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埃

一

那年我在一家合資公司擔任部門經理。

一天，臨近下班的時候，辦公桌上的電話鈴聲驟然響起來。十一月初的天氣，落日映在窗欞上。我猶豫了一下，心想這一刻會是誰打來的，拎起電話聽筒：是副總經理王子恒。我心里略感疑惑，預感到有什么事情，雖然這種情況時有發(fā)生。此刻，辦公室同事正在陸續(xù)離去。我擱下電話聽筒，穿上掛在椅子背后的外套，走出奶黃色塑料板隔開的部門辦公室，沿著光線有點暗淡的甬道，經過財務間與會客室，朝里面總經理辦公室走去。

總經理辦公室在甬道的盡頭。辦公室并不算很大，品字形安置著三張辦公桌，墻角擺放著常綠喬木盆景，布置得簡潔、舒適而氣派。窗外遠處參差不齊的樓宇，氤氳在沉沉的暮靄中，彰顯著這座城市的磅礴大氣。王子恒五十來歲，看起來有些發(fā)福，稍圓飽滿的臉龐，目光柔和，顯得儒雅而氣定神閑。他凝神地佇立在窗前，聽到開門聲響適時側過身來，眉宇間有絲不易察覺的躊躇，看見我走進辦公室，臉部表情明顯松弛下來。他走回到自己辦公桌前，看著我關切地詢問：“這個月外協(xié)部門，生產任務都落實好了？”

我謹慎地回答：“這個月基本上安排妥當，只是生產任務比較緊張。”

“哦。”王子恒輕聲應了一下，并沒有示意我坐下，不緊不慢地拿起辦公桌上香煙，抽出一支點燃，并遞給了我一支，叮囑地說：“生產進度，產品質量，都要切實認真抓好，任何環(huán)節(jié)不能出差錯，否則會耽誤船期影響出口，造成信譽和經濟上損失?！?/p>

我知道自己肩上的責任。

王子恒若有所思地抽著煙，停頓片刻，隨后吩咐說：“你明天抽空到N市去一次?！?/p>

“到N市去？”

王子恒說：“有一家公司需要考察，場地情況、機器設備、人員素質，是否能夠加工生產。你回來后給我一份詳盡的書面報告。”他征詢的目光看著我。

我明白了他此刻尋找我的原因，猶豫的目光瞧著他：“那家公司也在N市？”

王子恒從辦公桌文件夾抽出一張字條遞給我：“上面有公司地址、負責人姓名、聯(lián)系電話?！?/p>

我清楚這是分內工作，只要有電話號碼，和對方取得聯(lián)系，能夠尋找到地址，這些都不是問題。我接過字條掃了一眼，折疊后放進上衣口袋。

王子恒思考著，又說：“你和楊可歆一起去吧?！?/p>

我心里感到微微一怔，驚疑的目光瞧著他。 短暫的沉默。王子恒抽著煙，吐出白色煙霧。煙霧在他面前縈繞。他發(fā)現我略顯疑惑的目光，臉上沒有太多的表情，露出淡定的笑容，將煙灰彈落在煙灰缸里。他沒有做任何解釋，從辦公桌前繞過來，深思熟慮而又寬宏大量的樣子，手輕輕按在我肩上，眼睛里有種深意。

我感覺到他手上的溫潤，傳遞過來的某種信息。他的神情始終有種從容不迫，臉上的笑容親切隨和，卻有種似是而非、捉摸不透的感覺。我沉吟未語，知道有些不便言明的事情，其實沒有解釋就是一種答案，沉默則是一種至高的境界。我走出公司大門時，都市沉浸在暮靄里。

潛龍實業(yè)有限公司是加工生產塑料制品，產品遠銷海外創(chuàng)匯的出口型企業(yè)，原來只是一家默默無聞的街道工廠，在改革開放的浪潮中，放下包袱，銳意進取，和外商合作，改制成中外合資股份制公司，屬于較早敢于嘗試吃螃蟹，摸著石頭過河的企業(yè)。短短幾年時間，公司縱橫捭闔，獲得迅猛發(fā)展，在美國拓展市場成立銷售公司，成為塑料制品行業(yè)知名企業(yè)，并與外商投資者幾經博弈，將實權掌握在了中方手里。

公司一正兩副三個經理，總經理負責公司的未來發(fā)展，主要忙于銀行與金融市場，副總經理吳亦琛負責銷售和報關部門，王子恒負責生產和外協(xié)部門。公司六七個部門中，銷售部門最惹眼，需要請客送禮陪客戶娛樂，每年春秋兩季廣交會，偶爾還有機會出國。其次就是外協(xié)部門，負責對外加工業(yè)務，公司擁有大量外貿訂單來不及生產，需要轉發(fā)給瀕臨倒閉的企業(yè)生產，等于是將乳汁灌入嗷嗷待哺的嬰兒嘴里，這些企業(yè)毋庸置疑是感恩戴德的。我擔任外協(xié)部門經理，能獲取一份不菲的報酬，還是感到很滿足的。每當我想起生產的各類塑料制品，小到餐具用的小勺子，外包裝印著“made in china”，擺放在國外大型超市的貨架上，心里會油然升起一種自豪感。

外協(xié)部門三男兩女五個人，平時沒有什么太多的事情。其實，每個月按時給加工企業(yè)安排生產，簽訂合同，抽空去看一下或電話聯(lián)系，了解產品質量生產進度，成品運來由檢驗部門驗收后入庫，正常的情況下這些工作一個人就能完成。當然，有時加工企業(yè)生產遇到棘手問題，集裝箱日期臨近等著裝貨，需要想辦法協(xié)調解決，也有忙得焦頭爛額的時候，這基本上屬于我一個人的事情。因此，外協(xié)部門相對而言比較清閑，而且與其他部門沒有太多糾葛，不會影響公司正常生產經營，上級領導，客戶朋友，各種特殊關系介紹人進公司，都會塞進外協(xié)部門，這幾乎成了一條不成文規(guī)定。這是一種裙帶關系。外協(xié)部門幾個人閑著沒有事情，遲到或早退打個招呼，兩個女的實在閑著無聊，對著鏡子補妝或趴在辦公桌上打個盹。我明白其中利弊，對于手下的人，睜只眼閉只眼，大家在一起時，表面上一團和氣，誰是誰介紹的，各種利益關系，心照不宣。我知道自己的前任，因為和副總經理吳亦琛走得太近，被副總經理王子恒從公司中層干部的位置，找個理由調到車間當了一名普通檢驗員。我清楚外協(xié)部門經理和車間檢驗員意味著什么，這其中的玄機淺顯而耐人尋味。我是個性格內斂，能夠把持得住的人，對于公司的人和事不感興趣，不會卷入糾纏不清的是非之中。我之所以能擢升為外協(xié)部門經理，除了熟悉生產流程，為人處世踏實穩(wěn)重，既不屬于總經理的人，又不屬于吳亦琛的人，也不屬于王子恒的人，一碗水端平。我乘公共汽車回到居住的小區(qū)，天色已黯然下來，街市上熙來攘往，在華燈初上的燈影里顯得影影綽綽。

翌日上午。我睡了個懶覺，醒來后女兒已經背著書包去上學，妻子是名幼教，做好早飯放在桌子上。妻子比較寬容，對我因為工作緣故，經常到N市去，基本上不會有什么怨言。我起床后漱洗完畢，吃過早飯穿戴整齊，九時二十五分，拎著黑色公文包下樓走出小區(qū)大門，看見公司那輛乳白色金杯面包車停在路沿旁。我走上前去拉開前排車門上車，對司機張峰說去接一下楊可歆。張峰瞥了我一眼，隨后發(fā)動了車。街市上鋪滿了秋日的陽光。張峰三十來歲，長方臉型，顴骨有些高，還沒有結婚。他在公司不善言談，人很聰明，也識時務，偶爾也會使些性子，公司總經理和副總經理各自都有小車，除此之外還有這輛面包車，各部門為了用車方便，大多數會謙讓他一些。車窗外街景在朝后移動。昨天晚上我和楊可歆通電話，車到他居住的小區(qū)附近時，看見他穿件淺灰色休閑夾克衫，雙手在背后拎著一只棕色皮包，正在沿街一根電線桿旁等候。楊可歆中等個子，稍圓扁平臉龐，臉頰有幾粒淺淺雀斑，臉紅時尤顯醒目，小眼睛小嘴巴，但眼睛很活泛，佯裝老成練達的樣子，給人本分而有點狡黠的感覺。他和張峰年齡差不多，已經結婚，還沒有孩子，按他的說法正在朝這方面努力。他父親在海關工作，公司需要辦理進出口報關，核銷單證，包括退稅一系列瑣事，吳亦琛和他父親熟絡之后，將他從一家效益差的企業(yè)調進了公司。車在路沿旁停穩(wěn)，楊可歆騰出一只手打著招呼，隨即拉開中間移門上了車。

