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漂少俠

許一諾

近來，江湖上突然出現(xiàn)了一位武功高強、讓惡人聞風(fēng)喪膽的少年俠士，人稱“水漂少俠”。這位少年俠士之所以有這樣的雅稱，并非擅長什么“水上漂”之類的絕頂輕功，而是因為他發(fā)射暗器百發(fā)百中、例不虛發(fā)，且手法十分怪異。簡單地說，那簡直就是孩子在河面上打水漂玩似的……

實際上，他也只是一個十幾歲的孩子。

天，玻璃一樣的藍。

綠坡地上有兩頭埋頭吃草的牛。山野風(fēng)光像一幅靜美的畫作，可再漂亮的畫這么日復(fù)一日地看，也看膩了。

放牛娃曾小川的生活就是這么單調(diào)無聊。每天把牛趕上綠油油的山坡地，然后叼著草根枕著雙臂靠在草坡上看天上云彩不斷變幻。

作為十歲出頭的孩子，小川還無法從云卷云舒上解讀出多少閑適逍遙的意味，最多就是胡思亂想。你看，右邊的云彩像馬，左邊的像牛，中間的像兩只小狗在搶骨頭。小川漸漸也覺得無趣。

好在坡地邊有一口池塘，一口很大很大的池塘。在人跡罕至的原野上，它是小川的“私家樂園”。單調(diào)的放牛生活，打水漂是他最大的樂趣。

這日，小川像往常一樣走到池塘邊，俯身從地上撿起一小塊扁平的石片，然后半蹲著，迎著波光瀲滟的池面用力扔去。那塊石片像一只輕巧的燕子掠過水面，濺起好幾朵水花后才沉入水底。望著那些晶瑩的水花，單純的小川心里也樂開了花。他心頭一動，何不讓水花“開得”更燦爛些。

于是，小川又撿了幾塊扁平的小石片，接二連三地迅捷撇向池塘，水面頓時熱鬧起來，潔白的水蓮花紛紛綻放，美不勝收。

“好！”背后冷不丁傳來一聲喝彩。

小川吃了一驚，怎地背后有人，竟毫無察覺。他急忙轉(zhuǎn)身，可周圍空無一人。疑惑間，從五十米開外的一棵大樹后走出一位滿面紅光的老漢。老漢須發(fā)皆白，身上衣服東一塊西一塊地打滿了補丁，看似一名普通的鄉(xiāng)間老漢，偏偏一雙手卻異乎尋常的白凈。

那樹距離池塘還有好一段距離，難道老漢在樹后還能看清剛才水面上所發(fā)生的事？小川不解地撓了撓頭。

老漢笑嘻嘻地走過來：“娃娃，你看我的水漂打得如何？”

老漢隨手撿起一塊石片，腰不彎腿不曲地往池塘隨意一撇?？吹竭@個動作，小川笑了，一看就知道是打水漂的“門外漢”，這樣直著身子只會把石子打飄了。不過，小川的笑容很快就凝滯住了。

老漢隨意撇出的那塊石片在空中向下拐出一道奇異的弧線，平貼著水面，接連“唰唰”地打出十來朵水花，比小川剛才扔的任何一塊石片打得都要多。

小川大吃一驚。

老漢則漫不經(jīng)心地拍了拍手，取下腰間的酒葫蘆愜意地“咕嘟咕嘟”喝起來。

見這老漢竟打得如此輕松，年少氣盛的小川有些不服氣。要知道他可是村里水漂打得最好的孩子，于是他精心挑揀了一塊大小輕重合適的石片，然后深吸了一口氣，穩(wěn)穩(wěn)蹲下身，彎腰，舉臂，揮腕，“唰”的一聲石片迅捷出手。這塊石子也爭氣，像輕盈的蜻蜓在水面上接連點水，足足激起十來朵水花，都快趕上老漢了。

“乖乖，越來越有意思！”老漢贊賞地望了一眼，“娃娃，你看這下又如何。”他依然輕描淡寫地出手，不過這次石片不是像一顆迅猛的流星，而是像只烏龜在水面慢悠悠地爬著?！奥秊觚敗本従徟肋^的地方，一腳踩下去就激起一朵水花，前后竟不下二十朵。

