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 萍
姥姥因為我沒有“父愛”而格外地心疼我。
看著鄰居的父母雙雙拉著孩子的手在院子里走,姥姥就會很夸張地轉移我的視線,不是領我去買個冰棍,就是給我?guī)追皱X去看會兒小人書。以我現(xiàn)在的理解,這種內心的痛大人比孩子痛多了。
其實沒有父愛,我真的不怎么痛,因為沒嘗過甜,所以不知道苦。記憶中只跟父親轉過青島的中山公園,父親推著車子,我和哥哥跟在后面走,言語不多的父親偶爾說兩句話也記不清說的什么。每次像完成任務一樣,和父親見過面就急急忙忙地逃離開。
爸爸的形象在媽媽的描述中和姥姥的描述中完全是兩個爸爸,再和我見到的爸爸加起來,一共是三個爸爸。
我從沒有在爸爸面前喊出過“爸爸”這兩個字,是姥姥一生的遺憾。在姥姥的生活哲學中,一個孩子不會叫爸爸,不曾有機會叫爸爸,這是多么讓人心碎的一件事,她一生都在努力地讓我叫出一聲“爸爸”,可我就是發(fā)不出這個聲音。
父親在他不該去世的年紀,早于姥姥一年走了,他才七十四歲啊!父親是因腦溢血而住進醫(yī)院的,從發(fā)病到去世的一個月里一直在重癥監(jiān)護室睡著。我是在他睡著的時候和他見的最后一面,所以也不能叫見面,因為父親不知道。
又是哥哥通知的我。
躺在最先進的病床上,父親像個嬰兒一樣,臉紅撲撲的,甜甜地睡著,臉上有些笑容,似乎有些知足。我和哥哥一人拉著他的一只手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一個兒女雙全的父親“幸福”地躺在那兒,多么大的一幅假畫面。父親幸福嗎?我們是他的兒女嗎?
一生只有這一次拉著父親的手,這么近距離地看著這個給予我生命的父親,心里的那份疼啊,真的是折磨,人生的苦啊,怎么會有這么多種,這么不可想象?更不可想象的是父親這么些年是怎么和這些遙遠的兒女相處的???他這個女兒又做了這么一份特殊的職業(yè),不管你喜歡不喜歡,隔三岔五地她就要“滿面春風地走進千家萬戶”。
父親是最早買電視機的那撥人,因為聽說我“在電視上工作”,父親把電視搬回家,等于把女兒搬回了家,多么硬邦邦的父女關系啊!
心中有怨恨嗎?沒有啊。從懂事起姥姥傳達給我的那個爸爸就已經讓我不怨不恨了,爸爸生前我也按常人的理性多少次地去看他,給他送錢。出口歐洲的羊絨衫,因為爸爸喜歡它的柔軟寬大,我一買就是十幾件;兒子會跑了,我還專門把他從北京帶去給姥爺看。該做的好像都做了,但真正該做的我知道,卻沒做,從來都沒做。
叫一聲爸爸,叫不出。
真的,我從沒有缺失父愛的感覺,男人、女人在我成長中沒有什么差別,舅舅、姨、姥姥、姥爺一如父親母親一樣地愛我。小時候看電影、趕集、看活報劇,凡是人多的地方,我一定是被舅舅扛在肩上,站在最高的地方,我們看戲,人們看我們。累了、困了,不是舅舅背著就是舅舅抱著。
長大了才知道,全家人都用心地在扮演著爸爸的角色,至今這幾個舅、姨在我心中都是那么親、那么有力量,不能不說這是姥姥的良苦用心啊!
爸爸其實也一直在幫我,我能夠報答的只是叫出一聲“爸爸”,卻沒有做到。
生病的最后日子,姥姥還囑咐我:“有空多去看看老劉?!惫烙嬂牙褜ξ掖松谐鲆宦暋鞍职帧辈槐魏蜗M?,否則她該說:“有空多去看看你爸爸?!?/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