)計,也視為學校勝訴。案例數據基數由98件減少為85件,主要是剔除了和解撤訴和以程序性裁定結案的情形。據此,整體分類如圖4所示。
圖2 不同訴爭高校獲支持率分布圖
圖3 不同訴爭學生獲支持率分布圖
圖4 各類紀律處分糾紛占比分布
原告提起行政訴訟的紀律處分類型包含嚴重警告、留校察看和開除學籍。98件案例中,有89例的處分類型是開除學籍,占比超過90%??荚嚦u的紀律處分中,有3例是留校察看;嚴重違紀的紀律處分中,有1例是嚴重警告。當然,這4個案例的裁判結果是不予受理或駁回起訴。開除學籍以外的紀律處分因不涉及學生身份的改變,司法實踐中被認為沒有影響學生的受教育權,不能啟動司法審查以尋求訴訟救濟。即便是這種紀律處分與學生身份的改變已經具備高度關聯性,法院也難以突破這一原則。來自司法實務中的觀點認為:“這里的權利義務影響不同于行政訴訟中的實際影響,而是比實際影響更嚴格、標準更高的實質影響,即一般的權利義務影響受制于尊重辦學自主權,還不足以納入司法審查范圍。”[16]對開除學籍以外的紀律處分,司法實踐中的變通做法是引導學生提起申訴。對申訴決定不服而提起行政訴訟的,法院只審查正當程序,不涉及實體權利處理。
解構紀律處分司法審查的個體微觀面向,加以橫向比較,得到如表1所示的內容。
表1 紀律處分司法審查數據案例解構表
從表1可見,觸發(fā)開除學籍處分的原因主要可以整理為考試作弊和其他嚴重違紀兩種,其中以考試作弊為主體,占比73%。考試作弊方式涵蓋替人考試、找人替考、考試抄襲(攜帶小抄)、通信作弊。其中又以通信作弊方式為最多,占全部62件考試作弊案例中的24件,占比為38.7%;而傳統(tǒng)攜帶小抄的考試作弊方式僅為5件,占比8%。就考試作弊的紀律處分類型而言,有學校顯然認為攜帶小抄作弊行為的危害性要小于其他作弊方式,這類案例中有3例的處分類型是輕于開除學籍處分的留校察看處分;另有2個案例仍然不加區(qū)分地給予了開除學籍處分。整體而言,學校紀律處分被撤銷率和學生訴訟請求獲支持率非常接近;而其他教育行為的司法審查中學生訴訟請求的平均獲支持率不足20%。兩相比較,意味著有近半數的學校處分行為不被法院支持。如將這一司法現象置于以高校自主管理為核心的背景下觀察,尤其值得我們深思。
司法審查中,案由是案件的名稱和內容的摘要,它體現了案件的類型和法律關系,概括了訟爭焦點。2004年1月14日,最高人民法院發(fā)布了《關于規(guī)范行政案由的通知》。在這一通知中,行政管理涵蓋42項內容,其中教育行政管理位列第31項。應當說明的是,中國裁判文書網對案由的歸類雖然基本上依照上述通知展開,但第31項的“教育行政管理”作為行政案由卻并未單列,這在事實上增加了樣本收集的困難。本文按裁判文書主文記載內容進行案由分布統(tǒng)計,如圖5所示。
圖5 案由分布統(tǒng)計
高校紀律處分司法審查涵蓋三部分內容。首先,高校的處分行為體現的是行政法律關系,是具體行政行為。其次,應如何厘定紀律處分行為的法律屬性,并未形成統(tǒng)一認識。目前唯一可訴的高校處分行為是開除學籍,但案由表述多達6種,不規(guī)范、不準確。再者,紀律處分法律屬性這一學界論爭的熱點并未影響司法審查現狀,法官對案由的確定表現出較強的主觀隨意性。理論與現實的脫節(jié),實質上也凸顯了在缺乏法律制度有效安排的背景下,理論供給對司法實踐回應的不足。
