責任意識：儒家思想的本質(zhì)

荊培運

以“責任意識”為根本指針的儒家思想，人性化地滿足了社會對理論的需要，成為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主流。儒家思想的合理內(nèi)核、圍繞它形成的責任文化與家國情懷，依然是現(xiàn)實社會重要的支點和動能。

人性化是儒家思想最顯著的特征

“仁”“和”“中庸”……儒家思想的本質(zhì)究竟是什么？這個問題，一向不缺答案。但無論“仁”“和”還是“中庸”，都僅僅部分地反應(yīng)了儒家的思想觀念;綜合起來，只有“責任”，才是儒家思想的內(nèi)核，盡管孔孟等人并未作此概括。

以“責任意識”為根本指針的儒家思想，人性化地滿足了社會對理論的需要，成為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主流。而人性化是其最顯著的特征。

儒家對“人”有著極高的定位：“人者，其天地之德、陰陽之交、鬼神之會、五行之秀氣也?！边@種把人看作“天地之心、五行之端（首）”的觀點，決定了儒家的“人生”設(shè)計十分嚴肅——至少要對得起“人”在天地間的這種地位。

然而人性是復(fù)雜的，就其本能而言，人總是傾向于膨脹私欲、擠占他人權(quán)利空間。若不加以約束，必然導(dǎo)致沖突，引發(fā)社會危機。為避免這種情況，儒家認為，在刑法等硬性制度之外，還需要一套軟制度，來教化人們在享受權(quán)利的同時不忘對他人對社會盡責。他們把這套“文化”（文明的教化）的軟制度歸納為“禮”，刑法與禮，是社會治理的左右手。

周代“五刑之屬三千”，民無所措手足。儒家看到這種情況，覺得應(yīng)該糾偏，所以特別強調(diào)禮的教化作用：“民之所由生，禮為大?！标P(guān)于社會治理，孔子本來是主張“以德以法”、法德并用的，“刑辟”（刑法）是最后選項。孔子認為：一旦人們能自覺克制私欲、遵循踐行“禮”，天下就太平了。

禮的好處是“止邪于未形，使人日徙善遠罪（向好并遠離罪惡）而不自知”。關(guān)于“禮”，大部分典籍散遺了，現(xiàn)存的《禮記》是對古典“禮儀”的解釋，可謂“禮”的冰山一角。《禮記》說圣人“為禮以教人，使人有禮”，首要的是為了將人與“能言”的猩猩鸚鵡區(qū)別開來——發(fā)揚人的社會性、抑制人的動物性，確保人的言行像個人而非禽獸，是禮的底線。

由《禮記》等書可知，禮的規(guī)矩是非常詳備的。規(guī)范人的言行、教導(dǎo)人們該干什么、該怎么干，禮本質(zhì)上是一份責任清單?？鬃硬缓鲆曮w現(xiàn)“禮”的“儀”，卻從不認為禮的根本在這些程式化的東西上，他曾感慨：“禮云禮云，玉帛云乎哉？樂云樂云，鐘鼓云乎哉？”（禮呀禮，難道只是指玉帛嗎？樂呀樂，難道只是指鐘鼓嗎？）“行修言道（修正言行），禮之質(zhì)也”，在儒家看來，習禮，最重要的是通過“修身”，完善自我，弄清自己的角色，并從自己的角色出發(fā)，承擔起相應(yīng)的責任，恰當?shù)貫槿颂幨隆?/p>

對己對人對社會盡責的“責任意識”

對己對人對社會“盡責任”這種活法，不是儒家憑空設(shè)計出來的，是孔子“述而不作”、從“先王”“先賢”那里梳理出來的，它在孔子這里實現(xiàn)了“理論自覺”。那些“先王”“先賢”都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楷?！?，是“責任意識”的絕佳體現(xiàn)。

堯舜協(xié)和萬邦天下為公，被孔子視為不可超越的標桿。大禹治水，非常辛苦，其實他完全可以弄條“方舟”，只給自己喜歡的人發(fā)船票，一走了之?？鬃訉Υ笥硪病盁o間然”，沒什么可批評的了，因為他盡了作為君主的那份責任。商湯，為治理天下經(jīng)常熬夜，“坐以待旦”;周公為了接待賢能，洗個頭吃頓飯都沒法消停。這些人身居高位，名利雙收，起早貪黑，值！身處社會下層，還操那個心嗎？當然，伊尹身為大廚、傅說身為泥瓦匠、姜尚身為高學歷屠夫、管仲身為下海經(jīng)商不太成功人士，都不甘庸碌、終日乾乾，最終成了有利于天下的人。儒家正是從這些“楷?！鄙砩霞橙×巳松拍?，大加宣揚，希望人們明白，人的一生應(yīng)該怎樣度過，怎樣才能成為一個脫離了禽獸本能、脫離了蒙昧無知、脫離了低級趣味的人。

