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勝
1928年9月,任弼時受中共中央委派,赴安徽省巡視黨的工作。他的主要任務:一是傳達中共六大的精神,二是處理安徽黨組織內(nèi)部蕪湖市委反對省臨委的風潮。到安徽后,任弼時大刀闊斧地開展工作。但他在巡視蕪湖市南陵縣時不幸被捕,被關押在安慶飲馬塘監(jiān)獄,直至1928年底才被黨組織營救出來。這次重要而驚險的巡視經(jīng)歷,是任弼時革命生涯的一個精彩片段。
1928年3月15日,根據(jù)周恩來的提議,中共臨時中央政治局決定調(diào)任弼時到黨中央機關工作。一個月后,瞿秋白、周恩來等人先后啟程去蘇聯(lián)莫斯科參加中共六大,李維漢、任弼時等人堅守在上海公共租界的鬧市區(qū),肩負起黨所委托的主持國內(nèi)工作的重任。
當時,關于中國革命的性質(zhì)、形勢、黨的工作方針和革命策略等問題,黨內(nèi)存在不同的看法。對此,任弼時進行了認真的思考,并在中共臨時中央政治局討論時明確提出自己的觀點:“現(xiàn)在是土地革命,在殖民地的條件下,革命政權的性質(zhì)是無產(chǎn)階級領導的工農(nóng)兵政權”;“現(xiàn)在的問題是黨要很好的領導,把各地的斗爭聯(lián)系起來”;“現(xiàn)在黨的土地政策至少應當聯(lián)絡中農(nóng),打擊地主富農(nóng)”。對有些省區(qū)出現(xiàn)的黨內(nèi)糾紛,甚至發(fā)展到“小組織傾向”,任弼時強調(diào)說:“我以為還是上層負責同志的問題,是有危險的”,“要嚴厲地取消小組織”。這些符合當時實際情況的認識,是任弼時在中共臨時中央(留守)指導安徽等地黨的各項工作的依據(jù)。
大革命失敗后,中國共產(chǎn)黨各地黨組織遭到嚴重破壞。國民黨反動派在安徽發(fā)動了安慶三二三、蕪湖四一八等反革命事件,全省處于一片白色恐怖中。為了改變這一局面,尹寬受中共臨時中央指派,于1927年10月、11月兩次前往安徽指導黨的工作,12月又以中共臨時中央巡視員名義主持中共安徽省臨時委員會的工作,并改組了中共蕪湖縣委。尹寬原名王競博,1919年11月赴法國勤工儉學,后任旅歐中國共產(chǎn)主義青年團執(zhí)行委員;1924年回國后任中共中央局秘書,協(xié)助陳獨秀處理黨中央日常事務;中共四大后任中共中央巡視員,赴濟南指導山東黨的工作,領導和發(fā)展了山東省黨團工作和群眾運動;1926年4月任上海區(qū)委宣傳部主任,參與了上海工人3次武裝起義的組織領導。
尹寬主持安徽工作期間,做了一些積極工作,但他執(zhí)行“左”傾盲動主義政策,不管客觀條件是否具備,都要求各地組織武裝暴動。1927年12月23日,他在給黨中央的報告中說:“現(xiàn)在的情形更加緊迫萬分”,“我們計劃,由蕪湖白沙圩、方村、萬頃湖,經(jīng)宣城油渣溝至南陵,都是農(nóng)民暴動化的區(qū)域”,“能把整個皖南的農(nóng)民暴動都震動起來”。但這些地方的農(nóng)民起義,一一宣告失敗。1928年4月8日,中共阜陽特委發(fā)動敵軍教導團500人嘩變,又因走漏消息,未能形成割據(jù)局面,嘩變士兵被迫退至豫皖邊境一帶,中共阜陽特委機關遭到破壞。在工作中,尹寬還存在不重視干部的培養(yǎng)和使用、片面認為安徽原有的黨員都是靠不住的、忽視保密工作等錯誤。這導致安徽黨的工作不僅沒有恢復開展起來,而且陷入越發(fā)被動的境地。
安徽省臨委工作中存在的問題,受到黨內(nèi)同志及中共臨時中央的批評。1928年6月5日,任弼時為中共臨時中央(留守)起草的給安徽省臨委的信中,就皖北兵變指出:今后皖北工作主要是“恢復黨的基礎,注意部分的小的斗爭之發(fā)動,加緊城市工作,繼續(xù)士兵運動之發(fā)展”。大刀會及“土匪”,不能幻想“整個成為我們的武裝”,應當在土地革命的口號之下,教育分化,爭取其下層群眾,脫離原組織加入農(nóng)協(xié)。7月底,尹寬到上海向留守中央?yún)R報工作時,任弼時再次告誡他,要將黨的基礎轉(zhuǎn)到工農(nóng)方面來,特別是發(fā)展農(nóng)運、兵運,組織店員和手工業(yè)工人,以文化團體作掩護深入開展工作。
