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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公雞哨子(下)
喜來心急火燎地爬起來,往口袋里一掏,果然,可愛的公雞哨子變成了一堆碎渣渣,就算有通天的本領(lǐng),也拼不起來了。
他是多么喜歡這個公雞哨子啊,此刻,他幾乎寧愿自己碎掉,也不愿意看見它面目全非。
喜來捧著一堆碎渣渣,在蒿草深處蹲了好久。他想,自己又變成啞巴了;又想,它為什么是泥公雞,而不是一只鐵公雞,要是鐵公雞,就絕對不會碎;他又想,要是能把它再粘起來就好了,就用腳底下的泥……不過,應(yīng)該是粘不起來的,不管他的手有多巧,重新做一個都比那容易。
喜來忽然雙眼一亮。對!他可以自己做一個哨子。從前,在他居住的桑樹莊,男孩們最愛一起玩泥。他們用挖來的黃膠泥,摶泥球,捏泥獅子,做各種各樣的泥家什。那些家什大多是實心的,要是弄一個空心的,再戳上兩個洞眼,不就成了哨子嗎?
喜來忘記了黃鼠狼,他決定做一個哨子,現(xiàn)在就做!
喜來選定一處干凈地方,挖了一團不干不爛的濕泥。他使勁揉捏那團濕泥,好讓它更有膠性。揉捏了好一會兒,喜來覺得行了,可以動手捏哨子了。
他想捏一個原模原樣的公雞,奈何捏來捏去不成個兒,只好退而求其次,隨便什么就什么吧,只要它是空心的,能扎出兩個洞眼就成。
出了一身汗,喜來終于捏出一個四不像的東西。它非圓非方,囫圇一坨,像個蛤蟆。不過,洞眼倒是開成了:喜來用一根細樹枝,小心翼翼地在它的兩端各戳了一個洞。
“喔喔喔——”是春雞啼叫的聲音。
喜來站起身,一頭汗,兩手泥。
春雞看見喜來的樣子,狡黠地轉(zhuǎn)動著眼珠——它一下子就看出發(fā)生了什么事。
喜來無聲地沖春雞笑。他在心里跟它說:你看,沒什么,這個我自己也會做的。
春雞歪了歪腦袋,似乎是對喜來的手藝表示贊賞。
傍晚,小紅和母雞們結(jié)束了覓食,自動回家去。春雞和喜來跟在雞群后面,像兩個押運官。
到家,喜來給雞又添了食。添罷雞食,他洗洗手,去幫柳大娘燒鍋。喜來自己也要燒一個東西——泥哨子都是燒過的,所以才那么硬,才不會在吹的時候沾一嘴泥。
柳大娘在鍋上忙著,喜來像往常一樣,坐在鍋下添柴草,拉風(fēng)箱。后來,飯快熟了,柳大娘說:“不用再添草了,燜一會兒就能吃了?!?/p>
往常柳大娘這么說的時候,喜來就會丟下火鉗,跟她一起出去??墒沁@次,喜來沒有。柳大娘沒有注意到喜來的異樣,她取下圍裙撣了撣身上的灰,自己先出去了。
柳大娘一走,喜來立刻取出口袋里的四不像,小心地埋進紅色的熱灰里。
跟往常一樣,娘兒倆安安靜靜地吃罷了一頓飯。
吃罷飯,柳大娘收拾桌子,洗碗,喜來悄沒聲兒地挨進鍋屋,去取他的新哨子。
太陽雖然落下去了,余暉卻還有一點,光影照進鍋屋里,鹽罐油瓶,輪廓還可以清楚地看見。鍋底的余燼自然是早就熄滅了,喜來把手探進柔若無物的灰堆里——
沒有四不像,沒有那個丑丑的蛤蟆,喜來只掏出一些堅硬的碎泥塊,它們各顧各地蜷縮著,好像從來不曾在一起過,雖然喜來認得,它們都來自那個丑丑的蛤蟆……
柳大娘倒洗碗水的時候,看見喜來僵坐在鍋門前,就走進來,想看看發(fā)生了什么事。
喜來捧著一堆黑乎乎的東西。柳大娘俯下身,瞪大眼睛仔細看。她認出來了,那是一些燒焦了的泥塊。
喜來慢慢地抬起頭,眼睛里盛滿了失望,幾乎有淚水要流下來。
“怎么啦?”柳大娘輕聲問。
“咯咯咯……”春雞跳上鍋臺,發(fā)出一串嘲笑的聲音。
“那個公雞哨子壞啦?”柳大娘問。
喜來點了點頭。
“你就自己做了一個?”