到鄰省最近的N市，一百多公里路程，驅車一個半小時左右。車穿過市區(qū)朝郊區(qū)疾駛而去，路上車輛和樓房在變得稀落，逐漸呈現出農舍與田地。四十分鐘以后，車駛過檢查站，很快進入鄰省。秋高氣爽的天氣，白云在天空飄浮，陽光溫暖地撫摸著大地，還沒有收割的稻田金燦燦的，在微風和陽光里輕輕搖曳。我凝視著車窗外的景致，想起初次到N市的情景。

二

去年九月中旬的一天，我剛從生產車間調到外協(xié)部門工作，王子恒把我喊到總經理辦公室，向我簡單介紹情況。公司三家加工企業(yè)都在鄰省N市，N市加工費低廉，距離也不算太遠。他說，你對新的工作崗位不熟悉，尤其對加工企業(yè)還很陌生，必須盡快了解熟悉起來。今天下午雙溪塑料公司經理徐成澤來結算加工費，你和他認識一下搭他的車過去，順便到另外兩家加工企業(yè)去看看。到N市電話聯(lián)系，他們會安排妥當。我知道這是我的主要工作，今后經常需要和他們打交道。我給妻子打了個電話。

徐成澤四十來歲，稍矮偏胖的個子，臉上皮膚黑且略顯粗糙，梳著大背頭，嗓音有些沙啞，摻雜著地方口音的蹩腳普通話，穿件深灰色暗條紋西服，系根絳紅色領帶，腋下夾著一只皺巴巴的黑色皮包，一雙眼睛不時閃動著，給人猥瑣而又不乏精明的感覺。我忙完手頭上工作，已臨近下班時候，坐上徐成澤墨綠色舊桑塔納轎車駛出公司大門，太陽懸在西邊正從建筑物背后緩慢沉入。

桑塔納轎車朝著鄰省N市駛去。N市是鄰省的一個縣級市，下面管轄七個鄉(xiāng)鎮(zhèn)。前些年一窩蜂招商引資，雨后春筍般建起許多鄉(xiāng)鎮(zhèn)合資企業(yè)。當然，在獲得發(fā)展的同時，也帶來了諸多隱患。有的企業(yè)表面上紅火了一陣，很快就偃旗息鼓陷入困境，有的廠區(qū)已荒蕪長滿野草，接著轉制，有些逐漸演變成私營企業(yè)。小轎車駛到N市區(qū)，已是傍晚時分，車窗外籠罩在一片迷離的暮靄之中。我在車上大致了解了公司情況。雙溪塑料公司坐落在雙溪鎮(zhèn)旁，距離N市區(qū)還有二十幾分鐘路程。天色漸漸黯然下來，夜如約而至，四周變得黑沉沉的。小轎車引擎有點響，能明顯感覺到顛簸，在夜色與風中穿行。車窗外不斷閃過黑黝黝的景物，前面終于呈現出了零星燈光，依稀能看到小鎮(zhèn)模糊的輪廓。不一會兒，小轎車減慢車速，駛進了公司大門。徐成澤停穩(wěn)車后，熄火拔下車鑰匙，夾著皮包下車。我從另一側車門下車。外面空氣清新而涼爽。我深吸口氣，一只腳剛踏到地面，看見辦公室一側燈影里閃現出一個女人，正滿面笑容地快步迎上來。她聲音清脆甜潤，身影和聲音同時撲來，熱情地招呼著：“啊，是許經理來了！快！快到辦公室坐?！?/p>

廠區(qū)里泄漏出燈光，隱隱傳來機器聲響。徐成澤介紹說：“這是我妻子陳婧美?！?/p>

我視線適應了周邊環(huán)境，朝她禮貌地笑了笑，接著跟隨他倆走進辦公室。陳婧美長得很漂亮，熱情好客，招呼我在沙發(fā)上坐下，忙不迭地沏茶遞煙。我初次和他倆打交道，有點拘謹不自然，但很快就從容了許多。我仔細端詳著陳婧美，她皮膚不算白，但是面容姣好，身材勻稱挺拔，頗具成熟女性的風韻，且待人接物殷勤而不失分寸。我目光在他倆之間游移，心里甚至懷疑，她怎么會嫁給其貌不揚的徐成澤，或者徐成澤是怎么把她騙到手的。徐成澤說先去吃晚飯，我建議到車間去看看，徐成澤連聲應允，立即和陳婧美陪同我到車間。生產車間有五百多平方米，兩條生產流水線，操作工人在不停地忙碌。我觀察生產流程，仔細檢查產品質量，回到辦公室，和他倆交談了一會兒。

雙溪鎮(zhèn)并不算大，沿街散落著各類小商店，也有歌舞廳、洗腳房，若明若暗的燈光像在夜色里飄忽。鎮(zhèn)旁有條小河，月亮升起來，碎銀般灑在河面上。遠處田野蒙上薄紗，霧一樣輕盈地彌漫著，有種恬靜而朦朧的美。風徐徐吹來，空氣中有股泥土氣息，裹挾著桂花清香，在暗夜里裊裊飄蕩。

陳婧美在鎮(zhèn)上酒店訂了包間，我意思簡單吃點便飯，陳婧美已經點了一桌酒菜。徐成澤熱情而謙卑地說，許經理第一次到N市，我和陳婧美十分高興，略備薄酒，為許經理接風洗塵。只是我們這里是小地方，也沒有什么好招待，雙溪鎮(zhèn)的羊肉還算有點名氣，魚是長江里剛捕撈上來的，蔬菜也是時令新鮮的，家常便飯。怠慢！他起身舉起酒杯，我先敬許經理，今后還請多關照！徐成澤敬完酒后，不斷說著客套話。陳婧美眼睛里洋溢著熱情，也不失時機地端起酒杯說，妹子也敬許經理一杯，我干了，你隨意！她微微揚起脖子，將酒灌入嘴里。我推辭說不會喝酒，只是應酬地喝一點。席間，徐成澤和陳婧美不斷地遞煙敬酒，我從他倆眼睛里捕捉到了謙恭與局促神情。他倆很善于察言觀色，一副不敢稍有違逆樣子，徐成澤眼睛不斷閃爍著，每個細胞似乎都在計算得失。我透過桌上縈繞升騰的熱氣，從他倆殷勤生動的臉上，還是感受到了某種虛假成分。我知道這種殷勤款待，每滴酒都浸透著功利。晚飯以后，我被安排入住在鎮(zhèn)上雙溪賓館。

其實，雙溪賓館也就是家普通旅館，在鎮(zhèn)上可能算是最好的，門外霓虹燈招牌像在黑暗中疲倦地眨著眼睛。賓館兩層樓房，十幾間客房，不過房間還算比較干凈，白色被褥都清洗過。我送走徐成澤和陳婧美，關上門后輕舒了口氣，神情稍微松弛下來，走進衛(wèi)生間沖了個熱水澡。我洗完澡走出衛(wèi)生間，看了下表，二十時二十五分，時間還早。我和衣背靠被褥斜躺在床上，給另兩家公司打電話，聯(lián)系好明天行程，接著和妻子通了個電話。房間里橘黃色燈光很柔和。我安排好一切放下心來，有種無所事事的感覺，忽然感到房間里很寂靜，這種寂靜仿佛是瞬間降臨的，融入燈影里，悄無聲息地充塞著每寸空間。我站起身在房間走來走去。我感覺到了寂寞，如夜?jié)B透進心里?；秀遍g有種無所適從，心里似乎有種東西，藏著掖著，蠢蠢欲動，陡然產生起某種非分之想。因為夜色？因為一個人出門在外？因為寂寞？我有些心神不寧，變得忐忑不安，寂靜中像在期盼某件事情發(fā)生，又害怕這種事情真的意外發(fā)生，這種騷動輕盈得像霧一樣在心里飄浮。我隨意地走近窗前，拉開姜黃色窗簾凝視著窗外，近處是小鎮(zhèn)樓宇和街道輪廓，遠處呈現出沉寂的稻田，天地顯得寂寥而深邃。小鎮(zhèn)寧臥在靜謐的暗夜里，街上零星的燈光孤獨地閃爍著，充滿了某種神秘的誘惑感。

正在此時，響起了敲門聲。

聲音清晰而短促，顯得小心翼翼。我心里一怔，轉過臉去，躊躇未決，琢磨這時候會是誰呢？敲門聲又響了起來。我拉上姜黃色窗簾，謹慎地走上前去打開門，房門口黯淡的光暈里，站著一個三十多歲的陌生女子。她看上去很漂亮，中等個子，身材均勻，穿件白色針織圓領運動衫，下面穿條米黃色緊身褲子，光線折射在臉部，映出淺淺的粉彩，描了眼影和淡淡的唇膏，有種精致而自然融洽純樸的美。她矜持地瞧著我，粲然一笑，側身走進了房間，并反手掩上房門。我瞧著她貿然闖進房間，心生疑惑，不由驚訝地詢問：“請問，你找誰？”燈影里，她臉頰赧然泛紅，很快縮回目光，笑意依然凝固在臉上。