行政決定、行政處理、行政處分、行政處罰的概念均在司法審查中被使用,但高校紀律處分作為行政處罰或處分,與學籍管理、學歷證頒發(fā)、學位授予等行政處理行為,在行政規(guī)章中被嚴格區(qū)分?!镀胀ǜ叩葘W校學生管理規(guī)定》(以下簡稱《管理規(guī)定》)第五十六條規(guī)定:“對學生作出取消入學資格、取消學籍、退學、開除學籍或者其他涉及學生重大利益的處理或者處分決定的,應當……”這里的“取消入學資格、取消學籍、退學”屬于行政處理,“開除學籍”則屬于行政處分。就案由分類考察,紀律處分行為可能被籠統(tǒng)地定義為教育行政管理、行政決定(行政處理),或者是行政處分與行政處罰的交替,但除了《管理規(guī)定》確定的五類紀律處分外,并無其他行政行為在司法審查中被厘定為行政處分。學理上論述的高校懲戒行為包括不授予學位以及取消學籍、取消入學資格、學業(yè)不合格導致的退學等行政行為,但筆者尚未發(fā)現這些行為在司法審查中被列為行政處分或行政處罰的情形。行政處理和行政處分分別被使用的意義在于其蘊含了司法審查價值評判,即行政處理和行政處分所涵攝的事實不同,法院應當給予不同程度的尊讓,表現為對行政處理和行政處分分別適用不同的審查強度。紀律處分行為關乎事實認定、行政裁量、正當程序和法律適用,司法審查排除判斷余地,法院采取全面審查;行政處理體現高度的專業(yè)性,適用判斷余地,司法審查強度低于行政處分。在高曉凱與重慶市房地產職業(yè)學院行政撤銷案②中,法院認為重慶市房地產職業(yè)學院對高曉凱做出的退學處理決定并非處分,因此向高曉凱告知陳述申辯權并非其法定程序,這里行政處理和行政處分的適用程序被嚴格區(qū)分。另外如圖1所示,高校的紀律處分在司法審查中不被法院支持的案例數量最多,也反映出行政處理行為要比行政處分行為得到更多的司法尊讓。
根據紀律處分呈現的司法實踐樣態(tài),可以發(fā)現司法審查基準大致有如下脈絡:
由程序不當導致學校紀律處分被撤銷的案件有22起,數量最多,占比最高。盡管《教育法》規(guī)定了學校有處分學生的權利,但并未涉及處分程序;對個案正當程序的司法審查主要依據《管理規(guī)定》這一部門規(guī)章。司法審查中,紀律處分被認定為違背正當程序的情形大體有四種。一是未給予違紀學生陳述和申辯的權利。陳文與南京工業(yè)大學、南京工業(yè)大學浦江學院撤銷行政處分案③中,法院均認為開除學籍是對學生違規(guī)違紀行為最嚴重的一種處分,學校在對學生給予處分前,應當書面向學生告知其享有陳述和申辯權,并認真聽取學生或者代理人的陳述和申辯,在法律規(guī)定的范圍內充分論證、慎重處理、從嚴掌握。二是送達問題。在安旭玲與興義民族師范學院教育行政管理案④中,法院認定,學校提供的送達證據是輔導員曾將該決定于2017年7月12日上傳到“2014級美術學2班”QQ群,不能直接證明學校將該通知書送達給學生。三是未經校長會議研究決定。在王炳森與新疆農業(yè)大學糾紛案⑤中,法院認為新疆農業(yè)大學雖然在《處分決定》中載明“經校長辦公會議研究”,但未提交其對王炳森的開除學籍處分已經校長會議研究決定的證據,進而被認定為程序不當。四是先做出處分決定后完善程序。在鄭州航空工業(yè)管理學院與張超行政處罰一案⑥中,學校先做出開除決定,后履行相關程序,屬程序違法。法院對正當程序的審查也考量對實體權利的實際影響。在唐露與沈陽師范大學紀律處分糾紛案⑦中,學校送達程序存在瑕疵,但原告實際已按照相關規(guī)定向該校學生申訴處理委員會進行了申訴,被維持原處分決定后,其又向遼寧省教育廳提出了復核申請,也得到了書面答復,其權利行使并未受到影響。因此,法院認為在程序上存在的瑕疵,尚不能動搖其對處分結果的認定。
