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理論”,從廣義上而言,指的是近40年改革開放以來,大量進入中國的西方思想觀念;從狹義上來說,則指西方20世紀以來出現(xiàn)的文藝理論。雖然進入中國的西方政治、經(jīng)濟、社會思想觀念五花八門,立場與價值取向多元;但就文化領域而言,其影響最為深遠的當屬具有左翼傾向的批判理論(CriticalTheory)和各種“后學”,即后結(jié)構(gòu)主義、后殖民主義、后現(xiàn)代主義,等等。吳娛玉的著作便是近年來中國人文學術界熱議的話題“西方理論與中國的關系”的一部分。
西方理論在中國的影響巨大,其接受、變異、轉(zhuǎn)換的過程,牽涉到中國的走向或命運。來自西方的馬克思主義,自1949年以來始終是中國國家主流意識形態(tài)。此外幾乎所有現(xiàn)代化的理論,都是來自西方?;仡欀袊?0多年來的人文社科發(fā)展軌跡,似可發(fā)現(xiàn)“譯介開路、借用西方”“以西人之話語,議中國之問題”這個特征。這跟中國改革開放的道路完全吻合,并且高度一致。中國的現(xiàn)代化、改革開放,就是借鑒西方理論和西方經(jīng)驗,來推動中國前進的。當然,中國馬克思主義的理論與實踐、更早的戊戌變法、“五四”運動,無不循著這一“西方話語—中國問題”的軌跡而行。所謂中國“強大的近現(xiàn)代本土傳統(tǒng)”,其思維與話語范式實際上也都來源于西方。
20世紀80年代,中國社會思想風云激蕩。這一階段的最大特征,就是通過大量譯介西方學術思想和文化理論,把中國現(xiàn)代化過程中幾乎所有問題都重新提出來爭論,通過西方的新理論、新觀點來重新認識中國,重構(gòu)中國的人文社會研究的話語體系。當代中國知識界的重要話題如現(xiàn)代性、傳統(tǒng)與現(xiàn)代、倫理與法制、公民社會與公共領域、個人自由與人權(quán)、市場競爭與社會公平等,均由當年風華正茂的青年學者通過夾譯夾敘又夾議的文風,在中國大地推進,成為對中國改革與發(fā)展現(xiàn)狀最有針對性、最富問題意識的論點??梢哉f,沒有這批學者的思想創(chuàng)新和學術創(chuàng)新,中國當代學術的基礎也就無從談起。
到了90年代,一度叱咤風云的中國人文社科知識分子,迅速從社會舞臺的中心消遁。在這一階段,“后學”打頭的西方理論紛紛登場,迅速取代了80年代的以西方啟蒙時代古典主義思想為基礎的現(xiàn)代性文化反思。中國一方面跟西方“后學”接軌,似乎中國也跨越了“前現(xiàn)代”“現(xiàn)代”歷史階段,直接進入了“后現(xiàn)代”。另一方面,如李澤厚所言“思想淡出,學術凸顯”,學科建設的需求、學術論文生產(chǎn)線的出現(xiàn)、項目驅(qū)動型而非問題導向型的研究方向,成為中國的學術現(xiàn)狀,更是西方理論進入中國20多年來的大背景、大環(huán)境。中國從2001加入WTO以來,順應全球經(jīng)濟一體化潮流,經(jīng)濟持續(xù)高速發(fā)展,GDP成為世界第二,中國全球崛起勢不可當。隨之而來的民族主義意識也日益高漲。最近幾年來,中國特殊論或例外論(在學術界往往以“中國主體性”“中國問題意識”等呈現(xiàn))的論述增多,往往以來自西方的普世主義論述為批駁對象。這些西方論述當然包括了種種后學理論。