我心里驟然緊張，揣測不出她會是誰，頭腦隨即閃過從事色情行業(yè)的女性，浮想起新聞媒體報道利用女色，專門伙同地痞敲詐嫖客的情景。我惴惴不安，心律驟然加速，心里復雜而敏感。我在陌生小鎮(zhèn)，初來乍到，未知深淺，根本不敢造次?！班?，對不起！我不需要這種服務?！蔽易兊没袒蠖执?，聲音澀滯，連忙不安地拒絕說。

“我不是那種女人！”她明白我的意思，神情中掠過鄙夷，飛快地瞥了我一眼。轉瞬之間情景。她遲疑著朝房間中央走去，神態(tài)變得靦腆而婉約，側過身看著我，聲音甜潤地介紹說，“我就借宿在隔壁客房?！?/p>

“你是隔壁房客？”我頭腦在飛速旋轉，竭力揣摩她的意圖。

她神情有了一絲羞澀，眨巴著眼睛，未置可否地解釋說：“時間還很早，一個人寂寞。我想過來和你閑聊一會兒?！?/p>

我還是聽出她N市口音，她的解釋明顯很勉強。我心里彌漫起疑慮，不知道該怎么處置。岑寂的夜，孤男寡女，紅袖添香，能聊什么？房間里有種壓抑氣氛。我認真地端詳著她。她確實很誘人，但并不妖冶。她目光緊盯著我，下意識地靠近我。我感覺到她離得很近，身上散發(fā)著女性特有的氣息，夾雜著她緊張的神情，慌亂無措的舉止。她微微隆起的胸部抵在我胸前，惶惑的眼神還是泄漏了什么。房間里的氣氛變得窒息。我心神不寧，看著她涂著唇彩的雙唇閃著細碎的光亮，瞬間有種欲望在體內膨脹，心被一種莫名的不安攫緊。我知道對于男人而言，這是難以扺擋的誘惑。我有些恍惚，戒備的目光盯著她，變得手足無措，還是不由自主退縮了，謹慎而慌亂地拒絕說：“對不起！我想早點休息了。”

她抬起頭，驚疑地看著我。她臉上的笑很純粹。她可能誤會了我的意思，毫無顧忌地輕聲說：“我不收你的錢?！彼劬﹂W動著某種東西。

我心里更加困惑，感到忐忑不安，想盡快打發(fā)她離開，敷衍地說：“不，我不是這個意思。對不起，我明天還有事情，想早點休息，請你走吧！”

她姣美的臉上明顯閃過驚詫，疑慮的目光凝視著我，神情變化更迭。她沉吟未語，有些許的遲疑，低垂下頭，躊躇片刻，眼睛里還是掠過不易察覺的無奈。須臾，她悄然轉身走到床旁，默默無聲地寬衣解帶。柔和的燈光下，她裸體側身躺在床上，曲線優(yōu)美，無論是胸部還是臀部，健康的膚色自然地融入橙黃色燈影里，像一幅浸透誘惑、精致而迷人的油畫。

我心靈震顫，惶惑的目光瞧著她，顯得無所適從。難堪的沉寂。我感到窘迫，感到很尷尬，有些喘不過氣，錯亂的目光略過她，略過空間，緊盯著姜黃色窗簾。氣氛離奇而縹緲，似真實也似虛幻。房間里有種凝滯而怪異的氛圍。我心旌搖曳，感到有些失態(tài)，手心滲出了冷汗，覺得自己有點卑微，類似于虛假的存在。夜渺如塵埃。我轉過臉去，聲音發(fā)顫，輕聲對她說：“你穿上衣服走吧！這樣對我們倆，彼此都不方便。”我發(fā)現她眼睛是幽邃的，幽邃得就像窗外的夜空，能看見其中迷惘、落寞、令人費解的神秘。她游移的目光瞧著我，眼睛里忽閃過一抹溫柔。

夜，朝深處滑去。

這天晚上，我輾轉反側，沒有睡好。那個女的氣息，若有若無，仍在房間游弋。我恍若感覺這更像是一種幻覺。我很快猜想到這肯定是徐成澤和陳婧美的杰作，但是那個女的仍然在我腦海盤桓，有種蹊蹺之情在心里氤氳。因為工作關系，我和加工企業(yè)的經理，包括和徐成澤熟悉起來，他們逢年過節(jié)會送些農副產品之類的禮物。徐成澤經常打電話聯(lián)系，或寒暄幾句聯(lián)絡感情，陳婧美也會打來電話，喋喋不休，嘮叨徐成澤喝得酩酊大醉，或是懷疑和外面女人有染，這反而使我和他倆關系變得融洽起來。我心里清楚，這種關系始終有種疏遠與隔閡，更多的是基于利益和工作緣故。我不知道那個女的是誰，直到許多年以后，心里的疑團才渙然冰釋。

三

柳枝在車窗外掠過。十時五十分，金杯車抵達N市。車沒有停，穿城而過，前面公路有個岔口，一條通向雙溪鎮(zhèn)，一條通往陳橋鎮(zhèn)。我看了眼手表，忽然意識到，第一次到陳橋鎮(zhèn)去，正趕上午飯時刻有些突兀。轉而想先順便到雙溪鎮(zhèn)，工作上恰巧有點事情，雖然多兜十幾公里路程，午飯后到陳橋鎮(zhèn)去更為妥當。我思考著，側過臉對張峰說：“走左邊那條路吧?！?/p>

張峰詢問：“到雙溪鎮(zhèn)去？”

我解釋說：“到徐成澤那里方便一些，午飯后趕到陳橋鎮(zhèn)，應該不會耽擱事情?！蔽肄D過臉用征詢的目光瞧著楊可歆。

楊可歆一副無所謂的樣子，笑著說：“我沒有意見，跟許經理出來，一切悉聽尊便！”

我用手機給徐成澤打了電話。車朝雙溪鎮(zhèn)方向疾駛而去。

張峰對雙溪鎮(zhèn)路況很熟悉，二十幾分鐘后，車抵達雙溪鎮(zhèn)，拐彎駛進公司大門。徐成澤已經等候在辦公樓門口，立即迎上前來和我握手，看見楊可歆從車里下來，稍微愣怔了一下，隨即熱情地招呼著。陳婧美也打扮整潔，在一旁滿面笑容地說：“許經理，今天你們能過來，真是十分榮幸！徐成澤原來有點事情，正準備出去，接到你的電話，就在等候你們。”

徐成澤豪爽地說：“走！吃飯去?！?/p>

我應酬地客套了幾句，和徐成澤交代完工作上事情，考慮到午飯后要趕到陳橋鎮(zhèn)去，車停在酒店附近更方便，一行人魚貫鉆進金杯車里。徐成澤嗜好喝酒，吃飯的時候，張峰要開車，要了杯茶水。我稍微喝了點酒，說起到N市來的目的，陳婧美說她娘家就住在陳橋鎮(zhèn)，開車過去也就十幾分鐘路程。徐成澤喝得微醺，滿嘴噴著酒氣，我去上廁所時，他緊跟著擠進逼仄的廁所。他喝了酒頭腦還清醒，撒尿的時候好奇地問我，今天怎么會和楊可歆一起過來。我揣測說，陳橋鎮(zhèn)那家塑料公司，可能是吳亦琛的關系。徐成澤醉意朦朧地笑了笑。午飯結束已接近下午兩點，徐成澤舌頭有些僵硬，走出酒店時腳步趔趄，還意猶未盡地嘟囔去娛樂輕松一下。我清楚下午有事情拒絕了。陳婧美結完賬，拎著六盒禮品裝肉松，從酒店旁一家商店轉出來，將肉松塞進了金杯車里。

金杯車駛離酒店，張峰在雙溪鎮(zhèn)旁尋找到加油站，加滿油之后朝陳橋鎮(zhèn)方向駛去。太陽移到了西面。路兩旁是成片的稻田，陽光斜照在路旁樹枝上，路面上映現出斑駁的樹影。我心里估計十幾分后趕到陳橋鎮(zhèn)，事情辦得順利晚飯前能夠趕回去。從雙溪鎮(zhèn)斜插到陳橋鎮(zhèn)有—段碎石子鋪成狹窄的路，路面不平，坑坑洼洼。車拐彎駛上了小路，隨著車子不斷顛簸，我不知道為什么，還是喝過酒的緣故，心里總有種不踏實的感覺，琢磨不透這種不安來自何處。我下意識地回過頭去發(fā)現有輛嶄新的紅色桑塔納轎車尾隨在后。我有點神經質，是被人跟蹤了？車駛過那段碎石子路面，終于拐彎上瀝青公路，兩旁是挺拔的水杉，路面明顯寬敞許多。我眼睛余光發(fā)現那輛嶄新的紅色桑塔納小轎車很快超越上來，女司機的秀發(fā)在眼前一晃即過，朝陳橋鎮(zhèn)方向絕塵而去。我輕舒了口氣。