因事實認定不清導致司法審查結果不利于學校的案件有8起。雖然事實認定對學校處分行為影響的寬泛程度不及正當程序問題,但就個案呈現的過程而言,事實認定并不涉及判斷余地,而是由法院依據證據規(guī)則認定,更多體現了司法自由裁量。涉及和刑事處罰、行政處罰等社會處罰相競合的嚴重違紀,法院在判斷余地上更尊重的是專門機關的判斷。在此之前,學校的處分行為會被法院認為事實認定不清、證據不足。沈宏秀與安徽中醫(yī)藥大學行政處罰案⑧中,法院認為涉案糾紛公安機關已受案調查,未作處理決定之前被告即予以相關事實認定屬證據不足。在專門機關做出判斷后,高?;诖说募o律處分均得到法院的支持。如果不確定法律概念涉及的是單純事實描述,一般人可以憑感官判斷,法院依職權調查證據后予以判斷,并無應尊重高校判斷余地的問題。張嘉寶與魯東大學紀律處分糾紛案⑨中,法院認為原告在留校察看期間再次違紀,符合《管理規(guī)定》第五十四條“屢次違反學校規(guī)定受到紀律處分,經教育不改的”情形。
就適用法律的審查而言,主要涉及教育法律、規(guī)章和校規(guī)。法律適用錯誤具體有三種情形。一是學校處分依據沒有指明具體的條文。林逸杰訴西北民族大學教育行政案⑩即是如此。二是單獨適用學校校規(guī)沒有引用上位法的相關規(guī)定。在于航與吉林建筑大學教育行政決定二審案?中,法院將這種情形表述為“僅僅適用本規(guī)定,應屬程序違法、適用法律錯誤”;在殷某某與中國傳媒大學教育行政管理決定案?中,二審法院認為在上位法已對開除學籍情形作出明確規(guī)定的情況下,學校應當優(yōu)先適用該上位法的規(guī)定,在處分決定中未能引用此規(guī)定被認為不妥。司法審查的結果也表現了在不同時期,面對法律適用條件與實質公平的沖突,司法審查的政策執(zhí)行和糾紛解決功能何者優(yōu)位的價值取向問題。在康某某不服桂林電子科技大學開除學籍處分決定案?中,法院就認為“被上訴人在處分決定中未直接適用相關法律規(guī)范,屬于瑕疵問題,不足以確定被訴行政行為無法律依據”。三是無法律依據。趙錕訴韶關學院醫(yī)學院行政處罰糾紛案?的情形,主要就是因純獲益的學業(yè)問題導致的淘汰性行政處理和因違紀引發(fā)的懲罰性處分相混淆。
對紀律處分的合理性審查主要包括三個方面。一是審查高校處分行為是否遵守不得拘束(放棄)行政裁量權原則。學校是否根據個案情形給予學生合理裁量范圍之內的處分種類,是行政裁量合理性的關鍵。二是結合學生行為的整體內容審查比例原則的適用,其中包含學生的行為方式、日常表現以及事后心理等。在張瀟文與濟寧醫(yī)學院案?中,法院認為原告平時學習認真、要求進步,并擔任學生干部,平時表現良好,本次作弊屬初犯,且在事后的檢討、申辯和申訴時,均對作弊行為表達了深刻的認識和悔改。因此,被告直接做出開除學籍的決定失當。三是審查平等待遇是否體現。另外,對正當目的進行司法審查則是法官綜合個案情形結合自身經驗自由心證的裁量過程。
司法審查可分為三種情形,即全面審查的高強度審查、中等強度審查和僅審查適用程序的低強度審查。紀律處分的審查和其他教育行政行為相比,系采用高強度標準,即紀律處分行為所涉及的正當程序、法律適用、事實認定和行政裁量均在審查范疇內。尤其是事實認定的審查,不適用判斷余地,法院可憑經驗、規(guī)范自行判定。
從高校治理的角度說,高校紀律處分內部規(guī)范的現實建構,不僅應當關注制度體系安排的理想架構,更應注意及時回應司法審查的現狀,努力使二者生成的方向相契合。
重實體輕程序的做派在司法系統(tǒng)改變甚巨,但在高校并未有大的改觀。這就導致學校敗訴的紀律處分糾紛中,半數以上涉及程序不當。司法審查中的正當程序審查基于兩類規(guī)定。一是法律、規(guī)章規(guī)定的程序。由于教育法的低密度規(guī)定,司法實踐中對程序正當的審查主要依據教育部制定的《管理規(guī)定》。二是學校校規(guī)規(guī)定的程序。學校校規(guī)在符合上位法前提下規(guī)定的程序,在實施紀律處分過程中應嚴格遵守。