但是,任弼時的指導意見并沒有得到很好的貫徹執(zhí)行。安徽黨的工作態(tài)勢不僅沒有扭轉(zhuǎn),而且出現(xiàn)黨內(nèi)不團結(jié)、矛盾日益嚴重的問題,瀕臨癱瘓。8月27日,尹寬在給中共臨時中央的報告中承認工作存在錯誤,并要求調(diào)離安徽,請中共臨時中央另派人來領導安徽工作。
1928年9月2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會議決定新中央開始工作,原留守的同志幫助工作。4天后,任弼時在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會議上專門介紹了安徽的情況,指出:安徽省臨委機關內(nèi)部矛盾突出,負責人尹寬請求辭職,秘書長請求離職養(yǎng)病,蕪湖市委書記朱世衡乘機煽動市委內(nèi)部和省臨委中的一些人,以經(jīng)費開支不清為借口,釀成反對省臨委的風潮,一時全省黨的工作處于塌臺的形勢,省臨委要求中央派人巡視工作,并派人充實省臨委。
鑒于安徽省形勢的嚴峻性,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會議決定派任弼時巡視安徽工作,并改組省委,以解決安徽黨組織存在的問題。對于處理這類問題,任弼時也有一定的經(jīng)驗。1928年1月24日,他參加中共臨時中央政治局常委會議時,就處理中共順直省委和中共臨時中央巡視員之間的糾紛指出,河北玉田起義失敗后,北方的黨組織對黨內(nèi)民主化原則運用不好,領導成員中意氣用事,指出“有斗爭,知識分子可以同化于無產(chǎn)階級;無斗爭,無產(chǎn)階級要同化于知識分子”。他據(jù)此建議中共臨時中央在組織通告中闡明民主主義在政治上、組織上的原則。1月30日,中共臨時中央第32號通告指出,實行黨內(nèi)民主主義,決不要“無理的攻擊上級機關負責的同志”,決不要相互攻擊爭奪領導權,決不要不問路線是非“攻擊現(xiàn)在負責機關的知識分子出身的同志”,中共順直省委“犯了上面所說的許多毛病”,“須立即糾正”。這對于指導順直黨組織解決內(nèi)部問題,進而做好黨的工作,發(fā)揮了重要作用。
1928年9月18日,任弼時啟程前往中共安徽省臨時委員會所在地蕪湖。和他同行的龔德元,是出席中共六大的安徽省代表。龔德元從莫斯科回來經(jīng)過上海時,任弼時去旅社探訪,相約同行。巧合的是,任弼時所要落腳的地點——蕪湖河南西街王源興茶館,也就是中共安徽省臨時委員會的交通處,正是龔德元的住所。任弼時得知后,高興地說:“好,這樣我就不煩神了!”第二天晚上,他們到達蕪湖后,龔德元安排任弼時住在四明公所附近的蕪湖飯店。
9月20日,任弼時找到中共安徽省臨時委員會書記尹寬及各位委員,了解安徽黨內(nèi)問題的具體情況。9月22日,任弼時在蕪湖東門外的“出世庵”召集省臨委的同志開會,先由龔德元和任弼時分別介紹中共六大的基本情況,傳達六大精神。為了認真總結(jié)大革命失敗以來的經(jīng)驗教訓,確定革命斗爭的路線和任務,中共六大于1928年6月18日至7月11日在莫斯科召開。大會在共產(chǎn)國際的幫助下,在一系列有關中國革命的根本問題上作出了基本正確的回答。大會指出:中國仍然是一個半殖民地半封建的國家,現(xiàn)階段的中國革命是資產(chǎn)階級革命性質(zhì)的民主主義革命。革命的形勢是第一個革命浪潮已經(jīng)因為歷次失敗而過去了,而新的浪潮還沒有來到,黨的總路線是爭取群眾。目前最主要的危險傾向,是盲動主義和命令主義。
傳達中共六大精神后,任弼時聽取了中共安徽省臨時委員會的工作報告。9月23日參加中共蕪湖市委會議后,他又找有關同志個別談話,深入了解安徽省黨內(nèi)存在的問題及其原因所在。查明情況后,任弼時認為省臨委政治上太弱,工作缺乏實際指導,經(jīng)費開支無計劃,下級組織不滿時,又以懲辦方式處罰。中共蕪湖市委書記及多數(shù)委員乘機擴大事態(tài),煽動反對省臨委,使省、市委工作一度均處于“停頓狀況”。他批評了省臨委的工作,調(diào)整了人選,對帶頭煽動反對省臨委風潮的中共蕪湖市委書記朱世衡,維持省臨委原有的決定,給予開除黨籍處分,撤銷參與鬧事的王步文省臨委委員職務。在此基礎上,任弼時召開蕪湖市黨的活動分子會議,公開批評省臨委的缺點,并以巡視員名義提出正式警告。他還遵照中共六大決議精神,宣布蕪湖市的工作由省臨委直接領導,取消中共蕪湖市委,改組省臨委;召開臨時省委擴大會議,“在擴大會議前,調(diào)安慶書記吳芳同志加入省委工作”。