陳橋鎮(zhèn)和雙溪鎮(zhèn)格局差不多，基本上大同小異，沿街是低矮的樓宇和小商店。金杯車在一家賓館門外停穩(wěn)，我從上衣口袋里掏出那張字條，用手機撥打了電話，隨后下車活動一下四肢。大概五分鐘左右，一個三十多歲，皮膚黝黑，略顯偏瘦的男子，穿件皺巴巴藏青色西服，騎著電瓶車從馬路斜對面駛來，穿過馬路眼睛逡巡著車牌號碼，在我面前停下來。他一只腳抵在地上，小心翼翼地詢問：“你是潛龍公司許經理？”

我打量著他。他連忙自我介紹：“我是陳橋公司生產經理。我們劉總正在等候你們，怕你們找不到具體地址，讓我來接你們。我在前面引路，你們的車跟著，過去不遠就到公司。”

我坐上金杯車。陳橋塑料公司在小鎮(zhèn)旁邊，車朝前行駛不遠拐入一條泥路，周圍是村舍和農田，車開進去二百米左右拐個彎，再朝前行駛五六十米拐彎后到了。公司門前有棵香樟樹，大門上方拉著一條橫幅：熱烈歡迎潛龍公司領導蒞臨指導。我瞥了眼橫幅，心里有些受寵若驚的感覺，至少對方很當一回事情。車在公司辦公樓前停下，總經理劉坤已快步迎上前，熱情地握住我的手。他看上去四十多歲，中等稍顯偏高個子，頭發(fā)剪得有些短，眼睛很有神，穿件深咖啡色西服，系根玫瑰紅領帶，西服的紐扣敞開著，神情謙恭而灑脫，給人不乏精明干練的感覺。我和他彼此介紹之后，跟隨他走進辦公樓小會客室。

小會客室剛打掃過，一行人落座，一個面容姣好的女孩靦腆地忙著沏茶，劉坤迫不及待地發(fā)了一圈香煙。我仔細了解情況，陳橋塑料公司股權屬于鎮(zhèn)糧管所，幾年前費了大量人力、物力，創(chuàng)辦這家中外合資企業(yè)，合作前談妥外商負責外貿訂單，由于合作過程雙方齷齪不斷，外商在外貿訂單價格上，狠賺了一筆之后，基本上屬于銷聲匿跡，任其在生存的間隙自生自滅。劉坤陪同我們在廠區(qū)察看了一下。公司辦公樓大多數門鎖已銹跡斑斑，玻璃門窗上沾滿了污漬。車間一千多平方米，房梁上爬滿蛛蛛網，三條生產流水線，二條蒙著厚厚灰塵，一條有開動的痕跡，寂靜的車間里悄無聲息，給人一種空曠的感覺。我心里唏噓不已。我綜合搜集到的信息分析：這家公司廠房和機器設備都不錯，目前僅憑一條生產流水線，偶爾零零碎碎有點活，兩天打魚三天曬網，很難維持正常運行。公司具備一定的生產能力，經營困難，舉步維艱，加工費會比較低廉，且N市距離不遠，運輸也相對方便。對于這家瀕臨倒閉的公司而言，如果有穩(wěn)定的生產加工訂單，三條流水線正常運轉起來，不僅能起死回生，還會有一定盈利。我心里粗淺判斷，這應該是家十分理想，適合加工生產的企業(yè)。

回到小會客室，劉坤讓女孩子招待楊可歆和張鋒，示意我到他里間總經理辦公室。我瞥了他一眼，心里略感不舒服。這種感覺很微妙。我下意識地看一下楊可歆和張峰，跟隨他走進里間總經理辦公室。劉坤關上門，客氣地示意我在沙發(fā)上坐，隨后走到辦公桌前坐下來。辦公桌緊挨著窗口，太陽正在窗外緩慢滑落。劉坤掏出香煙遞給我，自己點燃后猛吸了一口，煙霧很快在辦公室彌漫開來。他抬起頭看著我，夾著煙的手有些微微顫抖，神情明顯流露出某種緊張，繼而熱忱地對我說：“許經理，今天你能大駕光臨，到陳橋鎮(zhèn)來，是我和公司的榮幸。請許經理鼎力相助，盡量能夠攙扶一把！”

短暫的沉寂。我明白他言下之意，目光和他對峙了一會兒，感覺得到他心里的躁動，發(fā)現他眼睛里有種渴望與企求。我清楚這家公司面臨的處境，能理解他的恭維和此刻心情。

劉坤抽著煙，壓低聲音，直截了當，開門見山地說：“許經理，我是個直爽的人，不想躲躲閃閃隱瞞自己的想法，希望能夠加工貴公司的生產訂單。如果我們能夠合作，我想聘請你兼任公司副總經理，除了保證公司的生產訂單，其他事情你一概不用操心，利潤的一部分作為報酬歸你?！彼鞯难劬镩W爍著某種東西。

我心里驟然一緊，目光躲閃了一下，清楚這是一種令人垂涎的誘惑，想起坐在小會客室的楊可歆，知道這件事情的背后，涉及吳亦琛和王子恒，事情不可能這么簡單。煙霧在縈繞。我思考著，有一會兒走神，目光在他臉上逗留。

劉坤將很長一截香煙在煙灰缸里碾滅：“許經理，只要我們能夠合作，肯定會十分愉快的，報酬方面一定讓你感到滿意?！彼又亓苏Z氣，言之鑿鑿，目光緊盯著我。

辦公室里有種赤裸裸的貪婪。

劉坤停頓片刻，似乎想緩和氣氛，拿起辦公桌上打火機，在手里不經意地玩耍，神情松弛下來說：“我在H市待了六年，回來后一直在鎮(zhèn)糧管所工作，半個月前剛承包這家公司，這里的事情我完全能夠說了算。”他目不轉睛，很有意味地看著我，似乎在彰顯或解釋，暗示或引誘我什么。他又點上了一支煙。

我目光透過煙霧，掠過他的臉龐，記憶起吳亦琛是H市人，明白了他倆之間的脈絡。他的意思很露骨。我對他沒有什么好感，或者沒有特別的反感。我知道貪婪是人的本性，誘惑同樣是種巨大煩惱。我思考著，謹慎地說：“劉總，我在公司雖然負責外協(xié)部門，至于能否真正合作，最終決定權在公司領導手里?！蔽一卮鸬皿w，更像是敷衍。

劉坤手指夾著香煙在輕輕轉動，他似乎看透了我的心事，狡黠地說：“這些我自然很清楚。有些事情，我會想辦法解決的。”

我想，是嗎。

劉坤目光緊盯著我，竭力打消我顧忌說：“當然，我們今天談論的，只是我和你之間的私事，肯定不會涉及其他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嗎？我是個講義氣，知恩圖報的人，這點你絕對可以放心！”他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同時顯出急切的神情。

我明白他指的是和吳亦琛之間的關系，發(fā)現他眼睛里有種攫取的欲望在熠熠發(fā)光。我知道他迫切的心情，清楚自己實地考察，最終呈遞的書面報告，至少對面前的這個男人至關重要。而且如果能夠合作，幾家加工企業(yè)，怎樣安排生產訂單，具體操作完全屬于我的權限。我冷靜的目光看著他。

落日余暉慵懶地映在窗欞上。

劉坤和我回到小會客室，我想差不多該走了，招呼楊可歆和張峰，并和劉坤握手告辭說：“劉總，具體情況，我向公司匯報，到時候再聯(lián)系。”

劉坤見我們要走，客氣地阻攔著，竭力挽留說：“許經理，你們難得到陳橋鎮(zhèn)來，吃過晚飯后再走！”

我抬腕看了一下表，婉言謝絕，推辭著說：“劉總，不必太客氣，我們現在回去一個多小時路程，到家時正好趕上吃晚飯，以后有機會吧?！?/p>

劉坤見我們真的要走，急了，漲紅了臉，竭力阻止：“這怎么能行，到了陳橋鎮(zhèn)，這時候還走，這不是在駁我面子，不就是一頓飯的事情，是嫌我窮請不起這頓飯？即便生意不成情誼還在！我飯店都預訂好了，坐一會兒一起過去吃晚飯！”他毫無回旋余地說。

我再三推辭，劉坤態(tài)度堅決。我有些尷尬，知道很難推托，一味拒絕，反而顯得有悖常理，權衡之后只能妥協(xié)，決定吃完晚飯回去。此時，太陽正從地平線滑落下去，天邊竟抹上一縷胭脂紅。