校規(guī)的審查標準主要是是否違背上位法的規(guī)定,然而這本身又屬于不確定法律事項。就司法實踐觀察,這并未適用判斷余地保留。尤其是學校校規(guī)采取高于上位法的規(guī)定是否適當,實踐中分歧巨大。本文認為,開除學籍的紀律處分條件不宜嚴于上位法的規(guī)定。教育部《管理規(guī)定》第五十二條、第五十四條要求,學校對學生予以紀律處分時,充分考量違法、違紀行為的個案特質,全面衡量后確定處分手段,過罰相當、罰當其過。學校對某一違紀行為不分個案差異地給予同一類紀律處分,看似采取了高于上位法的標準,但實質上違反了行政自由裁量權行使中的不得拘束(放棄)行政自由裁量權原則。如果是對不確定的法律概念進行細化后制定的補充性校規(guī),法院傾向于對學校的自主管理權保持適度的尊重,認可其合法性。
司法審查中,事實認定無涉判斷余地,尤其是開除學籍本身即關乎學生受教育基本權,司法張力更呈擴展之勢。高校對此類處分所涉事實認定必須做到證據充分,認定關鍵事實的證據應當做到證據確鑿。在路志豪與天津職業(yè)技術師范大學教育行政管理案?中,學校對原告的試卷及相關材料進行司法鑒定后,才確認原告確有找他人替考的作弊事實。在直接證據不足的情況下,學校的判斷可能不被法院所認可。崔子陽與中國地質大學糾紛案?中,在原告、馬某、顏某均未陳述其三人存在協(xié)助作弊行為的情況下,監(jiān)考老師推斷認定三人存在傳遞草稿紙、協(xié)助作弊的行為,被法院認為主要證據不充分。
高校對學生的紀律處分行為是法律法規(guī)授權行為,其行政裁量首先應當是合法的,不能濫用職權、超越職權。其次,行政裁量也要求,在某些情況下,高校擁有根據自己的判斷和德行而非根據他人的判斷或道德行事的權利。但這種權利的行使不能違背懲戒和教育結合的正當目的,要前后一致、平等地對待每個學生,充分考量相關因素,在合理的幅度和處分類型中選擇最適合的紀律處分方式。
整體而言,盡管紀律處分是高校治理的重要面向,但和學籍管理、學位授予等帶有高度專業(yè)屬性的典型性高校自主管理范疇相比,呈現出一定的非典型性;而教育自身的特殊性又決定了紀律處分不同于普通行政決定行為,承載著雙重特性的紀律處分行為在面對高強度審查的司法監(jiān)督時,應當主動回應,而非消極面對。
教育法學的產生與發(fā)展已深深帶有實然教育法規(guī)范甚至只是法律條文依附性理解、解釋的烙印;僅僅為實在教育法的解釋和宣傳服務,不是完全意義上的教育法學。在教育法與教育法學的關系上,教育法學應通過立法過程和法律實踐對教育法的發(fā)展、進步形成影響和引導作用。[17]但長期單一的研究范式已經制約了教育法學的長足發(fā)展。作為相對應的研究范式,實證研究產生的歷史必然性恰恰是由規(guī)范研究在科學研究中遭遇的瓶頸所決定的。本文試圖通過對高校紀律處分司法審查的描述性實證分析表明教育法學研究范式拓展的意義:既要堅持規(guī)范研究的問題導向,探尋其他部門法所不能涵蓋的、為教育法所特有的研究客體,更需回應實踐,從最能體現教育法特殊性的實踐問題中去發(fā)現教育規(guī)律,揭示被單一研究范式所隱匿的問題。通過進一步發(fā)展和完善基于大數據的教育法實證研究,結合既有教育法學理論,可以開啟對教育法律議題的新討論;亦可以開放心態(tài)達成與其他部門法學的科際整合研究,促成教育法與其他部門法學的對話,改變教育法學封閉、靜態(tài)的研究氛圍,進而細化教育法律、規(guī)章、政策的制定,證實或證偽現有的認識,甚至得出新的理論,這將為教育法學自身的發(fā)展贏得更多的空間。
注釋
①中國裁判文書網.伊春市中級人民法院(2017)黑07行終24號行政裁 定 書 .[2017-07-21].http://wenshu.court.gov.cn/content/content?DocID=f86528ed-9e0b-4e91-9ca3-a7b700b1288b.