這簡直是聞所未聞。

小川目瞪口呆。這樣的功夫他無論如何是做不出來的。突然，他感到似乎一道明亮的閃電劃過心間，頓時福至心靈，他轉(zhuǎn)過身，對著老漢跪了下去。

“師父，請受徒兒一拜?！?/p>

白發(fā)老漢“哈哈”一笑，已輕飄飄地閃開了：“我可不是你什么師父?！?/p>

小川不放棄，轉(zhuǎn)身再跪：“我真心實意想跟您學(xué)這打水漂的絕技?！?/p>

老漢腳不動，腿不邁，竟又輕飄飄避開：“真想學(xué)？”

“想學(xué)！”

“很辛苦的。”

“我不怕！”小川斬釘截鐵地回答。

老漢輕輕頷首道：“好吧，那我就看看你有沒有這個天分?！?/p>

小川頓時喜笑顏開，眼睛都亮了。

老漢細致講解了剛才一快一慢兩種打水漂技法的手勁和腕力有何不同，小川猶如小雞啄米般頻頻點頭，心里則像棉花吸水般迅速吸收老人傳授的經(jīng)驗。

“好，你來打一個慢的，記得要越慢越好?！?/p>

小川精心挑選了一塊石片，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剛才老人傳授的技法，然后目觀鼻，鼻觀心，腰不彎腿不曲地出手了。扔出去的石片雖沒法慢得像烏龜爬行一樣，但也旋轉(zhuǎn)著慢悠悠從水面擦過，削起一朵水花，兩朵、三朵、四朵……到第十朵才不情不愿地滑入水底。

小川高興得跳起來歡呼。

老漢不可思議地說：“乖乖，真邪門了，你真的是剛剛才學(xué)會的？”見小川篤定地點點頭，老漢又驚又喜：“孺子可教，孺子可教！”

白發(fā)老漢又點撥了幾句，這下小川打得更出色了。

從那日起，這位神秘老漢總隔三差五地出現(xiàn)在小川放牛的山坡旁，期間又教會了小川好幾種打水漂的手法，有的石子剛撇出時慢悠悠，飛到半途卻突然加速，像箭一樣射過去；有的石片如彎月般投出，在水面激起一朵水花后又乖乖拐了回來……

轉(zhuǎn)眼間，兩個月過去了，小川將各種打水漂技法練得有模有樣，奇怪的是老漢雖傳授他不少技法，卻從不允許小川叫他一聲“師父”，而是要他稱呼“唐伯”。

夏蟬聲寂，原野上的樹葉和芒草開始染黃了。一日，在點撥小川后，唐伯望著天際一行遠去的大雁，悠然地說：“雁南飛，我也該走了?！?/p>

小川聞言一驚，不舍地說：“唐伯，您要去哪里？”

“回南方?！?/p>

次日，唐伯像當初神秘出現(xiàn)那樣，又神秘地走了。

小川又回歸了孤獨放牛的日子。打水漂成了他思念唐伯的方式。他一遍又一遍地用唐伯教的技法打出各種花樣的水漂。輕盈的石片如驚鴻在水面一閃而過時，蕩起漣漪的水紋間仿佛映出了唐伯親切的影像。小川心里有股酸溜溜的感覺。

不知不覺中，小川的水漂打得越來越穩(wěn)，而且射程遠、力道驚人。有一次，一只饑腸轆轆的惡狼悄悄地想從坡頂逼近牛群，結(jié)果被小川在五十米開外用石片打得哇哇大叫、落荒而逃。

這天，小川像以往那樣叼著草根枕著雙手靠在草坡上。突然，飛羽破空的聲音襲來，他抬頭一望，一只白鴿正遭到一只大雕的襲擊。大雕在上空盤旋著，陽光照耀處，腿部有金色光芒閃動；鴿子則左閃右躲，搖搖欲墜。

看到小鴿子快要體力不支，小川心有不忍，于是從地上撿起一塊尖銳的石子，想了想又放下，重新找了一塊鈍圓的石片，然后抬頭瞄準。當大雕夾羽閃電般俯沖攻擊鴿子時，小川果斷出手，一擊即中。一根羽毛輕輕飄落，大雕凄厲尖叫，倉皇而逃。被嚇破膽的鴿子終于體力不支，像斷了線的風(fēng)箏般一頭栽了下來。

