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明顏書收藏與精英身份認同

陳少卉

沈德符《萬歷野獲編》記載，他曾與董其昌、韓逢禧同賞古畫。董其昌將其好友陳繼儒收藏的《顏真卿書朱巨川告身》奉為至寶：“此吾友陳眉公所藏，實異寶也?！表n逢禧亦解釋，帖中所云“中書侍郎開播”乃其郡開氏祖先。沈德符不以為然，認為南宋趙開顯于蜀，始以名氏為姓，唐朝無“開”姓，唐書中亦無此人記載，遂定此為贗品。董其昌同意沈德符的看法，但因此帖為友人所藏，遂請“姑勿廣言”。后來，此帖被新安富家收藏，是否改去“開”姓之誤，不得而知。沈德符以“開”姓斷顏書的真假并不嚴謹。唐代《元和姓纂》中便記載有“開休元”其人，由此可知唐時已有“開”姓。此帖是否真出自顏真卿之手尚有待考證，董其昌、陳繼儒等人是否以假古董牟利也不能憑沈德符一面之詞而定，但是這則故事所透露的明代文人以收藏顏書為榮，巨商大賈亦紛紛效仿卻是實情。

顏書在明代地位特殊，細究其因，大致如下。其一，明代科舉取士看重考生的書法，洪武初年國子監(jiān)就將顏書列入習(xí)字法帖范本之內(nèi)。董其昌就曾回憶，年少時參加鄉(xiāng)試，因書拙而被置于第二，于是發(fā)憤臨池。初習(xí)書，正是從顏真卿的《多寶塔》入手的。其二，顏書代表著正統(tǒng)的道德價值導(dǎo)向。中國書法評論向來看重書家的人品，所謂“字如其人”，顏真卿人品的正直和書法的剛正，正符合這種道德追求。其三，明代人將顏真卿看作“二王”的繼承人。董其昌就曾在臨顏書后道：“余近來臨顏書，因悟所謂折叉股、屋漏痕者，惟‘二王’有之。魯公直入山陰之室，絕去歐諸輕媚習(xí)氣?！?其四，顏書與晚明文人的審美傾向相符。晚明商業(yè)興起，藝術(shù)的世俗化程度高，為了與俗世區(qū)別開，一種具有文人特質(zhì)的審美風(fēng)尚——平淡天真興起。董其昌在書法審美上追求“詩不求工字不奇，天真爛漫是吾師”的境界。不管晚明文人在生活中是否真的做到了超然出世，他們在藝術(shù)中所推崇的這種觀念，使文人品位與皇家和商賈分出云泥。董其昌曾說：“平淡天真，顏行第一?！?可見，顏書的樸拙雄渾，無輕媚習(xí)氣，正符合晚明文人的審美趣味。

明初，顏書的收藏，以文人之間的饋贈和交換為主。以后，隨著商業(yè)的參與，萬歷時期顏書已經(jīng)成為古董市場最昂貴的商品之一。并且由于顏書奇貨可居，文人常常在猶豫是否購買的當(dāng)口，就失去了收藏的機會。身為晚明最負盛名的收藏家，董其昌就曾為酬金不足而失去顏書懊惱不已，他說：“魯公祭季明文，昔在殷尚書家，其孫攜至長安，留余齋兩月，無以酬直，遂落賈人手，不復(fù)可得?！?連董其昌這樣富甲一方的藏家也會因為經(jīng)濟問題錯失顏書，可見當(dāng)時顏書價格之昂貴。但是，對于那種富足且希望用收藏來標(biāo)榜自身品位的商人來說，花大價錢將董其昌等人不得不放棄的顏書收入囊中，不僅是對自己財力和品位的彰顯，也是對精英身份的追認。

顏真卿 《多寶塔碑》局部

在古代中國社會，文人為社會階層之首，商人處于社會階層之末。晚明雖然商業(yè)發(fā)達，富商大賈頻出，但是他們的地位卻不被文人認可。商人在得到財富以后，最渴望的是得到士紳的身份，即被作為社會精英的文人階層認同。正如卜正民先生所說：“（商人）樂此不疲地嘗試各種方法以實現(xiàn)商人階層到士紳階層的轉(zhuǎn)變，其中方法之一就是模仿士紳的行為舉止?！背踝x明代的出版物時，很多人可能會納悶為何晚明會有大量如《妮古錄》《骨董十三說》《長物志》這樣的書籍出現(xiàn)。筆者在初讀陳繼儒的《妮古錄》時也很懷疑如“蔡君謨水精枕中有桃一枝，宛如新折”“邱長春有桃核杯，楊廉夫老鐵為補樂府一解”這樣的文字出版的必要性。然而，結(jié)合上述的這一商人希望通過模仿文人生活品位來完成對自我精英身份的認同的思想背景來看，就不難理解這些書的作用。它們實際上是為新富豪模仿文人生活品位提供了指導(dǎo)。名士們看起來不經(jīng)意的閑言碎語，往往在細微處顯示出品位的不俗，從而引發(fā)新富豪競相效仿。在此種風(fēng)潮下，被蘇軾認定為“書至于顏魯公”的顏書，也風(fēng)靡收藏界，幾乎被看作精英品位的象征。首先，顏書的碑拓、墨跡在晚明市場上的流通量十分可觀。實際上，倘若如“二王”的作品一般，稀少得絕無僅有，那么是很難以形成收藏風(fēng)潮的。其次，商人歷來都被鄙夷為“言無常信,行無常貞,惟利所在”的小人，如果他們顯示出能夠賞識身為“忠臣烈士，道德君子”的顏真卿的書法，自然也能夠說明其道德的高尚。董其昌亦說：“顏清臣忠義大節(jié)，唐代冠冕，世人以其書傳。”再次，亦是最重要的原因，正是文人對收藏風(fēng)尚的倡導(dǎo)，才使得顏書收藏在商賈之中蔚然成風(fēng)。試想，連陳繼儒這樣著名的文人逸士都在得到顏書后，將其書齋命名為“寶顏堂”，可見收藏顏書是一件多么能彰顯文人品位的事。

雖然商人被認同為精英的愿望是迫切的，他們?yōu)榇烁冻龅慕疱X也是文人望塵莫及的，然而在充斥著贗品的市場中，話語權(quán)總是掌握在學(xué)識淵博的文人手中。于是，最安全的方法就是購買文人鑒定過并收藏過的作品。所以，如《萬歷野獲編》中所說的陳繼儒收藏過的《朱巨川告身》，即便是贗品，也會以高價流入商賈家，也就合乎情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