四

天色逐漸黯然下來，小鎮(zhèn)亮起點點燈光，遠處景致變得朦朧。我和劉坤一行人擠進金杯車，朝鎮(zhèn)上駛去，很快在一家酒店前停下來，一起走進二樓一間包房。片刻，陸續(xù)又來了幾個人，劉坤逐一介紹，是鎮(zhèn)上有些頭面的人，我打著招呼，根本記不清是誰，十幾個人圍成了一桌。酒菜很快上來了，接著敬酒，觥籌交錯，煙霧裊繞，氣氛立刻熱鬧起來。我很有分寸，推諉不會喝酒，只是應酬地淺嘗輒止，以免喝多之后失態(tài)。席間，劉坤不斷殷勤地遞煙敬酒，推杯換盞之際，張峰憋不住也舉起酒杯。我不清楚張峰酒量深淺，目光示意他盡量少喝，張峰不屑的神情笑笑。劉坤介紹說他喝的是米酒，當地自釀，清洌甘甜，沒有什么度數。張峰一杯酒下肚，心里暖暖的，跟著喝了起來。桌子上杯盤狼藉，有人開始歪斜著身子去廁所撒尿，有人萎靡地從桌子上滑落下來，控制與放縱，開始與結束，酒席上的場景大多數如出一轍，有種醉生夢死的感覺。酒席結束，天色不太晩，也不算早了，小鎮(zhèn)沉浸在濃重的夜色里。張峰走出酒店，腳步踉蹌，米酒后勁很足，夜風襲來，酒往上涌，忽然蹲在路旁嘔吐起來。我頓時愣住了，想不到張峰會喝得爛醉如泥，疑慮的目光投向劉坤，又看著張峰，心里擔憂焦急起來。

劉坤在酒店門口和客人打招呼，連忙走過來輕輕拍著張峰的后背，臉上略顯尷尬，閃過一絲歉意，繼而寬慰地對我說：“許經理，沒有關系，可能稍微喝多了點，到賓館休息一會兒，睡一覺酒就醒了。”并吩咐那個生產經理攙扶張峰。

我雙眉微蹙，清楚張峰喝醉酒，今晚肯定回不去，只能在陳橋鎮(zhèn)過夜。我看了眼楊可歆，楊可歆喝過酒臉上泛著紅暈，未置可否地笑笑，仍然顯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我掏出手機給妻子打了電話，讓楊可歆也給家里打個電話。我知道這毋庸置疑已經是一種現實。朝前走過去不遠，有家像樣一點的賓館，我記起來的時候，金杯車就停在這家賓館院墻門外。我走進賓館，準備訂一間三人客房，柜臺女服務員拿出三把客房鑰匙遞給了劉坤。我心里略微一怔，隨即側過臉，目光投向劉坤。劉坤接過鑰匙臉上閃過曖昧神情，眼睛里有種稍縱即逝的狡黠。我心里驟然緊縮，三間客房，明白了他的意思。我安頓好張峰，送走劉坤，走進自己的客房。月光從窗簾縫隙滲透進來，在地毯上映現出一縷清光。我關上房門，摁亮燈，冷靜下來仔細思考，瞬間省悟這一切可能是劉坤預先設計好的，殷勤款待，灌醉張峰，在陳橋鎮(zhèn)過夜，甚至連住宿也早已安排妥當，接下來會發(fā)生什么呢……我意識到不知不覺正在悄然滑入一個可怕的溫柔陷阱。我知道劉坤不是個簡單角色，精明且心思縝密，心里涌起一種莫名的焦灼感。我清楚吳亦琛和王子恒之間的微妙關系，王子恒讓楊可歆一起到陳橋鎮(zhèn)來，雖然只是表面文章，對自己卻是種掣肘。倘若這家公司條件簡陋，根本不符合加工生產，這份書面報告會變得十分簡單。我知道如何呈遞這份書面報告意味著什么。夜顯得叵測。我有些心神不寧，變得忐忑不安，在房間里不斷地踱著腳步，眼前晃動著劉坤曖昧的神情，有種心緒煩亂的感覺。我思考著如何擺脫目前窘境，現實的和未知的，發(fā)生的和將發(fā)生的，糅合在一起塞滿了頭腦，心被一種莫測的緊張攫住。我感到房間里有種難以置信的寂靜。手機鈴聲遽然響了，急促而響亮。

我陡然驚覺，遲疑了一下，掏出手機摁了通話鍵，是徐成澤打來的。我想不到徐成澤會打來電話，稍微感到有些驚訝。徐成澤沙啞而渾濁的笑聲，通過手機很快夸張地傳過來。他在電話里近似于調侃地詢問，今晚有沒有喝醉，現在是不是正在床上鴛鴦戲水，接著又是一陣夸張而又放肆的笑聲。我沒有心情和他開玩笑。徐成澤收斂了笑聲，認真地說，下來吧，我在賓館外面。我心里驚詫，以為他在雙溪鎮(zhèn)打電話，揣測他中午酒醒了，此刻會在賓館門外？我來不及認真思索，急于擺脫眼前窘境，掛斷手機后走出客房，發(fā)現昏暗的甬道拐彎處，有三個袒胸裸肩的女孩閃過。

小鎮(zhèn)寧臥在夜色里。

我走出賓館大門，深吸了一口氣，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看見馬路對面的樹蔭下，停著一輛嶄新的紅色桑塔納小轎車，徐成澤站在車前，正握著手機在打電話，發(fā)現我匆忙掛斷手機，熱情地迎上來，遞給我一支香煙。我看著徐成澤，心里覺得驚奇，疑惑地問：“你怎么會在這里？”

徐成澤點燃手上香煙后解釋：“陳婧美娘家有點事情，一早就打來電話，原來打算午飯前過來，陪你們吃午飯后再趕到陳橋鎮(zhèn)，辦完事情就晚了。再說，許經理到N市來，正巧又在陳橋鎮(zhèn)，我想總要過來陪陪你。”他執(zhí)著而誠懇地笑著說。

我瞥了眼他身后的車子，依然滿腹狐疑，揣測地說：“這輛車是新買的？”

徐成澤說：“這輛車是朋友的，中午喝過酒不能駕車，請她幫忙送到了陳橋鎮(zhèn)。”

我頭腦閃過來陳橋鎮(zhèn)那輛尾隨身后的小轎車，猶豫著又問：“我們原來準備晚飯前就回去……你怎么知道我們會住在這里？”

徐成澤笑了起來，臉上閃過詭秘神情，似乎猜測我們會在陳橋鎮(zhèn)過夜，繼而大笑起來說：“陳橋鎮(zhèn)就幾家旅館，這家賓館是最好的，你還能住在哪里？”

香煙的火苗在黑暗中忽明忽暗閃爍。我意識到他的狡黠，心里有種捉摸不透的感覺，仿佛行蹤一直在他視線里。他的解釋簡單且在情理。我心存疑惑，不過對他在此刻出現，雖然頗感意外，心里還是感激的。

徐成澤將煙蒂扔在地上說：“走，吃夜宵去！”

我想消磨這段時間。徐成澤打開車門，我和他上了那輛桑塔納小轎車，車內有一股新車的氣味。徐成澤車開得很慢，過去不遠駛過一條橫馬路，第二條街拐彎就有一家燒烤店，徐成澤將車在路旁停穩(wěn)，我和他一起下了車。燒烤店晩上還有些生意，店堂里坐著好幾個男女食客，彌漫著燒烤的香味，一陣陣撲出店堂，在夜空中飄散。徐成澤拿了些燒烤食物，又要了幾瓶啤酒。我吃過晚飯沒有食欲，而且對燒烤之類的東西也不感興趣，覺得這種煙熏火燎的食物咀嚼后順著食道，滑入胃里很不舒服，只是陪著徐成澤喝了些啤酒消遣。晩上十點多鐘，困意襲了上來，時間也晚了，我對徐成澤說回去吧。徐成澤吃得差不多了，將最后一塊牛肉塞進嘴里，用餐巾紙擦拭一下嘴，起身駕車送我回賓館。他在車上打著飽嗝說，明天早晨我開車來接你們，一起去吃羊肉面，陳橋鎮(zhèn)有一家羊肉面館有點名氣，陳婧美帶我來過幾次，味道還算正宗。車在離賓館不遠處停下，我和他打著招呼下車，紅色桑塔納小轎車很快湮沒在了夜色里。

