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城
第六章 塤(上)
夕陽坐在西城墻上時,喜來回來了。柳大娘笑瞇瞇地迎上前,問:“學(xué)會燒了嗎?”喜來點頭。柳大娘又問:“那位葉師傅待你怎樣?沒有為難你吧?我看他倒很面善……”喜來伸出一根拇指,做出“葉師傅為人沒話說”的樣子。柳大娘很高興,說:“那就好,那就好。我燒好了飯,一會兒就能吃了。”
喜來沒忘記摘野花。他把扎好的花束從身后拿出來,遞給柳大娘。
“哎喲,這不是野薔薇嗎?真香!真好看!”
喜來不好意思地笑了。
“你專給我摘的?”
喜來點頭。
“哎呀,你這孩子!”柳大娘開心地把玩著手中的花束?;ㄖΦ南掳虢?,刺兒都給小心地掰凈了;一共四大枝,花的顏色都不一樣,艷紅,輕紅,瓷白,嬌黃,用碧青的草莖仔細地纏在一起,再加上葳蕤的綠葉,幾乎像一朵五色祥云。
柳大娘幾乎要流下淚來——拾來的兒子,這么細心,知道給媽媽帶花了,也不枉她在人世活一場!
一束野花讓柳大娘幸福不已,她忙收拾了一個瓷瓶,灌上清水,把花束插進去。她沒有留意到,喜來的肚子里還有著重重的心事。
第二天早晨,喜來早早起床打開雞窩的門,清掃雞糞。春雞也照例踱過來,巡視它的雞群。
喜來停下手中的掃帚,跟春雞“說”:
“春雞,今天還得你看家,我要去李莊。”
“還去什么?不是學(xué)會燒哨子了嗎?”
“不,哨子不算什么,葉師傅有個塤,它發(fā)出的聲音真好聽!”
“能有多好聽?”
喜來拄著掃帚,望著淡粉色的天空發(fā)呆。
“比世上我聽過的所有聲音都好聽!笛子沒它好,嗩吶沒它好,什么鳥叫聲都比不過它……哎呀,要是我有一個塤,要是我學(xué)會了吹塤,讓你聽聽你就知道了?!?/p>
“就為聽塤,你就要扔下我,扔下柳大娘?”
“不,我不是自己要聽!我想學(xué)會了,在家天天吹給你跟柳大娘聽。”
“哦!”
“可是塤只有一個,那是葉師傅在外頭的時候,一個游方道士送給他的。”
“你不能奪人所愛……”
“葉師傅想學(xué)著做,還沒有做成。我想跟他一起學(xué),他也愿意教我。他跟我說了,要是我不嫌棄,就跟他學(xué)做小泥活的手藝,學(xué)會了,以后也能養(yǎng)家糊口?!?/p>
“對,等柳大娘年紀大了,你也能養(yǎng)她。”
“所以今天你還得看家。不知道什么時候能做成呢?!?/p>
“沒事,你放心去,我會把家管得好好的!”
吃完早飯,喜來跟柳大娘比畫,表示他還要去李莊。
“怎么還要去?你昨晚不是說學(xué)會了嗎?”柳大娘憂心忡忡地看著喜來。經(jīng)歷過昨晚的幸福時光,她有點兒患得患失了,她開始害怕失去這個貼心的小人兒。
喜來知道柳大娘的意思,他想叫她放心,可是他不知道該怎么比畫給她“聽”。十根指頭到底不如一根舌頭好使啊,喜來現(xiàn)在才發(fā)現(xiàn),沒有聲音是多么麻煩!
有塤會不會好一點?塤雖然不能代替他說話,可是能替他表達內(nèi)心;歡喜,憂愁,舒暢,不安,都能借曲子訴說出來……
還是要學(xué)會吹塤啊,當然,得先學(xué)會做塤!
喜來拼命跟柳大娘比畫,柳大娘懵懵懂懂地瞧著他,她不知道他在說什么。這孩子,以后就這么可憐過一世?心里想什么,沒有一個人能知道……要是他不啞就好了,要是他能學(xué)會認字寫字就好了,要是……
春雞走過來,站在柳大娘和喜來中間,“喔喔喔——”一聲長啼。這聲長啼像金刀子,撥云見日,讓柳大娘明白了一點:這只古怪的大公雞,可能知道喜來的心事——他們應(yīng)該是一伙兒的。他們來得古怪,后來發(fā)生的事情也古怪:那個夢,這一群雞!
柳大娘悵然若失地站在院中,眼看喜來走出大門。
這一天,柳大娘照例做她的針線活兒,但是她心神不安。她不知道喜來去了哪兒,還會不會回來——他好像說去李莊,是真去李莊嗎?
