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改正
候鳥很多,中國古詩文里,被人寄予興亡之嘆的是燕子。
燕子俊俏,善迅速起飛,銜泥筑巢,繞梁呢喃,它最初是喜慶的。“燕爾新婚,如兄如弟”,“燕燕于飛,差池其羽”,燕雙飛,軟語商量不定的樣子,就成了“甜蜜”的代指。這樣的意象,宋詞里最多。
劉禹錫善寫興亡,小到道觀種桃,大到西塞山懷古,“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一句,多少欲言難言的憑吊,都在那戀舊的燕子身上,成為濫觴。后世詩人,都未能走出他的強大氣場?!熬破鞈蚬纳跆幨??想依稀、王謝鄰里,燕子不知何世,入尋常、巷陌人家,相對如說興亡,斜陽里。”這是宋詞大家周邦彥的《西河·金陵懷古》,那懷古意,淺唱低吟,卻依然在劉郎的詩意里。
燕子喜與人居,從石器時代直到今天,從茅舍到今天的水泥屋天花板,天性信人,與人親昵。羈旅天涯,抬頭望見時,儼然故人,便會念及舊事,它就這樣入了鄉(xiāng)愁的語境。是以那一年春天,野草花發(fā),秦淮河畔,泥融飛燕子時,劉禹錫漫步朱雀橋,憑吊烏衣巷,想起王謝風流,難免今夕何夕地恍惚。
三國吳國戍守石頭城時,禁衛(wèi)軍士皆衣黑,叫“烏衣營”,改“烏衣巷”時,已經歷幾朝,到劉禹錫,更是王朝迭換如走馬。有多少風流富貴王圖霸業(yè),都付與了流水,豈止僅僅王謝家?而大地春回,燕子又歸尋舊壘,人世已改,囀鳴掠飛,漁樵歸隱,遺老新民,都抬頭望,其間興亡意,令人唏噓不已。
是什么讓它記得飛回,并準確找回舊巢?生物的基因玄妙難言。英國的科學家花費了大量時間和精力,跟蹤遷徙的燕群,它們從英格蘭經法國,經西班牙,過海峽,穿越撒哈拉沙漠,到達南非洲的德爾班,一路厄運伴隨,強敵環(huán)視,好容易到達,春來時,再萬里迢迢飛回。
燕子平均壽長11年,如果不遭遇意外,一生就要遷徙飛行近20次,很少有得享天年的燕子。但燕群代代不斷,往復間,都鐸王朝覆滅了,拿破侖失敗了,法老做了木乃伊了。龐大的帝國,渺小的燕子,恒久與興亡,對比觸目驚心。燕子,這有情而無情的精靈,就這么飛著、飛著,不管人間曾幾度滄海桑田。
王謝堂前燕,其實已非當年那些。歷史蒼茫,人世艱辛,燕群也慘烈。燕群的遷徙,恰如人世興亡,沒有固定不變的參照物,不變的或許只有江山,故宅也在老去,結了蛛網,惹了塵埃。飛回的那只,或許是另一只燕子;老宅的故人,或許沒等到春天。但是薪火不滅,燕群又來,只因為遷徙里,有巨大的生命訴求在。
城破了,家毀了,人亡了,都有后人來修復、承續(xù),正如那空空的燕巢,看似將毀,春來處,便有燕子銜泥,穿花拂柳,貼地爭飛,入窗欞,修補舊巢,呢喃軟語,灑下一室春意。想起那句“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恰恰也是劉禹錫的詩句。
無亡就無興,花不落去如何結果?有興必有亡,任何事物都不可能永在頂點,跌落,是為了更高的彈起。相信總會越來越好,因為有愿景,有向善的本能,有生命訴求的倔強。年年春來燕子歸,不必談興亡,因為明天必定會更好。
(編輯 花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