我下車后朝賓館大門走去。此刻，夜很涼爽，小鎮(zhèn)寧靜得出奇，月亮懸在深邃的夜空，大多數店鋪已關門歇業(yè)，零星的燈光變得稀落，清冽的風掠過樹梢發(fā)出簌簌聲響，小鎮(zhèn)融入濃重的夜色里，擁有了一種悠遠曠古的靜謐。我晚飯喝了點酒，剛才又喝了啤酒，頭腦略微有些暈眩，想起張峰酒是否已經醒了，楊可韻可能正摟抱著女孩，滿床旖旎……我想快點回到客房，洗個熱水澡，然后舒服地躺在床上休息。我走到距離賓館大門兩三米的時候，忽然看見天空中有一顆星，拽著很亮的尾巴正從眼前劃過，砸向寂寥的西南方向。我不由自主打個寒噤，不知為什么眼前掠過了日落時的那抹胭脂紅，驟然感覺哪個地方有點不太對勁，有種會發(fā)生或正在發(fā)生什么事情的預感，心里氤氳起一種神秘的恐懼。會發(fā)生什么呢？

風，穿街而過。

我拐彎走進賓館大門，看見院子里停著一輛警車，頂燈在暗夜里眩目地閃爍。我倒吸一口寒氣，心里猛地抽搐，急忙快步走進大堂。服務臺前聚集著客人，有客人正在七嘴八舌地輕聲嘀咕：“哎，這種事情也會被逮住，簡直是在陰溝里翻船！”“真是酒飽思淫欲，傷風敗俗，道德淪喪！”“聽說男的不是本地人，這小子真夠慘了，十足就是個倒霉蛋……”我心里驚悚，看見警察押著一男一女走過來，兩人雙手抱在腦后，穿過大堂朝門外走去。女的長得不算漂亮，但很年輕，看上去二十歲不到，衣衫凌亂，目光凝滯；楊可歆緊隨其后，滿臉惶恐，噤若寒蟬，經過我面前時稍側過臉，目光躲閃了一下，很快沮喪地垂下頭去。我頭腦紊亂，一片混沌，瞬間感覺一切悄無聲息，所有的聲響都沉入心底，在心底與暗夜里戰(zhàn)栗。

小鎮(zhèn)在夜色里飄浮。

五

我意想不到這次到N市來，事情的結果戛然而止，最終會畫上這樣一個句號。就事件本身而言，算不上什么大事，但波及方方面面，還是令人頗感唏噓。事情很快傳遍整個公司，成為各部門飯后茶余的談資，這些內容主要建立在楊可歆的痛苦之上，當然涉及外協(xié)部門，也造成了很大的負面影響。楊可歆嫖娼，被拘留五天，罰款兩千元，回來后變得精神萎靡，一蹶不振，沮喪到了極點。我作為部門經理，難辭其咎，因為平時工作盡職，只是受到嚴厲批評。我心里明白這種批評得過且過，更多的僅僅是一種姿態(tài)，但是從同事之間友善的背后，還是能感受到某種怪異的東西。我暗自慶幸，那天晚上張峰喝得爛醉如泥，徐成澤幸虧打來電話，否則在賓館里發(fā)生些什么，即便沒有被捉奸在床，也會陷入難以啟齒的尷尬窘境。不久，楊可歆調離了公司。這件事情最終造成的結果，除了楊可歆自取其辱，陳橋塑料公司的損失最大。劉坤總經理殫精竭慮，巧妙安排，反而功虧一簣，弄巧成拙，精心準備的一切成為幻影，甚至連畫餅充饑的機會也損失殆盡。這個出乎意料的結局，是我完全始料未及的。看得出來，王子恒表面上顯得淡定，其實對這種結果是滿意的，不露聲色而已。吳亦琛陰沉著臉，明顯感覺得到憋屈，只是心照不宣。從某種角度上來說，徐成澤無意中成為間接的受益者之一，至少消除了一個潛在的激烈競爭對手。

許多事情是難以預測的。三年以后，潛龍公司意外申請破產，就像一幢大樓轟然倒塌。公司倒閉的原因是管理不善，這類附加值很低的產品，市場競爭愈甚激烈。公司缺乏沉淀后的文化底蘊。上級部門審計，累計虧損三千多萬元，其中投資股市，折戟沉沙，損失一千多萬元。公司猶如一艘大船，在洶涌的經濟浪潮中，觸礁沉入茫茫大海。經司法部門調查，總經理利用公司資金炒股，盈利的大部分占為己有，虧損部分屬于投資失誤，侵吞公款被判刑入獄。傳言吳亦琛和外商洽談生意，早已備有退路，辦妥了在美國投資移民。王子恒很有經濟頭腦，預計以后地皮肯定會上漲，未雨綢繆，在鄰省開發(fā)區(qū)廉價購置了十幾畝土地。公司倒閉引起不小震動，三千多萬元虧損，一個不小的窟窿，一塊巨大的蛋糕。我離開潛龍公司后，為謀生路，東拼西湊，在市郊辦了家微型企業(yè)，雖然整天忙碌，事業(yè)沒有太大起色，勉強能夠維持生計，但活得很踏實。我有時路過公司舊址，會回過頭去看上幾眼。社會上流傳著一種經典的說法，有權不用過期作廢，我心里除了有點眷戀，隱約也會有些后悔，當初沒有利用好手中權力，只是這種心緒一晃即逝。隨著時間推移，許多事情像枯黃的樹葉，在蕭瑟中隨風飄零，藏匿在了記憶的旮旯。

歲月匆匆，白駒過隙。一晃好幾年過去，我和原來的同事各奔東西，各人有各自的生活圈子，基本上很少有來往，包括另兩家加工企業(yè)，起先偶爾還有個電話，之后少了，人走茶涼，曲終人散，感情漸漸變得淡漠，這很自然也很正常。幾年時間，徐成澤的公司有了很大起色，生意上做得風生水起，創(chuàng)建起一家新的外貿公司，直接和外商洽談生意，循序漸進重新擴建了廠房，建造起新的辦公大樓。公司大量出口訂單來不及生產，發(fā)給鄰鎮(zhèn)幾家塑料公司加工，事業(yè)上如日中天，在N市塑料行業(yè)有了一定知名度。徐成澤一如既往會打來電話，沙啞的嗓音寒暄幾句，或邀請我空暇到雙溪鎮(zhèn)去玩，逢年過節(jié)依然會一成不變拎著禮品登門拜訪。陳婧美也會在電話里嘮叨一些瑣事，由衷表示困難時期，由于我鼎力幫助，公司才會有今天的發(fā)展，感激之情溢于言表。我心里多少有些感觸，拂去功利色彩，感受到了一股暖意，至少得到了某些安慰。

這種關系一直延續(xù)了下來。許多年過去，我有空到N市去了幾次，雙溪鎮(zhèn)已今非昔比，有了日新月異的發(fā)展，街旁簡陋的房屋拆遷了，小商鋪被遷走，道路被拓寬，一幢幢高樓拔地而起，有了較高檔次的賓館和高消費娛樂會館，逐漸形成一定規(guī)模的商業(yè)圈，變得喧囂繁華起來，長途汽車能夠直接抵達雙溪鎮(zhèn)。過年前夕，徐成澤打來電話，公司請客年夜飯，邀請我過去聚聚。我推托年底很忙，心意領了。徐成澤在電話那頭扯著嗓門，斬釘截鐵地說，你一定要過來，缺了誰都行，就是不能缺你，再忙也得抽時間過來！現在交通十分方便，上車下車就到雙溪鎮(zhèn)，到車站打個電話我來接你，就這樣定了！他語氣堅定，且說得情真意切。我知道寒冬臘月，忙著要過年了，誰愿意來回趕兩百多公里路程，會稀罕這頓晚飯。這是情義。我心存感激，盛情難卻，應允了下來。

黃昏，冬日的太陽躲在云層里，沒有一絲暖意，勾勒出大概的輪廓，薄薄地映在天際。云層越聚越厚，堆積著像要下雪。我穿件黑色中大衣，坐上駛往雙溪鎮(zhèn)的長途客車。申沃大巴車開著空調，車廂里暖和許多，但空氣有些渾濁。車開上高速公路，一個多小時，能抵達雙溪鎮(zhèn)汽車站。新的汽車站建在雙溪鎮(zhèn)北面，距離高速公路岔道口下來不遠，我提早五分鐘給徐成澤打電話，下車后徑直朝汽車站大門口走去。天氣很冷，風很凜冽，刮在臉上灌入衣領有股刺骨寒意，大門外路旁已結了冰，光禿禿的樹枝在寒風中哆嗦。我站在汽車站大門口，豎起大衣領子，瞧著冬日里乏善可陳的風景。

汽車站門口停著一輛銀灰色奧迪小轎車，一個面龐姣好的中年女子推開車門，跨下車朝我迎面走來。她穿件紫羅蘭顏色羊絨大衣，秀發(fā)朝后盤成一個髻，臉上的妝化得精致而恰到好處，在冬日里顯出一抹亮色。她走到我面前停下來，有些猶豫，謹慎地輕聲說：“請問你是許經理？”

我遲疑的目光打量著她，心不由自主跳動，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你是？”

她矜持地看著我，含蓄地笑，并沒有回答，伸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動作很小，似乎下意識想拉拽我一下。她禮貌地對我說：“今天客人特別多，徐經理抽不開身，讓我代他來接你，幾分鐘就能到公司?！?/p>