9月28日,任弼時向中共中央寫了《關于蕪湖市委反省委風潮的處理報告》,并提出:“我到蕪后,寫油印同志及秘書長前后被捕,CY機關亦有破壞”,“省委全部文件損失,我巡視時間不能不延長”,請求批準。10月5日,中共中央復信:對安徽問題的處理,“中央均同意,并望早日將巡視工作做好回中央”。
1928年10月13日,任弼時由共青團安徽省特委書記林植夫陪同,去蕪湖市南陵縣巡視。行前,任弼時化名胡少甫,林植夫化名徐厚昌,兩人扮作商人模樣,走水路到南陵。10月14日,他們到達南陵縣城,并會見南陵縣黨團書記王德芳,商定第二天出席城關地區(qū)黨團骨干會議。
10月15日下午,會議按計劃在南陵縣城西北的古剎香油寺召開。香油寺北倚城墻,南臨一條小河,河上有金、銀兩橋通向寺廟。3時左右,王德芳陪同任弼時、林植夫來到會場,但他們的行動被國民黨南陵縣黨部組織干事、叛徒胡學禮發(fā)現(xiàn)。正準備開會的時候,10多名國民黨南陵縣自衛(wèi)隊員持槍包圍香油寺,逮捕了任弼時、林植夫等人。
10月16日,國民黨南陵縣縣長王粹民會同國民黨南陵縣黨部常委劉祖禹、牧文農(nóng)等人第一次審問任弼時,任弼時堅稱自己是來南陵經(jīng)商的,順路游覽香油寺附近的小喬墓?!皷|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毙淌侨龂鴷r東吳都督周瑜的夫人,周瑜曾經(jīng)做過南陵縣一帶的春谷長,所以小喬死后葬在南陵,便就有了依據(jù)。審問者見無隙可乘,即令法警動刑,“踩杠子”,施“夾棍”,任弼時咬定口供,不露身份。
第二天,敵人再次審問任弼時,仍無結(jié)果,只好以“共產(chǎn)黨嫌疑犯”的罪名,將他押送到安慶的安徽省法院,羈押于飲馬塘特種刑事法庭的“知”字號牢房。任弼時在獄中不僅堅持同國民黨反動派進行斗爭,還領導被捕的同志建立黨的秘密組織,并積極發(fā)展立場堅定、政治可靠的共青團員加入獄中的黨組織。當時同他關押在一個牢房的戴映東后來回憶說:“在弼時同志的啟發(fā)下,許多同志都能以正確態(tài)度對待獄中生活,獄中學習的空氣濃厚起來。在柳湜等同志的領導下,成立了兩個學習組:一是工農(nóng)分子學文化學習組,一是有文化的同志學理論學習組。這使難友的情緒逐漸穩(wěn)定下來?!?/p>
任弼時被關進飲馬塘監(jiān)獄后,黨組織和他的家人很快開始了營救行動。原來,在押赴安慶的船上,任弼時邂逅當年長郡中學的工友彭佑亭,趁機請他通知在長沙任湖南第一紗廠工程師的堂叔任理卿。在上海的任弼時妻子陳琮英接到任理卿的電報后,立刻向黨中央報告。黨中央當即派人陪同陳琮英赴長沙,商請何維道共同籌劃營救行動。何維道是任氏家族的姻親,位列長沙四大律師之一。他趕到安慶后,利用自己的社會關系,首先把案子從特種刑事法庭轉(zhuǎn)到安徽省法院。開庭時,何維道緊緊抓住任弼時的身份做文章,譴責南陵縣黨部濫捕無辜,要求法庭查核胡少甫的身份,無罪開釋。當國民黨安徽省法院派人到長沙調(diào)查胡少甫的身份時,陳琮英早已作好了準備工作,給胡少甫安排的身份是其堂兄陳岳云名下偉倫紙莊的學徒,由偉倫紙莊向法院出具保證。
非常時刻需有非常之舉。在何維道多方奔走的同時,黨中央設法在國民黨上層開展營救活動,甚至買通有關方面的官吏。最終,任弼時在1928年底出獄,從安慶回到上海休養(yǎng)。在不久后召開的一次中共中央政治局會議上,關向應報告說:為營救任弼時出獄,國際濟難會已撥給特費8000元。
遺憾的是,安徽黨內(nèi)問題經(jīng)任弼時處理后,省臨委的工作狀況仍未得到改變。根據(jù)省臨委和安徽黨的工作的實際情況,1929年5月,黨中央在上海召集中共安徽省臨時委員會及主要區(qū)域的負責人,舉行安徽工作會議,最終決定暫時取消省委,由中共中央直接指導各重要區(qū)域的工作,以更好地貫徹中共六大的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