《西方理論中的中國》一書的作者吳娛玉作為學術新秀,近年來在中國文論界嶄露頭角,并在重要的中英文學術期刊發(fā)表了許多篇論文,論文的主題就是西方理論與中國關系,特別是西方(后殖民)理論中的中國問題。本書是她近年論文的集錄,主題連貫,脈絡清晰,思路明確,對后殖民主義理論在中國的方方面面,條分縷析,頗有洞見。由于是論文的合輯,書中保持了十分鮮活的問題意識和思辨鋒芒,比起長篇大論的專著來,更貼近當下知識與思想的走向。吳娛玉在緒論中指出:“在20世紀西方文論的諸多流派中,后殖民主義可能是與中國的關系最為緊密、對中國影響最為深遠的一個理論流派?!逼湓蚴堑鼐壩幕模骸爸袊撬_義德‘東方主義涉及的遠東,是詹姆遜、德里克‘第三世界涵蓋下的亞非拉,也是斯皮瓦克‘屬下理論所關注的底層……所以,中國學界在對后殖民理論接受時,最容易產(chǎn)生共鳴,親近感也最為強烈”,而“中國作為對象和方法究竟在后殖民理論中扮演了何種角色、發(fā)揮了何種作用,中國文化又是如何在后殖民理論中存活、變異、生長、運作的,它經(jīng)歷了怎樣的理論旅行和接受過程”則是她不斷追問的問題。
吳娛玉將后殖民理論中的“中國成像”劃分為“對象”和“方法”兩大類,并進一步細化為“注腳、參照、理論”這三種模式。所謂“中國成像”的意思,大概是指歐美后殖民理論家筆下的中國再現(xiàn)(representationofChina),蓋因“再現(xiàn)”乃后殖民理論的關鍵問題和概念。“注腳”的提法很生動(還有“括弧”)。在美國后殖民理論宗師薩義德、大咖霍米巴巴、斯皮瓦克筆下,“中國”都是或隱或現(xiàn)、可有可無的注釋而已。巴勒斯坦人薩義德和印度人巴巴、斯皮瓦克,對中國不了解,也無甚興趣,在其理論建構(gòu)中,中國自然是無足輕重的。德里克是中國現(xiàn)代史出身,詹姆遜是西方馬克思主義的美國傳人,對中國充滿熱情,兩人都在杜克大學任教多年(吳書也提到了在杜克任教的我本人)。所以,他們的后殖民理論(詹姆遜是否算后殖民理論家是另一問題)中的中國再現(xiàn)變?yōu)橹袊鴧⒄?,甚而“中國理論”與“方法”。這些都是書中熠熠閃光的洞見。當然,提升到理論和方法的高度,不可避免地要回溯到法國結(jié)構(gòu)馬克思主義理論家阿爾都塞對毛澤東的理論重構(gòu),以及阿氏對詹姆遜的決定性影響。這些在本書中都有精彩的分析,這里不贅述,請讀者細細揣摩。不過需要指出的是,近十幾年來詹姆遜在中國是受熱捧的西方理論家,常常被歸類為后殖民理論之列,但在美國,他卻是被正宗后殖民理論學者攻擊最厲害的學者。
中國與美國的理論錯位,本來就是西方理論與中國關系的核心問題。我們都知道,產(chǎn)地美國的后殖民理論,基本沒有把中國當成對象。只是中國學界在熱情接受該理論時,不無一廂情愿地自己把自己當成了西方后殖民理論的對象(鏡像?成像?)。我們循“以西人之話語,議中國之問題”的思想軌跡而行,則不難理解后殖民理論在中國的命運。這個來自西方的時尚理論,跟后結(jié)構(gòu)主義、后現(xiàn)代主義這另兩個“后學”同胞兄弟姐妹,多半是以西方內(nèi)部的問題為對象和方法,中國既不是研究對象,更不會成為理論和方法的核心。后殖民理論的對象看似是西方之外的第三世界,但“殖民”才是最根本的坐標系,非西方國家經(jīng)過了西方殖民,自然而然就跟西方產(chǎn)生了密切關聯(lián),成為西方內(nèi)部的問題。而中國這個曾經(jīng)的“半殖民半封建”國家,始終都沒有成為西方內(nèi)部的問題和對象。