小川連忙跑了過去。他捧起瑟瑟發(fā)抖的鴿子時發(fā)現(xiàn)，這是一只傳遞消息的信鴿。受傷的鴿子掙扎著無法站起來。別人的信斷然不能打開，可萬一有什么急事那該咋辦？

小川著急起來，思慮再三，他決定先把紙條從綁在鴿子腳腕部的竹筒里抽出來。

果然，是一封十萬火急的求救信。

“徒兒在萬峰山鐵壺谷遭山賊伏擊，萬分危急，小鸞?！?/p>

看到信，小川也慌了。萬峰山在十里外，山高林密，極為險峻，尤其是鐵壺谷更是險如其名，峭壁環(huán)立，一旦進入就像墜落光溜溜的鐵壺，無處可躲。而且，那里常年活動著一幫窮兇極惡的山賊，他們殺人劫貨，無惡不作。據(jù)說山賊首領(lǐng)盤山虎胡彪是一個武功高強且殺人不眨眼的狠角色。

從名字看，小鸞應(yīng)該是一個女孩。一個勢單力薄的女孩如果落入山賊手中，那還

得了！

小川心里生出一股寒意，急得團團轉(zhuǎn)。

這求救信如果送不出去，小鸞的師父肯定無法趕去救援。透過這張薄薄的紙片，小川仿佛看到一群惡狼正撲向一個弱小的女孩。狼？對了！那天準備偷襲的惡狼不是被自己的“水漂”給打跑了嗎！既然真正的惡狼都能擊退，那些披著人皮的“惡狼”又有什么可怕？

小川心中豪氣頓生，咬了咬牙，急忙裝了小半麻袋石片，然后快步往鐵壺谷奔去。

萬峰山真陡，林也密。

小川急急忙忙趕路時，林木遮天蔽日的空隙里竟偶爾掠過一只大雕的身影。小川納悶，難道是剛才那只大雕報仇來了？好啊！如果你敢來，小爺肯定再狠狠給你一記“水漂”嘗嘗，看你還敢不敢欺負弱小？

抬頭望去，雕已飛離。

轉(zhuǎn)過山林，小川終于氣喘吁吁地來到鐵壺谷口。站在谷口，已隱約聽到谷里傳來的呵叱聲和打斗聲。小川深吸了一口氣，為自己壯膽，大喝一聲沖了進去。

谷底荒草間，五、六個黑衣大漢正圍攻一個紅衣少女。少女頭發(fā)凌亂、神色慌張，眼看就快無力招架。

聽到小川的呼喊，一名黑衣大漢轉(zhuǎn)過身，見到是一個十來歲的小毛孩，立即毫不手軟地揮刀砍過來。

小川強鎮(zhèn)心神，迎面射出上下兩路石片。石片破空，疾如流星。黑衣大漢慌忙側(cè)身避開迎面而來的石片，可第二顆石片卻無論如何也躲不開，徑直打在膝蓋上。大漢直接跪在地上，差點摔個嘴啃泥。

另一名黑衣大漢怒吼一聲，大刀半空劈下，這招“力劈華山”恨不得將小川一劈為二。小川手上功夫了得，奈何下盤功夫尚不懂得，避無可避，惟有硬著頭皮，以必死決心向?qū)Ψ窖劬Πl(fā)出兩枚石片。眼看雙方就要同歸于盡，在電光火石之間，一側(cè)突然傳來一陣飛物破空的呼嘯聲。一枚震飛了黑衣大漢手中的大刀，另一枚竟然像長了眼睛似的先后擊落了小川射出的兩枚石子。

那飛物落在不遠處，竟是幾枚板栗！

小川臉色蒼白，他猛地轉(zhuǎn)過頭，頓時愣住了。

雜草叢里走出一位老漢，滿面紅光、須發(fā)皆白，原來是唐伯！小川又驚又喜又疑惑，唐伯既然出手助自己一臂之力，為何還要打落他發(fā)射的石子？

唐伯笑呵呵地走過來，對著山上吹了一個響亮的口哨，很快飛下一只大雕。雕停在了唐伯的手臂上，十分威武。小川愣住了，因為他從大雕的金色腳環(huán)認出正是攻擊信鴿的那只雕。