喜來當然去了李莊。
一看見喜來,葉師傅就咧開嘴笑了。他親昵地摸了摸喜來的腦袋,說:“今天好出窯了。這些小泥活兒,燒一天一夜就夠了……”
出窯的時辰在下午,那么,漫長的上午他們干什么呢?當然是做塤啦。
葉師傅坐在他的工作臺前,揪一團膠泥輕輕地揉著。喜來緊緊地盯著葉師傅的手,看他把一坨膠泥揉成泥丸,泥丸揉成泥碗——真像柳大娘做窩窩頭啊。
泥碗的口越收越小,肚子越來越大,它越來越像個塤了,除了沒有洞眼。喜來臉上的驚喜怎么也掩飾不住:就要成了嗎?
“哎,光有形沒用,得能吹出定音才行?!比~師傅把喜來的心思看了個底兒掉。
喜來咧開的嘴又慢慢合上了。
葉師傅把捏好的梨形坯子放在一邊晾著,若有所思地看著喜來。沒有活兒可以盯,自己忽然成了被人盯的物件,喜來覺得渾身不自在,四周一下子變得安靜,遠處的雞鳴犬吠聲聲入耳——奇怪,剛才做塤的時候他可什么都沒聽見。
“我兒子要是還在,也有你這么大了?!比~師傅忽然說。
喜來睜大了眼睛——葉師傅有過兒子?看他生活的光景,完全是個單身漢的樣子,卻是有過兒子的!可是,他兒子是怎么不在的……
“六歲那年,他在門口塘邊釣蝦,不小心滑進去了。他媽媽下去撈,娘兒倆都沒有上來……”
喜來呆住了。
“埋了娘兒倆,我就這樣過著了,一人吃飽,全家不餓……”
一瞬間,喜來對葉師傅同情極了,同時也明白了昨天他對自己千叮嚀萬囑咐的原因——原來,是怕他被淹死啊。
葉師傅是個苦命人,跟喜來和柳大娘一樣,難怪常常滿臉愁苦。不過,他笑起來也很好看,特別是在喜來跨進院門的時候。
葉師傅用一把錐子似的小尖刀給塤開孔。他開得很慢很慢,開一個,琢磨半天。等開好六個孔,天都快晌午了。葉師傅把這個塤坯子跟游方道士的塤并排放在一起,兩個幾乎一模一樣。
喜來看著那個新生的塤,滿臉希冀。
葉師傅捧起塤坯子,小心翼翼地吹。橫吹豎吹,一絲聲兒都不出。喜來雖然年紀小,也看出來了,這塤是不可能出聲的,它又軟又嫩,還是個孩子呢。
“只是練練手。坯這么濕,孔會變形的?!比~師傅兩手一握,把個塤坯子又握成一團膠泥。他把膠泥放回泥缸,說:“該給咱們爺兒倆做飯了。也是奇怪,兩個人吃飯,就是比一個人吃飯香?!?/p>
飯做好,吃罷,再歇一會兒,就到了出窯的時辰。葉師傅打開窯門。窯火已熄,余溫尚在,薄輕的糠灰里滿臥著黑黝黝的泥哨子。
葉師傅挎著柳條籃,把泥哨子往外撿。喜來要去幫忙,葉師傅說:“不用!小孩手嫩,當心燙著。”
撿滿一籃,葉師傅把它們挎到一間屋里。那屋地上有兩只柳編大匾,墻邊一張木案,靠里側(cè)擺著些小壇小碗等家伙什兒,一個竹制的筷籠里插著幾支毛筆,案板上星星點點落著許多干掉的顏料。顯然,那些“粉臉桃腮”的泥哨子就是在這兒畫出來的。
葉師傅把泥哨倒進一只臟黑的柳編大匾里。燒透的泥哨變得結(jié)實,往大匾里倒的時候,發(fā)出“嘩啦嘩啦”清脆的響聲。喜來聽見那聲音,心里覺得無限歡喜。
另一只大匾比較干凈些,匾沿搭著一塊破布。等葉師傅出去了,喜來就蹲下來,用那破布擦拭泥哨,一只一只,都擦得干干凈凈。
這一窯泥哨,各種各樣,有大有小。大的跟拳頭一樣大,小的跟菱角一樣小。
葉師傅把滿滿一籃泥哨,又挎進小屋來??粗瞾硎掷镒龅幕顑海瑢λ南矏塾痔砹藥追帧@孩子,雖然嘴不會說話,眼里都是活兒呢。
一窯哨子都出空了,葉師傅過來跟喜來一起擦泥哨。等一窯泥哨都擦凈,天時已近傍晚,葉師傅打了一大盆清水,叫喜來跟他一起洗了手臉。洗罷臉,葉師傅說:“你明天再來吧。明天我給泥哨畫花兒——嗯,咱們再做一個塤試試。”
喜來重重地點了一下頭,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