②中國裁判文書網.重慶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2017)渝01行終364號行政 判 決書 .[2017-11-20].http://wenshu.court.gov.cn/content/content?DocID=abe23733-d526-4c89-8b29-a82e0116c261.
③中國裁判文書網.南京市浦口區(qū)人民法院(2015)浦行初字第3號行政判決書.[2015-06-04].http://wenshu.court.gov.cn/content/content?DocID=00c8c9e5-9903-4085-9f34-013a6e27a561.
④中國裁判文書網.貴州省安龍縣人民法院(2017)黔2328行初109號行政 判 決書 .[2018-08-28].http://wenshu.court.gov.cn/content/content?DocID=d178ff2c-e032-4dcc-acd7-a8570175a21e.
⑤中國裁判文書網.新疆維吾爾自治區(qū)烏魯木齊市水磨溝區(qū)人民法院(2017)0105行初69號行政判決書.[2018-07-21].http://wenshu.court.gov.cn/content/content?DocID=8f0a8523-622b-4ead-9564-a856017b3fdf.
⑥河南法院裁判文書網.鄭州市中級人民法院(2012)鄭行終字第162號行政判決書.[2014-07-21].http://oldws.hncourt.gov.cn/index.php?act=area&court_id=834.
⑦沈陽市中級人民法院(2008)沈行終字第1號行政判決書[EB/OL].[2017-06-04].http://china.findlaw.cn/info/cpws/xzcpws/238191_3.html.
⑧中國裁判文書網.合肥市蜀山區(qū)人民法院(2015)蜀行初字第00046號行政判決書.[2016-12-12].http://wenshu.court.gov.cn/content/content?DocID=218bd0a9-7849-4e89-9b18-78119abfe107.
⑨中國裁判文書網.山東省煙臺市中級人民法院(2016)魯06行終472號行政判決書.[2016-12-12].http://wenshu.court.gov.cn/content/content?DocID=bc7d0b0d-f009-4f84-b825-c49a21fac23c.
⑩中國裁判文書網.甘肅省高級人民法院行政判決書(2016)甘行終133號行政判決書.[2016-08-29].http://wenshu.court.gov.cn/content/content?DocID=d29b0e60-cba9-4277-8130-d0181331f3ac.
?中國裁判文書網.長春市中級人民法院(2015)長行終字第48號行政判決書.[2015-09-08].http://wenshu.court.gov.cn/content/content?DocID=e4bd97ef-5173-4e59-812e-61d078929feb.
?中國裁判文書網.北京市第三中級人民法院(2017)京03行終87號行政 判 決書 .[2018-07-12].http://wenshu.court.gov.cn/content/content?DocID=1b3cd8e0-3792-41f7-8b61-a7a300111da7&.
?中國裁判文書網.廣西壯族自治區(qū)桂林市中級人民法院(2014)桂市行終字第201號行政判決書.[2015-06-16].http://wenshu.court.gov.cn/content/content?DocID =32dd567f-fa49-4d79-9038-599954a7d91c.
?中國裁判文書網.韶關市曲江區(qū)人民法院(2016)粵0205行初21號一審行政判決書.[2016-09-23].http://wenshu.court.gov.cn/content/content?DocID=8ce7170f-a028-4d1c-8bed-574dadc9fd1d.
?中國裁判文書網.濟寧市中級人民法院(2014)濟行終字第333號行政判決書.[2014-08-18].http://wenshu.court.gov.cn/content/content?DocID=9c10231e-5d36-499a-8229-b5384a9617db.
?中國裁判文書網.天津市津南區(qū)人民法院(2016)津0112行初43號行 政 判 決 書 .[2017-02-06].http://wenshu.court.gov.cn/content/content?DocID=8081bd9f-7b55-4508-9eab-a71200c12cd2.
?中國裁判文書網.武漢市洪山區(qū)人民法院(2015)鄂洪山行初字第00135號行政判決書.[2016-04-01].http://wenshu.court.gov.cn/content/content?DocID=4c175bfa-3a31-46ca-b506-bd93a8166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