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你非我薄情

□陳桑語

5月23日 晴

韓國的靜觀師太非廚師出身，卻因為在紐約制作的一頓素齋宴驚艷了世界。

這個故事打動我的部分，不是精美絕倫的食物，不是禪食合一的文化，而是一個父親對女兒的成全。

靜觀年少時即做得一手好菜，父親歡喜，憧憬并祝福她將來能因此嫁個好丈夫過上幸福的生活。靜觀卻說：“我會住在深山里的一間小屋子里，在大自然懷抱之中，一直一個人生活下去?！备赣H說，我會讓你住在山里，但是我會很傷心。

17歲，靜觀出家。作為俗世的父親，自然無法體會出世者身心自由的愉悅。父親只是很煙火地傷心，傷心女兒從此無法享受肉糜之美，傷心女兒從此孑然一身無所依倚。而即便傷心，父親也沒有動用孝道這個殺手锏去阻止女兒。

父親在79歲高齡時來到寺廟，想看看女兒終究過著怎樣的生活，想看看她過得是不是不快樂。經(jīng)過一段時間的觀察和相處，父親對靜觀說：知道你過得很好，我就放心了。下山后一周，父親便安然辭世了。

心心念念很多年，我終于放下你，你也就安心放下我吧。從此，你放下我，便不是薄情。

李叔同出家之前，給他的日本妻子誠子寫信說：“做這樣的決定，非我寡情薄義，為了那更永遠、更艱難的佛道歷程，我必須放下一切。我放下了你，也放下了在世間累積的聲名與財富。對你來講，硬是要接受失去一個與你關(guān)系至深之人的痛苦與絕望，這樣的心情我了解。但你是不平凡的，請吞下這苦酒，然后撐著去過日子吧，我想你的體內(nèi)住著的不是一個庸俗、怯懦的靈魂。愿佛力加持，能助你度過這段難挨的日子。”

結(jié)果，這個“不是庸俗、怯懦的靈魂”在虎跑寺外守候三天為求一見，苦苦挽留丈夫。李叔同終究不為所動，妻子只得含淚離去。

“為了那更永遠、更艱難的佛道歷程，我必須放下一切。我放下了你，也放下了在世間累積的聲名與財富?！闭f得那么偉大光正，讀著都替他不好意思，明明是尋得了一個清靜的所在，去過自己更喜歡的生活罷了。李叔同在《我在西湖出家的經(jīng)過》中說道：“這回到虎跑寺去住，看到他們那種生活，卻很喜歡且羨慕起來了。我雖然在那邊只住了半個多月，但心頭十分愉快，而且對于他們吃的菜蔬，更喜歡吃?！睋?jù)說他在寺廟斷食小住期間，自覺寫起書法來，也更為得心應(yīng)手了。

面對張幼儀這個虛弱的產(chǎn)婦，徐志摩也曾慷慨陳詞：“真生命必自奮斗自求得來，真幸福亦必自奮斗自求得來，真戀愛亦必自奮斗自求得來！彼此前途無限......彼此有改良社會之心，彼此有造福人類之心，其先自作榜樣，勇決智斷，彼此尊重人格，自由離婚，止絕苦痛，始兆幸福，皆在此矣?！泵髅魇菫榱烁杂傻刈非罅只找颍耪鲞@開天辟地的英雄氣概來。明明是拋妻棄子，還不忘給自己涂上一層造福人類的蜜蠟——因為，敗絮其中沒關(guān)系，賣相一定要好看。

姜丹書寫到他與李叔同的一段對話：上人之將為僧也，余曾問之：“何所為？”曰：“無所為?！痹唬骸熬潭嗲檎?，忍拋骨肉耶？”則答曰：“譬患虎疫死焉，將如何？”我百度了一下，李叔同出家時，與原配所生的小兒子14歲，未成年。我想到四個字：未盡父責。

早年沉迷佛道，后來卻立志圣學的王陽明說：“佛教怕父子累，所以逃了父子；怕君臣累，所以逃了君臣；怕夫妻累，所以逃了夫婦。都是因為君臣父子夫婦著了相，便要逃避。佛教追求“不著相”，如此刻意為之，反而變成了“著相”。在王陽明看來，佛道最大的缺點就是棄絕人倫、失卻人性。道教追求長生不老，佛教追求脫離苦海，表面追求的是“虛無”，實則追求的還是一己私欲。

世間安得雙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既然總有一頭得辜負，那么寧可負卿也不可辜負自己（的心）。更何況，必要的時候還隨時可以扯過如來這面大旗揮舞幾下，嚇阻敵人。

所謂塵緣已了的背后，也可能是薄情寡義的小自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