喜來又點了點頭。
柳大娘在心里輕嘆了一聲。
晌午飯之前,她還聽見過哨聲,那么,應(yīng)該是下午放雞的時候,喜來把哨子弄壞了——應(yīng)該是壞了,喜來肯定不會丟了它,他很寶貝那個哨子,一直很小心地帶在身上。
弄壞哨子后,喜來自己做了一個。難怪燒完火他還不離開,他還想把那個哨子燒成形呢!可惜,沒有如愿。
“不會那么容易就做成的。要是那么容易,人人自己做來玩,誰還買呀?明天我再給你買一個,反正也不貴。”柳大娘說。
喜來拼命搖頭——他一定要學(xué)會自己做,他要做很多很多個,哪怕每天都壞一個,也不用擔(dān)心。
喜來站起來,把那捧焦泥丟進灰堆里。他臉色通紅,眼睛里閃動著一股倔強的憤怒——他是決不會放棄的,一定要親手將哨子做成!
十個啞巴九個犟?。×竽镌谛睦锵?。
柳大娘不會知道,喜來并非天生的啞巴,他是因為做了某種交易,才變成現(xiàn)在這樣。而交易的緣起,還是她……
沒了哨子,柳大娘和喜來都不習(xí)慣。第二天早晨,喜來清掃雞窩,柳大娘做好了早飯,她叫:“喜來!吃飯啦。”沒有哨聲回應(yīng)她。而在昨天早晨,喜來清掃雞窩的時候,還是把哨子含在嘴里的。
柳大娘決定再去給喜來買一個哨子,不,買幾個哨子。那玩意兒太容易碎了,附近小孩也玩哨子,沒有玩過十天半月的,都是不幾天就弄壞了。
柳大娘想偷偷溜出去買哨子,可是喜來看牢了她,簡直是虎視眈眈。而且他已經(jīng)把泥弄來了,也不知什么時候弄來的,可能清早一開門,他就跑出去挖泥了。
柳大娘無可奈何,只好留在家里,看喜來做哨子。
好大一坨泥!喜來在臺階又是摔,又是打,試圖把泥打“到勁兒”。
柳大娘“撲哧”笑出聲——這跟做面食一樣嘛。比如做硬面饅頭、硬面條,也得把面打“到勁兒”,不然就散了,面和心不和。
打好了泥,喜來開始做哨子。這次他做得比較快,也不講究形狀和大小了,能成形,能扎出兩個洞眼就成。
沒費多少功夫,喜來做出五個哨子。有棗核形的,有菱角形的,還有說不出是什么形的。
等哨子做好了,柳大娘去鍋屋角落生了一堆火,專給喜來燒哨子。
喜來把哨子一個一個放進火里,都放進去了,他自己燒。他用火鉗小心地把熱灰往一起煨,像煨山芋似的,試圖把哨子們煨成。
可是,結(jié)果仍然讓人失望,盡管喜來極其小心,哨子還是全毀了,跟昨天一樣,碎得誰也不認識誰。
站在余煙裊裊的火堆前,喜來臉上的沮喪就是瞎子也能看見。
“我跟你說了,沒那么容易,人家肯定有竅門的?!绷竽镙p輕地說,“要不,咱們?nèi)枂栯s貨鋪的劉麻子?我還想買塊胰子,你跟我一塊兒去。”
喜來想了想,臉上的線條柔和了一些。
娘兒倆洗凈手臉,撣干凈衣裳,一起去劉麻子雜貨鋪。劉麻子坐在一堆雜貨里,正在吸旱煙。
“想買個哨子。”柳大娘說。
“多買幾個吧,那玩意兒容易壞?!眲⒙樽余咦煑U的一頭,把淺木盒子端出來。
喜來的眼光全在哨子上,幾乎每一個哨子都被他死勁兒盯了一遍。后來,他伸出手,揀了一只牛頭哨。它不大不小,沒有任何涂飾,顏色是膠泥本身的紅褐色。
“劉大兄弟,你自己會做哨子嗎?”柳大娘盯住劉麻子。
“我哪里會做這個,光這破鋪子,就夠我忙的了。”
“那,你這些哨子都是哪兒來的?”
“葉老三送來的。就是住在南門外李家莊的葉老三,他專在家做這個?!?/p>
“哦,葉老三……”柳大娘眼前浮現(xiàn)出一個人像,人像面目模糊,但是柳大娘認得他,畢竟這么近,從酉城南門到李家莊,只有二里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