在后殖民理論剛剛進入中國時,我寫文章指出,“后殖民主義理論家所最關心的,并非第三世界國家和民族的文化受西方控制與反控制問題,而是在西方國家內(nèi)部的文化問題,”也即“西方文化內(nèi)部的自我與他者的關系問題”。[1]我的文章花了一半的篇幅來討論后殖民理論與中國的關系。我主要的觀點是,首先后殖民批評在西方的中國研究中正在制造一種新的話語。這里面最重要的趨向,就是把中國現(xiàn)代的反帝、反封建的社會革命,局限于西方的“民族/國族”和“想象的社區(qū)”(imaginedcommunity)之中,認為中國革命的話語結(jié)構(gòu)基本上陷于西方話語的圈套,沒有任何突破,也并沒有找到真正的本土的經(jīng)驗。馬克思主義作為來自西方的一種思想理論,自然也被后殖民主義批評解釋成為西方對非西方的知識暴力。其次,“后殖民主義又指出了另一個危險,那就是發(fā)展中國家為了避免前一種困境,而拒絕接受西方先進國家的可取之處,將本土經(jīng)驗本質(zhì)化。后殖民主義理論本身就有助長這種本土文化的本質(zhì)化的傾向,把本土和民族文化抬高到絕對本體和本質(zhì)的層面。后殖民主義的這些傾向,有助于提醒我們注意這兩種不同的危險。比如把對先進國家的學習,簡單理解成受殖民話語的壓迫,就可能導向盲目的關門主義”[1]156-159。
20年過去了,我提出的這些問題依然存在。對于第二個方面的問題,中國學界有許多討論和反思。吳娛玉在緒論中提出:“又如中國后殖民理論奉為經(jīng)典的‘民族寓言,是詹姆遜以第三世界反思西方世界的理論武器,當它進入中國語境時,原有的問題意識被更改,中國學者不加反思就拿來作為增強民族自信的靈丹妙藥,變成民族主義和文化保守主義的理論武器,殊不知詹姆遜的理論洞見竟然可能變成中國學者的理論盲點?!痹诋斍拔幕庹撆c普世論之爭的大氛圍內(nèi),后殖民理論成為本土經(jīng)驗本質(zhì)化的支撐,值得警惕。吳娛玉敏銳地看到了各色例外論的本質(zhì)主義盲點,把握住了當下一個理論前沿的問題:訴諸民族主義、民粹主義的形形色色的文化例外論,是本質(zhì)主義的回光返照,還是文化相對論、多元文化論的變異?
至于我曾提到的“后殖民批評在西方的中國研究中正在制造一種新的話語”,這個話題在20年前,也僅僅剛出現(xiàn)些苗頭,所以我當時語焉不詳。但現(xiàn)在已然在美國的中國現(xiàn)代文學研究領域里成了氣候,并對中國本土的研究(學科劃分叫“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產(chǎn)生了不可避免的影響?;蛟S由于前面提到的學科建設與分野、論文生產(chǎn)線、項目導向的原因,后殖民理論的研究在中國被劃歸為“文藝學”的學科領域?,F(xiàn)當代與文藝學雖然同屬中文系(當然外文系也有研究文藝理論的學者,但在外文系里并無建制的歸屬),但相互之間的關聯(lián)并不密切。就以吳娛玉為例,她原來研究的主題是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寫的博士論文題目是“毛澤東延安講話以來的‘紅色文學”(一部非常扎實的文學史考證和文本細讀的論文)。而畢業(yè)后她主要做的研究,都成了文藝學圈里的理論問題,本書就是最好的例證;但跟她一直十分熟悉的現(xiàn)當代文學,好像又關聯(lián)不大了。
把話題還是轉(zhuǎn)回到后殖民理論與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的關系。在美國漢學圈里,近十余年來的“華語語系文學”(SinophoneLiterature)成為比較熱門的話題。SinophoneLiterature本來是美國英語學術界的說法,后來則有了“華語語系文學”的中文概念,開始在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圈里流傳。中國學者朱壽桐、徐志嘯、李林榮等,從不同角度對這個新潮話題做出回應。