我跟隨她坐上奧迪小轎車。她顯得優(yōu)雅且有點拘謹，身上散發(fā)著淡淡香水味，潛心地駕駛著車。我仔細品味著她的舉止，忽然記憶慢慢飄浮上來，想起初次到N市的夜晩。我瞬間有些窘迫，這種回憶很突兀，感到意外且在情理之中。我欲言而止，想和她搭訕。她臉部表情很細膩，似乎猜測到我的想法，掩飾地朝我笑了笑。車很快駛入雙溪鎮(zhèn)，拐彎進了公司大門。公司廠區(qū)和大樓前停滿了小轎車。大門兩旁掛著大紅燈籠，飄揚著各種顏色的小彩旗，陰霾的天空偶爾響起零星的鞭炮聲，空氣中彌漫著濃濃的年味。

天色黯然下來，車間旁臨時搭了一個簡易棚，挑著明晃晃的燈光，長桌上堆滿了鍋碗瓢盆碗碟，五六個廚師正在忙碌，周圍飄散著蔥油香味。徐成澤頭發(fā)梳得油亮，變化不是很大，只是歲月不饒人，比原來顯得老一些。他眼睛閃爍著，臉上堆滿笑意，和陳婧美不斷照應著絡繹不絕的客人。年夜飯總計擺了二十五桌，十桌是公司員工，安置在平時吃飯的食堂里，另外十五桌是客人嘉賓，放在會議室和隔壁空置房間。酒席上高朋滿座，一片熱鬧喧嚷聲，其間燃放起煙火，在夜空中絢麗綻放。年夜飯結束，已是晩上九點多鐘，送走最后一批客人，徐成澤寬慰地對我說，一切都已安排妥當，今天晚上我陪你住賓館，陳婧美已經預訂好房間，給你準備好過年的禮物放在車后備廂里，我明天陪你吃完早飯，然后直接送你到汽車站，你順便把過年的禮物帶回去。

六

晚上氣溫降得很低，霓虹燈在寒夜里，不知疲憊地閃爍著。

徐成澤和我入住在雙溪賓館，原來的雙溪賓館已經拆除重新建造，顯得豪華而高檔大氣，無論是房間和各方面設施，與當初已是不可同日而語。走進客房，徐成澤嘴里喘著酒氣，摁亮燈，挑剔的目光掃視著房間。他臉上泛著光澤，脫下大衣隨意扔在床上，之后在沙發(fā)上坐下來。房間里很暖和，中央空調出口不斷吐出熱氣，室內與室外明顯能感覺得到溫差。我將室內溫度調節(jié)到二十八度，脫下大衣掛在衣柜里，然后燒了一壺水，沏好兩杯紅茶放在茶幾上。冬天紅茶養(yǎng)胃。我和徐成澤隔著茶幾在沙發(fā)上坐下?？头砍赛S色燈光給人一種很舒適的感覺。徐成澤喝了酒，頭腦明顯處于亢奮狀態(tài)，端起杯子喝了口茶，隨后放下茶杯，稍側過臉看著我有些自鳴得意地問：“許經理，今年這頓年夜飯，還算隆重過得去？”他喝過酒舌頭有點僵滯，嗓音更加沙啞，臉上露出志滿意得神情。

“客人確實不少?！蔽肄D過臉去，目光落在他臉上，從他臉上體味到了某種東西，這使我想起酒宴前，無論男的女的穿著光鮮的客人，趨之若鶩和他招呼的情景，陳婧美熱忱的臉上也有了幾分頤指氣使。我想這大概是財富效應吧。

徐成澤一只腳架在另一條腿上，讓自己坐得舒服一些，掏出香煙遞給我一支，眼睛閃爍著，嘆了一口氣，似乎漫不經心地輕聲數落說：“現在過個年，至少需要三十萬元。吃頓年夜飯，給客戶送份禮，順便也是為了聯(lián)絡感情。另外，過年前還有地方上，各種人脈關系，方方面面都要打點，一個都不能少。雖然雙溪鎮(zhèn)是個小地方，我能擁有這份事業(yè)，也算得上是個成功人士了！”他點燃手上香煙，臉上顯出無奈又摻雜著某種炫耀，還是浮現起倨傲神情。但在我面前倏而即逝。

煙霧在房間里縈繞。我不想在空調房間里抽煙，端起杯子喝了口茶。我感覺得到他的驕傲，心里多少有些嫉妒或羨慕，敷衍地回答說：“是的，許多公司只是曇花一現，你在事業(yè)上確實發(fā)展得不錯。”當然，我說的也是實話。

徐成澤臉上躊躇滿志，會意地笑了，將煙灰彈落在煙缸里。他很享受地抽著煙，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側過臉來好奇地問我：“哎，潛龍公司那些人，現在不知道怎么樣了？”

我知道他純粹出于好奇，未置可否地笑笑，放下茶杯感慨地說：“我和他們基本上沒有什么聯(lián)系。聽說總經理已經刑滿釋放，現在受聘在一家金融公司擔任經理，好像如魚得水混得十分風光。吳亦琛居住在美國，很頹敗，具體情況不太清楚。王子恒不幸出了車禍，幾年前在去鄰省的國道上，駕車和集裝箱卡車相撞，可能下半輩子會癱瘓在床，不過他在鄰省購置的十幾畝土地，現在價格一路飆升，確實翻了好幾十倍?！睙熿F在房間里彌漫，有點嗆人。

徐成澤神情有須臾凝滯，像是觸動了某根神經，隨即撇了一下嘴，露出不屑神情，目光盯著面前升騰的煙霧，忽然語氣變得憤懣地說：“哼，虧損三千多萬，這些家伙……”他欲言而止，臉上明顯掠過鄙夷神色。

我看見他眼睛里的輕蔑，不由觸景生情，繼而謹慎地說：“你和王子恒的關系一直都很不錯，我在接手外協(xié)部門時，你們不是已經有了業(yè)務往來。”

徐成澤嗤之以鼻：“你以為他會是善類？”

我琢磨著他的意思，目光落在他手上、煙上、瞬息變幻的臉上。

徐成澤猛吸口煙吐出煙霧，臉上肌肉抽搐了一下。煙霧在縈繞。他像在思考，像是在回憶。他沙啞的聲音在煙霧里有些激動地說：“是的。當初雙溪公司經營確實很困難，如履薄冰，幾乎可以說是瀕臨倒閉。他和我洽談，私下里要挾，想生產加工生存下去，他需要得到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權。一家公司沒有業(yè)務是致命的。三十的股權，你明白了嗎？這是有苛刻條件的，而且這是交易的一部分。他每次來都要熱情款待，這也是一筆不菲的費用，包括他看上我小姨子，每次來N市都需要陪他。還有，你的前任得到的賄賂還算少嗎？你現在應該明白我當時處境了吧。你以為每個人都會像你一樣？”他臉呈慍色，情緒明顯變得激動起來，將煙蒂在煙缸里狠狠地碾滅。

我心里感到驚詫，房間里煙霧和橙黃色燈光似乎凝固了。我頭腦有幾秒鐘遲滯，目光越過他不安的臉龐，移落在側面墨綠色窗簾。我隱約感到有種幻覺：窗簾背后仿佛蘊藏著莫測的秘密，微微顫動著正在悄然掀起一角。

徐成澤說：“你覺得這很卑鄙？”

我說：“為什么不是呢！”

徐成澤說：“這一切很現實?！?/p>

我說：“是嗎？”

徐成澤停頓片刻，放緩語氣介紹說：“陳婧美的妹妹叫陳婧麗，長得更加端莊漂亮。她男人也是陳橋鎮(zhèn)人，曾經是省水球隊員，水性特別好，是名運動健將。他退役后回來，兩人結婚，是令許多人羨慕的一對。那年夏天十分炎熱，男人在灶間蒸完饅頭，渾身溽熱想涼爽一下，赤膊跳入灶間后面的小河。背光的河水很涼，他躍入小河后沒有上來。這種事情誰都意想不到。她一直沒有再嫁。”他拿起茶幾上的香煙，夾著香煙的手微微顫抖，有少許煙絲落在茶幾上。

我唏噓不已。

“你不是個生意人，不屬于那種挖空心思，投機鉆營的那一類?！毙斐蓾煽粗?，點燃手上香煙，推心置腹又有些發(fā)泄似地說，“你做事沉穩(wěn)，人也聰明，這我知道，但并不精明，不是真正的生意人，血液里缺乏那種貪婪與狡詐。你貌似正人君子，甚至有幾分清高，其實男人在這方面都是一路貨色！你第一次到雙溪鎮(zhèn)的晚上，沒有勇氣碰一下她身體，你心里不會沒有欲念，而是缺乏膽量，缺乏我剛才所說的那種貪婪與狡詐。那天晚上，你如果和她睡在一起，甚至肆無忌憚地蹂躪凌辱她，你就不會是今天的你。當然，我不是在刻意地貶低你，而且完全沒有這個必要。你能理解我的意思嗎？所以，我和陳婧美特別尊重你，心里一直真誠地感激你，你是我生意圈唯一值得珍惜的朋友，特別在沒有業(yè)務往來后，仍然把你當成真摯的朋友，至少對我和陳婧美來說是這樣的?！?/p>

