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映山紅

孫瑞林

這里曾經(jīng)是一片駿馬奔馳、虎豹出沒的土地，一百多年前，一個王朝的背影從這里匆匆掠過，遼闊的草原隱遁了他們的夢想，從此這里沒有了馬蹄的疾馳，獵犬的嘶吠，一切安靜下來。

一些從黃河之濱攜妻帶子逃難的人在這里安頓下來，他們冒著生死流著血汗，在這里開墾出一片土地。荒涼的壩上草原變成了無垠的莊稼地，墾荒者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這就是獵苑小鎮(zhèn)的從前，荒涼而寧靜，遼闊又滄桑?？滴醯耐L雖去，但余威尚在，晚清王朝對于那些開圍者進行了殘酷的鎮(zhèn)壓，他們被迫再次逃離，進入茫茫的草原，去漂泊。他們原本是漢人，卻變成了游牧的獵人，更準確地說，變成了游牧的獵物。這里有一個名字叫獵苑，而那些逃難的村民就是鹿，被追捕的鹿群。腐敗的清王朝對海外的侵略者軟弱無能，而對這些手無寸鐵的村民卻異常兇殘，大開殺戒。無數(shù)頭顱隱沒在茫茫草原之中，無數(shù)個孤苦的靈魂，在朔風中凄苦哀嚎。

去年初夏時節(jié)，我們從市里出發(fā)還是酷暑難當，到圍場獵苑小鎮(zhèn)的時候天氣已經(jīng)變成了飛雪飄揚，可謂一天走四季，百里不同天。今年，陪同河北省文聯(lián)期刊聯(lián)盟采風團再次來到這里，飛雪和我們失約了，正當我們略帶失望之際，拐過山彎，一片寧靜的山村出現(xiàn)在我們面前，整齊而干凈，這不再是我想象中的塞北荒村。

走進獵苑小鎮(zhèn)，仿佛進入一個世外桃源，青磚灰瓦在翠綠中掩映。這里擁有現(xiàn)代化的設(shè)備，也擁有現(xiàn)代城市所不具備的風清氣爽，鳥鳴聲揚，流水叮咚。隨行的作家說，這里是一個修行的好地方，更準確說這里是一個養(yǎng)生的好場所。我忽然想，這不就是百年前那些逃難來到此處的人們的夢想嗎？古人講，窮奔山，富奔川?？墒强粗惠v輛來自城市的寶馬越野車和村民們臉上燦爛的笑臉，不由感慨時代在改變著古訓。

鄉(xiāng)領(lǐng)導介紹說，從前這里有幾輩子沒清理過的牛糞，牛糞坑里曾經(jīng)淹死過牲口，一到夏天蒼蠅亂飛，而今被扶貧組徹底清理掉，種上了鮮花和綠草。隨行的一個酒廠老板也是詩人，他問，如果買下這樣的小院子，需要多少錢？鄉(xiāng)領(lǐng)導遲疑了一下說，這里的東西無價，現(xiàn)在你給老百姓多少錢他們也不賣，因為這里有著他們的夢想和希望。

是的，夢想和希望是不能以金錢來衡量的。近百年前，那些從山東攜妻帶女為了生存來到這里的人們，就是為了這個夢想，付出了慘痛的代價。如今夢想變成了現(xiàn)實，他們怎么能舍得賣掉。

我無意間在一戶農(nóng)家看到一棵“君子蘭”，準確地說應(yīng)該是像君子蘭樣子的植物，開著細碎素雅的花朵，隨行的女記者見過無數(shù)名花，竟然一時叫不上這花的名字。難道這是一種新奇的品種？有人開始猜測，這樣的花應(yīng)該很值錢，至少也得兩三千元吧，有人說也許過萬，對于城里人來說，一株名花值上萬塊錢也不足為奇。農(nóng)戶的女主人卻笑道，這不值那么多錢，如果你們喜歡，就可以隨時帶走，山上遍地都是，具體叫什么她也不清楚。正當人們欣喜地準備帶走這盆奇花異草的時候，她的丈夫說了一句，還是算了，別帶了。有人驚奇地問為什么，她的丈夫說，其實你們帶走也是養(yǎng)不活的，這里的氣候適合它生長，在這里皮實得很，如果你把它帶到城里，它會變得非常嬌氣，不久就會枯萎的。錢再多也買不來適合它生長的環(huán)境。人們頓時無言了，這里的一切只能屬于這里，過分的干涉會破壞掉它本身的美感。有些東西是錢買不來的，有些東西錢能買得來但卻帶不走，真正能夠用錢解決的事情，那就不叫事情，用錢解決不了的事情，那才顯得彌足珍貴。

去年，離開小鎮(zhèn)，漫天的雪花已經(jīng)停了，向山上望去一片血紅，那是正在盛開的映山紅。人們常說梅花映雪，誰能想到，在這映山紅開花的時節(jié)，雪花照樣漫天飛舞。有人說這叫雪山飛紅，跟隨的老鄉(xiāng)搖搖頭說，當?shù)氐睦习傩展芩醒┯成郊t。有人感嘆，這個名字起得太好了，太富有詩意了。這樣富有詩意的名字只能屬于這里，其他的地方是配不上的。真是高手在民間！這里的鄉(xiāng)民歷經(jīng)幾代艱苦的波折，為的就是這一個富足安康的夢想，他們正像在雪中綻放的映山紅一樣，無論環(huán)境怎么惡劣，條件怎么艱辛，始終傲然挺立，不曲不折，向大自然宣示著自己的信仰與執(zhí)著。在我看來不是高手在民間，是民間底層的波折，歷練出了起名的高手，他們起的每一個名字都是生活磨練的總結(jié)，通俗而又富有深意，質(zhì)樸而又不缺美感，這才是真正的藝術(shù)的源泉。

今年離開小鎮(zhèn)的時候，隨著車漸漸遠去，一切在我腦海中都變得模糊，只有那一簇簇迎雪而開的映山紅，依然那樣清晰，仿佛是從久遠的歷史年代奏出的一曲樂章，在這里畫上一個完美的終止符。

編輯：安春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