徐志嘯提出:“哈佛大學的王德威教授提出了一個‘華語語系文學的口號,試圖整體籠罩上述概念,從而解決概念混亂、困惑及矛盾?!珜嶋H上,問題依然明顯地存在著。表面上看,‘華語語系文學能涵蓋海外華文文學、世界華人文學(包含臺港澳文學),但仔細推敲,這里面有一個很嚴重的缺陷———所謂‘華語語系文學,實際特指中國本土之外的華人創(chuàng)作的華語文學與文化,以及中國本土之內(nèi)的少數(shù)民族文學與文化。它的提出,顯然是受了域外的英語語系文學、法語語系文學、西班牙語語系文學等語系文學的影響。這些語系文學的形成和命名,實際并不包含語系文學的宗主國本身,即語系文學不同于國家文學,它屬于由其本國語言的衍生體系派生的產(chǎn)物”。徐文非常尖銳地指出:“這種提法(或謂這個口號的含義)本身,是將西方帶有殖民性質(zhì)的話語模式挪用到東方話語語境之中,是西方學術話語內(nèi)滋生的東西,不應該套搬挪用于東方中國?!^的‘華語語系文學,不僅無法解決‘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概念的矛盾,還造成了顯而易見的對立,它客觀上完全排除了中國本土的漢語文學?!盵2]李林榮將美國華裔學者史書美和王德威的“華語語系文學”論點做了認真的梳理,他的結(jié)論跟徐志嘯幾乎一樣:“這兩條路(史書美和王德威)的基本取向相似,都是要背離尊奉本土華語為唯一正統(tǒng)的文學價值體系?!盵3]
總之,美國漢學圈現(xiàn)在這股“華語語系文學”潮流,跟后殖民話語如出一轍,完全挪用后殖民理論和方法,來“抵抗所謂‘中國中心主義和更大范圍的‘帝國間性的語言文化連鎖建構(gòu)為試驗場,以推行反離散、反宰制的價值觀和認識論為目標,以內(nèi)外并舉、全面開花、多邊對抗的歷史批判和理論挑戰(zhàn)為手段”[3]。臺灣文學、香港文學、東南亞華文文學以及“中華大流散”(ChineseDiaspora,后殖民理論的關鍵詞之一,在中國大陸語境里稱之為“海外華僑”)等,跟美國人文學術界的后殖民批評思潮正在合流。我20年前就提出,后殖民批評方法對中國現(xiàn)當代的革命話語、中國馬克思主義理論的否定和遮蔽,可能越來越成為美國漢學小圈子里的話語霸權(quán)?,F(xiàn)在看來,顯然如此。雖然漢學這個小圈子在美國很小很小,但放大到中國,就會很大很大。中國越來越受到世界矚目之際,種種關于中國的論述,包括“華語語系文學”,也就更值得關注。
吳娛玉的這部著作是對后殖民理論與中國關系的認真反思,主要關注的是后殖民理論自身的問題及其在中國的文藝學領域的影響。我提到的后殖民理論在美國形成漢學的小氣候,并影響到中國的現(xiàn)當代文學研究這個動向,在本書中并未涉及。我在這里,把這些問題提出來,希望受到中國學界同人的關注,尤其希望文藝學和現(xiàn)當代文學兩個圈子的同人能夠合作,共同關注這一系列的問題。文藝學注重理論思辨,現(xiàn)當代文學強調(diào)文本批評,兩者本來相輔相成,不可或缺。沒有任何理由將它們劃分兩個圈子,理論與批評的相互映照和借鑒,本是文學研究的基礎。相信本書會給讀者很好的啟發(fā)。
注釋
[1]劉康、金衡山.后殖民主義批評:從西方到中國[J].文學評論,1998(1):149—159.
[2]徐志嘯.“漢學新文學”的是與非[J].南國學術,2017(1):140—146.
[3]李林榮.透視“華語語系文學”———在被“祛中心”“反宰制”中啟動理論自新[J].文藝報,2017年7月12日第二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