我想起了那天晚上，驚疑的目光瞧著他。

徐成澤神情略顯窘迫：“那天晚上，你拒絕她，反而令她有些動情。她之后說起你，神態(tài)忸怩，眼神竟然有種悵然。她一直刻意躲避你，心里始終有份惦記。她現在負責公司外貿訂單，和外商打交道，依然孑然一身。”他緩和語氣說著，眼睛里閃過一種東西，狡黠而很有意味。

我心里被一種柔軟的情緒頂了一下，陡覺臉頰有點燥熱，聯(lián)想起駕駛紅色桑塔納小轎車在眼前絕塵而去，今天在汽車站迎接自己的女子，恍然間真正明白了她是誰，一直盤桓在心里的疑團頓時渙然冰釋。我瞧著徐成澤，想起王子恒，特別想起陳婧麗，感到黏膩而惡心，像受到了污辱，更有種敘述不清的感覺。我緊盯著他的眼睛：“你不認為，你也很卑鄙？”

“權宜之計?！毙斐蓾尚Φ煤苊銖?。

“不擇手段?！?/p>

“為了生存，一種伎倆?！?/p>

我猜測說：“那輛紅色桑塔納小轎車，應該是王子恒送給她的？”

徐成澤臉上的尷尬倏而即逝。

難堪的沉寂。我給自己杯子里倒水，又給他杯子里續(xù)上水。我很想抽支煙，拿起茶幾上香煙，猶豫著沒有點燃。我順著思路終于又問：“那么，現在雙溪公司百分之三十股份屬于王子恒的？”

徐成澤喝過酒，臉上的肌肉有些僵硬，渾濁的眼睛映著血絲。他將煙灰再次彈落在煙灰缸里，看著我說：“潛龍公司倒閉之前，我很快聽到風聲，催王子恒把加工費欠款付清，之后和他坐下來談判，給他十萬元了結此事?！?/p>

我透過煙霧凝視著他。

徐成澤手指夾著香煙輕輕轉動，臉部表情還是努力變得豐富起來。他近似于有些尖刻地說：“我做生意有一點很磊落，應該送的錢一分也不會少，哪怕是借錢也絕不會賴賬?？抠囐~的人是不可能發(fā)財的。我給了他應該得到的。他應該滿足。當然，他有點沮喪。但是，他根本不會告上法庭，這涉及權錢色交易，他是個聰明人，不會真的傻到自掘墳墓。不久，潛龍公司倒閉，面臨國外客戶流失，他牽線搭橋，把五個主要外商客戶介紹給我。我從親戚朋友中高息借錢，用公司向銀行抵押貸款，又支付給他三十萬元現金。”他猛吸了一口煙，長長地吐出煙霧。

房間里彌漫著私欲與貪婪的氣氛，煙霧似乎更在渲染著這種氛圍。

我心里抽搐，感到腹部痙攣，這種感覺傳導至全身，思緒有片刻游離。我竭力反駁：“這不太可能。公司里王子恒和吳亦琛心存芥蒂，客戶資源掌握在吳亦琛手里，他倆不會親密無間穿一條褲子?！蔽腋械竭@匪夷所思，邏輯思維上也很荒謬。

徐成澤笑起來，并沒有感到驚奇，瞥了我一眼，輕描淡寫的口吻反詰：“這種事情很容易理解，你難以接受只能說明迂腐。在利益與誘惑面前，沒有永遠的敵人，也沒有永遠的朋友。至于三十萬元怎么分配，這只是他倆之間的事情?！?/p>

房間里很靜，彌漫著煙霧。墨綠色窗簾似乎被徐徐拉開了，房間里有種令人窒息的氣氛。

徐成澤說：“當時，我走出這關鍵性一步，確實需要破釜沉舟的勇氣。我抓住機緣，讓陳婧麗負責，注冊了一家外貿公司，和外商客戶打交道，經營進出口報關業(yè)務，公司來不及生產的客戶訂單，轉發(fā)給其他塑料公司加工。那段日子確實非常艱辛，經濟上更是捉襟見肘。我不怕你笑話，有時候口袋里甚至連買瓶酒的錢都掏不出來，沿街的乞丐都比我口袋里錢多，兩年之后才逐漸緩過氣來，還清了所有的貸款。機緣和膽略，金錢和女人，我讓公司完成了一次華麗轉身！”他臉上終于露出浮躁而得意的神情，沙啞的聲音在煙霧里跳躍，變得趾高氣揚而富有色彩。

我心里有種裂帛聲音，這一切完全出乎意料。我看著他吐出的煙圈，裊裊升騰，散亂成一片迷霧，將視線從他臉上移了開去。房間里有種怪異的寂靜。我轉過臉去瞧著徐成澤，知道他有著商人的精明與干練，甚至摻雜著復雜的奸猾與狡詐，但是從骨子里缺乏一種韜光養(yǎng)晦、高瞻遠眺、卓爾不群的氣質，遠沒有達到脫胎換骨的程度，不會成為一名真正的優(yōu)秀企業(yè)家。這不是外貌而是內在素質所決定的。我下意識地看著他，發(fā)現他高檔羊絨衫袖口沾著油漬，手指被香煙熏得焦黃，指甲縫隙不易察覺地藏有污垢。我想這是細節(jié)，細節(jié)決定一切。燈影里，他鬢角摻雜著幾根白發(fā)，眼角有了明顯魚尾紋，臉上雖然神色倨傲，仍顯出了過度憔悴。我忽然想貪婪、財富、權欲，真的那么重要？我心里有點難過，想對他說些什么，欲言而止。我想他未必聽得進去，最終還是放棄了。我知道時間不早了，感到了意興闌珊，我們倆不再說話。我朝他未置可否地笑笑，想以這種未置可否的笑，結束今天晩上的閑聊。

徐成澤將煙蒂在煙灰缸里碾滅，感覺到時間不早了，站起身來穿上大衣。他聲音有點打戰(zhàn)，戲謔似的笑著對我說：“許經理，今天晩上給你安排一下。陪你在外面過夜，陳婧美不會懷疑。我借此也美餐一頓?！彼褐鉂傻哪橗嬶h浮起曖昧神情。

我明白他的意思，婉言拒絕說：“不，我睡上一覺，明天還要趕回去。”

徐成澤打斷我的話說：“你放心，這種事情安全第一。你難得來一次，我打個電話，在雙溪鎮(zhèn)絕對能夠搞定。我在隔壁借間客房，一會讓她過來找你！”他站在房間中央，掏出手機撥了號碼，電話很快通了，他吩咐幾句掛斷電話，把手機放進大衣口袋，朝我詭秘地笑了笑，隨后拉開房門離去。

我瞧著徐成澤走出去，臉上神情倏地凝固了。他打電話的姿勢，掛斷手機的舉止，瞬間在眼前定格。我依稀記得那天晚上，走出陳橋鎮(zhèn)賓館時，徐成澤正在馬路對面打電話，看見我后掛斷手機放進口袋。這個情景在我眼前變得清晰起來，一個臆想在我腦海閃電般劃過：那天晩上，徐成澤把我喊出賓館，難道是他打的報警電話？

茶幾上紅茶冷卻了，浸成了猩紅的血色。

我頭腦激烈思考著，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拉開墨綠色窗簾，雙溪鎮(zhèn)璀璨的夜迎面撲來，迷離的景致盡收眼下。我凝視著窗外，有須臾的恍惚，仿佛在穿越時間隧道：小鎮(zhèn)寧臥在月色里，恬靜的小河，安謐的田野，清新的空氣，淡淡的桂花清香，飄浮其間，沁人心脾；眼前浮現起總經理、王子恒、吳亦琛、徐成澤、陳婧美、陳婧麗、楊可歆、劉坤、張峰……時過境遷，物是人非，一切如過眼煙云。寧靜的小鎮(zhèn)永遠消失了。我知道和他的關系還會延續(xù)下去。我知道這是歷史的變革，是時間閃回的一個片斷——這只是琥珀色的陽光下飄浮的一縷塵埃。房間里有種難以置信的寂靜。我想拉上墨綠色窗簾……

窗外不緊不慢，紛紛揚揚，飄落下雪來。

作者簡介：華偉章，上海人，在《雨花》等雜志發(fā)表多篇中短篇小說。已出版長篇小說《紫色女人》。

原載《雨花》2017年第10期

責任編輯：黃艷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