棗樹上的丫頭
在農(nóng)村,幾乎家家都有三眼灶。民以食為天,可見這灶頭對我們的重要了。我家當然也有,三眼灶分大中小,大鍋平時煮豬飼料,只有到過年時才燒豬頭、整雞這些大塊肉,還能做豆腐;中鍋燒飯、蒸菜;小鍋炒菜。不過那時油少,菜炒得少,蒸得多。蒸好的菜澆上幾滴油算是很不錯了。
兩口鍋中間靠后位置上,還有兩個湯罐,燒熱水用的。灶火燒的時候,湯罐里的冷水也熱了。這水是用來洗碗刷鍋用的,也用來洗臉洗手,相當于我們今天的熱水器,而且用的灶膛里的余熱,古人也真夠聰明的。如果灶火燒的位置太靠后,湯罐的水也會燒開。所以有俗話說:鍋里不滾湯罐里滾。比喻該做的沒做好,不該做的反而做好了。
平時,我媽上灶,我就在灶下燒火。不要以為燒火很容易,有時候火就是燒不旺,鬧得一屋子的煙,還要用吹火筒吹。吹火筒是灶下必備的工具,像乒乓球一般粗細的竹竿,中間的竹節(jié)要打通,最后的竹節(jié)只能打一個小孔,這樣吹的氣才能集中。一吹,灰飛起來很容易瞇了眼,或者滿臉的灰黑,像戲臺上的包公。
燒大鍋要用大塊的木柴,而且要架空,使空氣流通,火才能旺。燒中鍋一般就用麥稈或者稻草打成結(jié)。
做麥餅時燒火最為講究。麥餅下鍋時,火一定要旺,否則餅會發(fā)僵,不好吃;麥餅兩面熟了,一個稻草結(jié)剛燒完,余火燜著,餅烤得金黃,格外香——如果這時火太旺,又要烤焦了。燒火時灶上的人就是司令員,灶下燒火的要絕對服從命令,否則就要挨罵。我就是在不斷的挨罵中學(xué)會燒火的。
比較起來,做飯時燒火就容易得多。米下鍋,把水燒滾;米半熟了,撈起,鍋底墊進胡蘿卜、地瓜、芋艿之類的,把半熟的飯壓上。鍋子邊上放好要蒸的茄子、豇豆等。再在灶膛加把火,煮得差不多了就調(diào)成小火燜著,燜到飯菜都香了,就等著吃飯吧。
我們家的條件不算太差,過去常說的糠菜半年糧的“糠”是不用吃的,但也過著雜糧半年糧半年的日子(雜糧在今天已經(jīng)成了健康養(yǎng)生的食品)。雜糧飯吃多了,我們是多么想吃一頓白米飯??!可是除了過年期間,平時難得有白米飯吃。我家勞力少,農(nóng)事忙時就要請幫工,這時媽媽才燒白米飯。這是我們非常盼望的日子。
到了這一天,媽媽給師傅燒飯,給我們燒的是粥。我們雖然吃不到白米飯,但能吃到一團鍋巴。我們最盼望的就是這一團至今想起來也回味無窮的鍋巴。媽媽把師傅們吃的飯裝好以后,在鍋底的鍋巴上撒上一點鹽花,抹勻,再把鍋巴團成一個一個,分給眼巴巴等在一邊的我們。那一團鍋巴拿在手上還熱乎乎的。如果有人問我,你的童年美味是什么,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回答說:“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