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佳利
我們之間常寡言,
我盡量找話題,她沉默,我也低頭思考。
我偏頭看她,目測低于我一頭之高。
我在生長,她在萎縮。
白發(fā)又多了幾根,我記得剛給她拔過。
這是她強烈要求的,她說白頭發(fā)多了不好看。
她明天一早出差,晚間幫她收拾應帶之物
無意翻見她存留的一張黑白小照,年輕的臉龐,
還不曾歷經滄桑,
我說媽,你那時候真好看。
隨心
愿做一個過時的人,
我要收集你們丟掉的郵票。
我要翻看誰的日記,一圈圈油漬浸泡過的。
我要摘掉舊的新的鋼筆帽,吐不出墨的,
垃圾堆里躺著。旁邊蟻蟲聚集,
擠攘在潑灑不均的稀糖上,看著讓人發(fā)昏。
暑日的下午,知了用盡氣力,沒有誰會阻檔它們的合奏。
正如我現(xiàn)在的周圍,
我們擠于一室,不大不小,正好容納。
喧雜齊聚耳膜,
令人厭惡的嬉笑怎么也不會停止。
慢
那個時候,時間總是很慢。
火車很慢,樹影倒退很慢。
那個叼著煙的中年人,吐出的煙圈很慢,
他身邊的輕輕哼唱哄孩子入睡的,婦人轉過臉揩眼淚。
女乘務員走得很慢,推著吧臺叫喊。
高跟鞋底有節(jié)奏的嗒嗒聲很慢,來不及躲閃,
哪個調皮的小孩碰倒了座位前面的
收放桌板上的水杯,不幸地,
灑在漂亮的女乘務員鞋上。
嗒嗒聲停了,伴隨著呵斥和喧鬧。
風景很慢,烏鴉飛得很慢。
被驚醒的女孩舒展臂膊,打了個哈欠,
觸到了旁邊陌生男孩的骨骼,也許并不陌生,
也許他們很早就認識,她于是趕忙道歉。
火車依舊很慢,這里一切都進行得很慢,
也許不,也許故事從這兒剛剛開始。
難
我于熙攘中擠入室內,不大不小,正好容納的。
周圍喧囂濃密,立體環(huán)繞在我耳膜之間。
不時也有小跑的男女在門口急剎,
歉意的表情掩飾不住,手也跟著甩動,
一縷縷水滴從花傘上下落。
我手托腮幫,注視前排女生,
煎蛋圖案印于藍T恤之上,于是筆尖跟著思維轉動。
薄煙味的紙上浮了一攤墨汁,那筆頭似乎已腐朽多年。
或許左眼皮針刺般跳動,靈感卻不曾閃現(xiàn),
一團被搓得皺巴的文字,毫不留情地被丟棄,
此時不宜寫詩。
我聽之便記住:你所做過的,都會留下烙印。
情詩
這是首情詩,你不要懷疑。
蜜蜂甩尾劃出弧形軌跡,
所指的方向是甜蜜的所在。
天邊火燒云,翻滾出各種動物的形狀,
路邊還淌著鼻涕的,小孩熱愛那狗尾巴草,
折成手環(huán),戒指,我也做過這樣的夢——
記憶中的海藻般柔順的頭發(fā),
還有那星星點點的眼睛。當看向我時,
創(chuàng)門在叫囂著,暗示著,
訴說著一切天地間的情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