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選
我在溫哥華旅居期間,有一次應洛夫邀約去他居住的雪樓,到后他讓我看新作《漂木》。他說:“這是我獻給相依相伴的瓊芳太太的,感謝她對我文學事業(yè)的奉獻和支持?!蔽伊⒓锤械?,洛太太陳瓊芳女士在詩魔心中的重要分量。
初見洛太太,她60歲出頭,卻像50歲左右。大家閨秀,很有修養(yǎng),身材高挑,雍容華貴,水靈靈的雙眸像兩潭秋水,渾身散發(fā)著歲月奪不走的優(yōu)雅氣質(zhì)。她操一口標準的國語,早年是金門電臺的金牌主持,她們姐妹倆是金門島著名的一對玫瑰花。
洛夫當年到金門采訪,在大會場看到瓊芳當主持,年輕貌美,風采動人,眼光馬上直了。散會后,他上前激情采訪,主動贈詩一本。瓊芳揚笑微微,當晚洛夫的詩陪她一夜無眠。太陽從海上升起,兩人開始相戀,愛如膠,甜似蜜,不久花好月圓。
他們婚后生活充滿著詩味,有美麗的詩,也有矛盾的詩。洛夫在外忙碌一天,回家一頭鉆進詩齋,廢寢忘食自不曉,鍋碗瓢盆響,孩子哇哇叫,詩魔壓根聽不到。瓊芳畢竟是有知識、有家教的女性,走向社會又一直從事教育工作。她深有體會:“做詩人的太太難,做詩魔的太太更難。不僅要承擔所有的家務,還要理解他的事業(yè),有犧牲奉獻精神?!甭宸蛟谠侥瞎ぷ鲀赡瓴荒芑丶遥滋烀ι险n,下班回家忙家務帶孩子。一次孩子有病陪住醫(yī)院,由于辛勞過度,生活清苦,她曾在教課時暈倒,清醒后第一句話是:“千萬不要告訴洛夫。”等洛夫回來看她瘦得只剩不到40公斤,禁不住淚水在眼眶里直打轉(zhuǎn)。后來在《妻子的一張舊照片》里,道出心中的詩:“她不會寫文章,也不見得能懂我的詩,但每當我進入書房,不是端來一盤水果,就是一杯熱茶,然后輕輕帶上房門,讓我在極靜的環(huán)境中從容寫作。在我最困難時,她曾用自己的工資補貼我主辦《創(chuàng)世紀》詩刊,使我感到她的恩情深重?!?/p>
洛夫當年經(jīng)常出差,而洛太太卻惦記著洛夫的冷暖,及時按季節(jié)變換寄送衣服。一次,衣服里夾進一首古典情詩:“不隨織女渡銀河,每到秋來幾度歌,歲歲為君身上衣,絲絲是妾手中梭;剪刀未動心先碎,針線才縫淚已多,長短只依原或樣,不知肥瘦近如何?”這是洛夫很欣賞的一首古詩,他覺得像是太太的縮影,在其后隨筆中曾引用。
詩魔魔詩,妻子謀家。詩魔洛夫在詩書方面聰明過人,其他“難得糊涂”的故事,卻也異常精彩動人。寫詩精力高度集中,錯將煙頭當糖果送進嘴里;結婚當天上街竟忘了舉行婚禮儀式,害得組織人到處找新郎;乘火車將瓜子殼、紙屑連同眼鏡、香煙、打火機一起扔進垃圾箱。圈內(nèi)流傳詩魔的手,主要做三件事:提筆作詩寫字、抓筷吃飯、使用手紙,其他都做不了,也做不好。然而,詩魔有個好太太,大洞能堵,小洞會補。陳瓊芳不僅是詩魔的太太、賢內(nèi)助、“拐杖”,又是貼身秘書。洛夫手上的筆,身上的衣,想吃什么,喝什么,著衣長短,鞋子號碼,有什么心事,都在太太心上。
洛夫定居溫哥華后,他那座名聲遠播的雪樓,成為海外華裔文人名副其實的“文藝沙龍”。兩岸作家、詩人、書畫家,路過溫哥華必造訪雪樓。如鐵凝、蘇童、龍彼德、痖弦、葉維廉、白先勇等,都曾是雪樓的座上客。如組織定期文學活動,來者自備一菜,以文會友,聚餐暢談。每次洛太太提早一天備料,客人到后,親自上灶做幾個拿手菜,又將每人帶來的菜經(jīng)她妙手回春,變成了色香味美的“滿漢全席”。飯后茶余還有她閩南老家的祖?zhèn)餍〕浴S金蔥油餅、酸辣甜蘿卜、甜咸脆花生,五彩繽紛,甜甜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