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5500)江蘇省常熟國際學校初二 周霏飏
一個“瘦”字,用得不同凡響。
“粘連”“深陷”,作者很講究動詞的遣用。
多用短句且細節(jié)出彩,行文富于節(jié)奏感與畫面感。
故鄉(xiāng)瘦了。
脫去水腫的臉、豐圓的臀,只剩下消瘦的身體和凹陷的眼眶,農(nóng)民耕作的號子不再唱響,整個村子靜悄悄的,恍如一潭死水,該是怎樣的顏色便仍舊那樣。
母親帶我回鄉(xiāng),探望一位病重的親戚。他是母親的小叔。母親年輕時常受他關照,感情之深僅次于父母。
暗濕的瓦房,床上躺著一位老人,見到母親便展露笑容,眼角粘連數(shù)條魚尾,法令紋深陷在肌膚里。母親蹲在床那邊,埋頭在被子上,看樣子正拼命壓抑著哭泣。我對于死亡并無多少概念,而眼前這位躺在床上的老人,分明像一條瀕死的魚。
老人患的是肺疾,一呼一吸都頗為吃力。我見他皺的眉,閉的唇,鼻梁好似塌陷的山腰;褐的皮膚,青的眼袋,額頂?shù)难}分明。他不說話,我不說話,房間里只有母親的抽噎。他張嘴想說些什么,卻又閉上了嘴巴。
他在等,等母親停下來。
房間里的抽泣聲漸漸停息,之后卻又是一片靜默。讓我詫異的是,母親向來辦事利索,又重規(guī)矩,而醫(yī)生并沒有說老人大限已至,可母親的樣子就像在挽留一個神明——準確來講,是用眼淚來挽留。我與老人仍不說話,怪異的氣氛讓人想奪門而出。
突然,母親喚一聲我的乳名:“霏霏,過來?!蔽易叩侥赣H身旁,她拉著我,朝老人深深鞠了一躬……
母親帶著我回到車上,自始至終沒有對小叔說一句話,而是眼淚流了滿臉。我并不知曉她痛哭的原因,或許是親人分別,或者即將陰陽相隔。我只好跟著一道靜默。
“剛才我多想和他說說話……”母親打破了車內(nèi)的寂靜。
“那你為什么不說呢?”我內(nèi)心充滿了疑問,“既然想說為何不說?趁見面說上生前最后幾句話,這還用提醒嗎?”這個時候,我和母親的角色就像顛倒一般,她是無助的孩童,我是正在訓斥她的大人。她小心翼翼避開我的話題,轉(zhuǎn)身想要開車。
“為什么不向他說明?”我又重復了一遍。
母親并不作答,而是遞過來一顆牛皮糖:“小叔那個時候最愛給我買的,你吃吃看?”
說是給我的,但母親的拳頭卻緊緊地攥著。我一根根解開她的手指,露出里面的一顆糖。
糖微微發(fā)黑,顯然不能吃了。
母親又哭了。
“他聽不見,他早就聾了,好久好久之前,我離開農(nóng)村之前……真的……我想大聲呼喊,又怕……”
我沒有告訴母親,你的小叔啊,一直都在等你開口,與從前一樣。你們可以聊村口的樹,唱清澈的歌,就如春對夏,秋對冬,暮鼓對晨鐘。生對死,聚對離,徐徐對匆匆……
腳下的公路變得開闊,卻長得望不到盡頭。在得不到我的回答之后,母親嘆了口氣,悠悠地說:“這樣——也好!”
比喻與排比相組合,語言功底高人一籌。
(指導教師:唐惠忠 插畫:張 瑞)
點評
這篇敘事文具體敘寫了“我”陪母親探望她病危的小叔的過程,讀來讓人動容。文章最大的特點是作者客觀的敘事,行文用語簡練而克制。一次探望卻讓多年前的往事浮出水面,那一個“母親的拳頭卻緊緊地攥著。我一根根解開她的手指,露出里面的一顆糖”的細節(jié)使我們過目難忘。
全文內(nèi)容可謂豐富、厚重而耐人尋味,語言表達則頗具個性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