有一回，子貢問孔子：人生怎么才能歇口氣？孔子回答：躺進坆壙里才行。家國興亡，責無旁貸，儒家是何等嚴肅地看待人生??！所以曾子說：“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道遠：仁以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遠乎？”

人的角色是疊加的，因此責任也是多重的。儒家有一套人性化的辦法，讓你學會如何盡責。陰陽相摩，天地化運;人事紛拏，男女為端。所以，“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婦”——儒家從“怎樣做兩口子”開始，教人由近及遠、由易及難，從我做起、從小事做起、從現(xiàn)在做起，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一步步達到“父慈子孝、兄愛弟悌、夫義婦和、君敬臣忠”的高度，這叫作“刑（型）於寡妻，至于兄弟，以御（用）于家邦”。

為什么以“做兩口子”為抓手呢？因為不管是什么人，都渴望擁有美滿的婚姻，除了飲食，這大概是人的第二需求（如果不能稱為第一需求的話）。而沒有婚姻，也就沒有后代，父子兄弟等對應(yīng)關(guān)系自然無從談起——至于光棍們，屬于弱勢群體，是“天民之窮而無告者”，不算數(shù)。所以，儒家認為“男女有別而后夫婦有義，夫婦有義而后父子有親，父子有親而后君臣有正，故曰：昏禮者，禮之本也”。這個意思很明白：只有“敬慎正重”結(jié)成的婚姻，夫婦才可能互敬互愛、正兒八經(jīng)過日子;這樣的家庭內(nèi)，才可能父慈子孝;只有對家庭盡責的人，才可能于國盡忠，所謂“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門”;由這樣的家庭細胞構(gòu)成的社會，才穩(wěn)健而不乏動力。

責任文化與家國情懷依然是現(xiàn)實社會重要的動能

不光普通民眾樂于接受，歷代精英也幾乎無一例外都是儒家思想的信奉者，這些人殊途同歸，“樂以天下憂以天下”——薪火相傳，薪柴可以不同，火則一樣——儒家思想的責任意識和家國情懷。

用兩個字來概括儒家思想，是“責任”;用一個字來概括，那就是“家”。不愛家的人，很難說他能愛國?！盎枰鲋Y廢，夫婦之道苦。”長期以來，自西方流入的形形色色的“解放”，嚴重破壞了人們的家庭觀念。魏晉時期，儒家思想被拋棄，信仰大廈崩塌，導(dǎo)致了三百年戰(zhàn)亂。今天，我們已經(jīng)擁有了更強大的思想武器——唯物辯證法，但儒家思想的合理內(nèi)核、圍繞它形成的責任文化與家國情懷，依然是現(xiàn)實社會重要的支點和動能。

儒家坦率地承認：人性的弱點是愛有遠近親疏，“親親之殺（差），尊賢之等，禮所由生”。一種思想，如果能正視人性的弱點，在抑制人的本能的同時，適度關(guān)照人性的需求，就會被大多數(shù)人接受。儒家正是這么做的。

然而，積極入世的責任意識，“道不遠人”“人能弘道”的信念，導(dǎo)致儒家追求卓越、蔑視平庸，“尊德性而道問學，致廣大而盡精微”，對人的作用估計偏高;同時也容易掉進“完美”的陷阱，例如在道德方面對人提出近乎神圣的要求?？墒牵覀?yōu)槭裁催€要堅持儒家思想的合理內(nèi)核呢？因為它有永恒的價值。

“學而不厭”“溫故知新”“人能弘道”“人無信不立”“不患寡而患不均”“天下為公”……這些學說，就像“一加一等于二”一樣樸素，又像布帛菽粟和空氣一樣不可須臾相離。孔子不需要刻意地“解讀”和“演繹”，他老人家的話，有的過時了，有的則永不過時。

（《中華讀書報》2018.11.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