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佩紅
在博物館的玻璃罩之下,一具萎縮成肉干的小女孩,五六歲模樣,柔軟的金發(fā)貼著頭皮,深圓的眼窩依稀可見月牙似的淡黃睫毛,微微翹起的鼻尖像調(diào)皮的逗點兒,身著褐灰色的粗麻衣服,光著一雙小腳丫,蜷縮在小卡盆里??ㄅ栌烧煤鷹畹窨潭?,剛剛能容下她瘦小的身子。三千八百年過去了,樓蘭女孩一直一直躺在這個卡盆里。她叫什么名字,父母是誰,何故死亡,都是謎。
講解員說,這個女孩實際年齡約七八歲,死因不詳。發(fā)現(xiàn)這個孩兒的時候,周圍是一片很大的胡楊木樁圍繞的太陽墓?!疤柲埂笔菢翘m國埋葬死者的一種形式。葬墓地表環(huán)列七圈規(guī)整的胡楊樹樁,由內(nèi)向外,粗細有序,最小內(nèi)圈直徑兩米左右,似一個圓圓的太陽,人被埋于“太陽”中心;以環(huán)圈為中心,七圈粗大樹樁似太陽光芒放射排列,像盛開在沙漠里的向日葵。建筑一個“太陽墓”所需的成材胡楊木多達千根,樓蘭迄今發(fā)現(xiàn)的七座墓所使用的胡楊圓木超過萬根。
這個埋藏了幾千年的謎,就這么與我,與所有人,與這個世界保持著的距離,這距離不僅僅是生與死、腐朽與永恒這么簡單。時間在她身上失去了推動力,仿佛她昨天還跟在媽媽身后歡笑地跑,轉眼用這不可觸摸的姿勢躺了近四千年。我想她一定是造物主派來的天使,帶著一種未曾完成的使命,以這種方式昭告,提醒人類警惕。
從前發(fā)生的事,后來一定還仍發(fā)生。
胡楊,新疆大地上最古老的樹種,早在六千萬年之前就在地球上生存,那時獨霸地球一億多年的龐大物種恐龍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人類尚是地球上微不足道的微生物,中亞大陸板塊氣候溫和濕潤。胡楊,這種被植物學家命名為被子植物門、雙子葉植物綱、楊柳目、楊柳科的植物像一張四季變化的地毯幾乎覆蓋整個新疆。一萬多年以前,人類出現(xiàn)在塔里木河兩岸。人類沿著什么通道,嗅到什么樣的氣味,吃著什么樣的食物遷徙至此,已無可查考。和胡楊的生命長度相比,人類的一萬年猶如爬過一片樹葉的小昆蟲,微不足道。在人類有歷史記載的幾千年,胡楊林依舊繁茂葳蕤,難以想象古樓蘭胡楊曾經(jīng)的繁盛與龐大?,F(xiàn)在的塔克拉瑪干沙漠腹地星散的樓蘭、尼雅、精絕等城邦小國,魏晉之前,他們用胡楊燒火做飯、用胡楊蓋房安家,用胡楊做卡盆桌椅碗什,用胡楊安放靈魂……
當消耗與生長失去平衡,砍伐就顯得過度,樓蘭出土的書簡之上有這樣的文書“凡砍一棵活樹者,罰馬一匹;伐小樹者,罰牛一頭;砍倒樹苗者,罰羊兩只……”樓蘭人意識到了胡楊與人之生存的密切關系。但是,一切都太晚了,木簡文書的強制也沒能阻止一座城市的衰亡,“樓蘭人在不知不覺中埋葬了自己的家園”。
風是專橫的君王,什么都能做得出來,沒有什么可以約束它,對它抱怨本身就是一項罪名。失去胡楊林保護的城,漠風伺機而動,長驅直入。樓蘭、尼雅、精絕一個接一個的城淪陷了。雄偉的城郭被風沙掩埋堆積成荒冢,傾塌的房屋、一根根直立的胡楊向著天空伸張和控訴,如倚馬而死的沙場勇士,悲壯、蒼涼。起伏如浪的沙丘,再也找不到一絲活的氣息,胡楊與人類以相同的方式,墮入永恒的沉寂。
巴州著名攝影家王漢冰,生活在塔里木河下游的尉犁縣,他幾十年跟蹤拍攝胡楊,拍攝了大量散布于塔里木河沿岸和沙漠里的死胡楊。這些死去經(jīng)年的胡楊,分裂、扭曲、變態(tài)、夸張、殘缺、奇異、怪誕,無論倒下或站立,雕塑著極度的痛苦和絕望,像一個個神經(jīng)錯亂者力圖掙脫桎梏的伸張、吶喊和反抗,透著讓人不忍目睹的哀傷與殘酷。從來沒有人起死回生,沒有人知道死的世界是什么樣子,胡楊的死態(tài),對望見的人是一種警醒和暗示。似一幅幅超現(xiàn)實主義的畫作,“呈現(xiàn)了反常的特征,卻具有超越時間和空間的永恒感,給人以靈驗、虛無的感覺。這是一個被抑制的日常世界,隱喻著人和宇宙破裂卻又相互聯(lián)系的矛盾,充分體現(xiàn)了反常和道的藝術魅力”。
胡楊活一千年、死不倒一千年、倒不朽一千年的神話像達成廣泛共識的外交辭令,這種被反復強調(diào)的共識一旦成立很難突破。實際上胡楊樹齡最長不過兩百多年,地殼運動、氣候變化、水流方向,任何一次環(huán)境的突變,哪怕緩慢地漸變,都會迫使胡楊不得不做出改變,因為無路可逃,所以只有改變。在漫長的環(huán)境變化中,胡楊悄然地順應著,生長在幼樹嫩枝上的葉片狹長如柳,大樹老枝條上的葉卻圓潤如楊,樹與樹之間隔得很遠,以期用更長的根觸到吝嗇的地下水。如此緩慢的變化,人類短暫的生命無法感知,如“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物競天擇,是地球上所有生物本能的自然狀態(tài),胡楊也并非與生俱來就耐鹽堿、抗干旱、擋風沙。胡楊與新疆大地卯榫扣合堅不可摧,只是現(xiàn)世的表象,人,太容易被表象所迷惑,唯有心直抵本質。只有經(jīng)歷了億萬年捶臼,胡楊才與大地建立了休戚與共的聯(lián)系。
有一回在醫(yī)院撞見一個場面。淚流滿面的四五個人推著一架床往太平間去,白床單如雪覆蓋著一張臉。突如其來的噩耗慌亂了親人,以至于死者的私處和隆起的肚皮暴露在外也顧不得遮蓋。擦肩而過的瞬間,瞥見男人標志性的部分,癟萎如蟲,徒自耷拉著。它曾經(jīng)精血充沛,胡楊般堅硬,自信搏擊二百年。這位死者正值壯年,一旦血的河流阻斷,再壯碩的身體也在劫難逃。一種曠世的悲涼和孤獨感扼住咽喉,叫我透不過氣。通常,人老,死亡是從頭頂開始的,雪從頭頂落下,慢慢覆蓋蒼蒼暮年,跌入時光的眼中。而胡楊的死,猶如這陡然倒下的中年男人,是從腳下開始,河水在大地深處退卻,胡楊碩長的根須再也感覺不到水的方向,來自樹根的疼痛與渴望,強烈到摧毀一棵樹。萬念俱灰的人有時會選擇自殺,而胡楊不會,胡楊的生或死,只是從一種狀態(tài)到達另外一種狀態(tà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