小川的疑惑更深了。

更奇怪的還在后頭，所有黑衣大漢和那個紅衣少女竟整齊劃一地收起兵器，恭恭敬敬地向唐伯叩首行禮。

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小川猶如墜入霧中，完全是一頭霧水。

唐伯爽朗地笑道：“阿武，你領(lǐng)教了這娃娃的功夫，覺得如何？”

一名黑衣大漢哭喪著臉說：“師父，您確定他真的才學(xué)了兩三個月的打水漂？我的手腕完全被震麻了！”

“師父……唐、唐伯……這群山賊怎么會叫您師父呢？難、難道您是山賊的頭兒？”小川緊張得結(jié)結(jié)巴巴起來。

眾人頓時哈哈大笑。

紅衣少女調(diào)皮地白了小川一眼：“剛想夸你聰明，誰知又問這樣的傻話，看來還是一只呆頭鵝?！?/p>

原來，這位紅衣少女就是之前發(fā)信求救的小鸞，她也是唐伯的弟子。

小鸞嘻嘻一笑，又說道：“單從剛才這手彈板栗的‘彈指神功功夫就應(yīng)該知道我?guī)煾甘墙洗竺ΧΦ奶崎T掌門人，人稱八臂羅漢唐不凡?！?/p>

“糖門，是榨蔗糖的嗎？”小川不解地問。對于出身山野的農(nóng)家小孩，江湖實在太過遙遠。

眾人再次忍俊不禁。

唐伯揉揉紅鼻子，笑道：“娃娃說話還真有趣，看你這迷糊樣，還是我來幫你解疑釋惑吧。唐門雖以暗器稱雄武林，但一向以鋤強扶弱、匡扶正義為己任。半年前，我聽說萬峰山有一伙山賊無惡不作，犯案累累，于是決定前來一探究竟。可沒想到半路殺出個程咬金，竟遇見你這么一個‘活寶貝！”

“我？”小川疑惑著。

“當時我路過山坡旁，看到你正在打水漂，一時興起，就跟你玩了兩手，結(jié)果發(fā)現(xiàn)你還真是一個學(xué)暗器的好苗子，眼力好、腕勁足，所以我在教你打水漂時偷偷融入一些發(fā)射暗器的手法。按理說，那些技巧不練上個十天半個月根本使不來，可沒想到你一下子就打得有模有樣?！?/p>

“暗器手法？”小川吃了一驚，“那些‘花樣水漂竟是發(fā)射暗器的手法？”

“小呆鵝，難道你以為普通的打水漂能打中翱翔的大雕？”小鸞抿著嘴，笑著說。

“這你也知道？”小川又感意外。

“當然，那可是師父他老人家給你出的一道考題。”

“沒錯，”唐不凡一改以往笑嘻嘻的輕松神態(tài)，正色道，“悟性高是好事，但若無俠義之心，決不可入我唐門。暗器若落到心術(shù)不正之徒手里，將禍害武林。所以唐門收徒，以德為先。因此，我才設(shè)下白鴿求救這道考題?！?/p>

“啊？原來是這樣?！毙〈偹憔忂^神來。

“小川心地淳樸，又有俠義之氣?？吹矫颓輷錃⑷跣⌒砒潱茕z強扶弱；雖出手懲戒大雕，卻手下留情；發(fā)現(xiàn)有人遇難，見義勇為，拔刀相助；面對兇猛大漢，毫無懼色。娃娃，你通過我的考試了?，F(xiàn)在還愿意叫我一聲師父嗎？”唐伯滿臉笑容地問道。

小川又慚愧又驚喜，一時倒不知道該作何反應(yīng)了。小鸞看得著急，忙戳他一下：“小傻瓜，你還愣著干嗎？”

小川福至心靈，立馬跪下，恭恭敬敬叫了一聲：“師父！”

這次，唐伯終于沒有躲開。

三年后，江湖上出現(xiàn)了一位發(fā)射暗器手法怪異的翩翩少年。他行俠仗義，除暴安良，不過除了對付窮兇極惡之徒，他從不輕易使出鐵橄欖、梅花針、鐵蒺藜等威力巨大的唐門暗器，而是用一塊小小的石子小懲大戒，讓對方迷途知返、改過自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