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城
在柳大娘忙碌的工夫,大公雞一直里里外外地跟著她,柴火堆上刨兩爪子,又跳到鍋臺上,側過腦袋向她凝視,可是,等柳大娘伸手去抓時,它又“撲棱棱”地飛了出去。
真是一只怪雞!柳大娘心里想。
粥煮好了,饅頭也蒸好了,柳大娘把熱粥和熱饅頭端上桌,又倒了熱水在臉盆里,招手叫喜來:“孩子,來洗洗手,吃飯?!?/p>
喜來乖乖地洗凈手,乖乖地坐到飯桌邊,可是,他吃東西的樣子一點都不乖乖的:一手抓一個饅頭,咬一大口饅頭,喝一大口粥,吃得狼吞虎咽。
“慢點吃,別燙著,鍋里多著呢?!绷竽镎f著,又把一碟紅椒絲炒蘿卜干放到喜來面前。
柳大娘也盛了一碗粥,坐在喜來對面慢慢吃。等到喜來吃得差不多了,她開始問:“孩子,你是哪兒人?多大啦?這么早站在我家門口,是不是要賣雞???”
喜來放下飯碗,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有什么事你跟我說,不用害怕?!?/p>
喜來又張了張嘴,臉上顯出痛苦的表情——他不是害怕,是說不出來啊。
柳大娘瞧出點兒端倪來了,問:“你是不是不會說話???”
喜來點了點頭。
原來是個啞巴孩子!不過,他耳朵不聾,這倒是不幸中的萬幸。
柳大娘想法子套出喜來的來歷。
“孩子,你是酉城人嗎?”
喜來搖了搖頭。
“你多大啦?”
喜來伸出九個手指頭。
“你姓什么?叫什么?”
“劉,喜來?!毕瞾砼悠鹱彀停斎荒鞘菦]有聲音的。
“你也姓柳?”柳大娘有點驚喜了。
喜來搖著頭,一個字一個字地重復剛才的“話”:“劉,喜來?!?/p>
“那就是姓劉了。嗯,我家姓柳。你的名字是叫喜來?”
喜來臉上綻放出大大的笑容。柳大娘也笑了——這一回,她猜對了!
“那只公雞是你的?你要賣給我?”
喜來拼命搖頭。
“那,公雞是你偷來的?”
喜來的小臉脹得通紅,腦袋都快要搖掉了——他怎么可能偷雞呢?他連一塊爛山芋都不會去偷的。從小,爹爹媽媽就教育他要做清白人,餓死風里站,小偷是萬萬不能做的。
柳大娘有點不明白了,雞不是他的,也不是他偷來的,那么是哪里來的呢?那么大、那么漂亮的一只公雞,她從來沒有見到過,肯定不是街坊鄰居的。
柳大娘猜來想去的時候,大公雞像是來到了自己家里,毫不客氣地屋里屋外亂轉,又用一雙賊溜溜的眼睛看著他們。
太陽出來了,柳大娘洗了碗碟,走出院門。喜來默默地跟在她身后。大公雞往墻頭上一飛,蹲在那里打盹兒了。
一個老人扛著一桿糖葫蘆走過柳大娘門前。都是才做好的糖葫蘆,亮晶晶,紅艷艷,赤箭似的插滿了稻草把子。
“沈二爺,出街做買賣去???”柳大娘跟老人打招呼。
“嗯,做買賣去。正月里,糖葫蘆好賣。”沈二爺是柳大娘的鄰居,兩家只隔一個門。他有子有孫,但是平日也做些小買賣,冷天賣糖葫蘆,熱天賣涼粉。
柳大娘往前走一步:“沈二爺,您稍停一會兒,我有話跟您說——今天早上,我家里來了個孩子,還帶了一只雞!”柳大娘往身后一指,又往墻頭上一指。
沈二爺看了看靠墻而立的男孩喜來,又看了看蹲在墻頭上打盹的雞。
“孩子能聽不會說,我也不知道打哪兒來的,只知道他不是酉城人。雞不是他的,也不知道是誰的?!?/p>
“雞我沒見過,”沈二爺說,“我見過這孩子,昨天春官報春,他在后頭跟著跑,好像也沒蹭著什么吃食。應該是才來酉城沒幾天的小花子?!?/p>
春官報春的時候,會有好些本城孩子跟著看熱鬧,沈二爺跟著這串雜色隊伍走,能多賣不少糖葫蘆。這個小要飯花子給沈二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為他孤孤單單,沒有伴兒,白跑一天,兩手空空。
“怪不得!肚子都餓壞了……”柳大娘回身看了看喜來,樣子變得很難過。
“雞不是他的,也不是你的,也就是說,這是一只無主的雞;孩子一個人孤孤單單地出來要飯,應該是個無主的人。無主的雞,無主的人,打發(fā)他們一道兒出去唄……”
“我抓不住雞,它好像賴我家了?!?/p>
“那也容易,你把雞留下,人趕出去……”
“這事我做不出來!”柳大娘急忙搖手。
沈二爺呵呵笑了:“要不,你就連人帶雞一起留下,反正你也沒有孩子,有個孩子就有了伴兒,日子寬心好過……”
柳大娘臉上飛出一抹紅霞:“人家要是有爹媽呢?還等著兒子回去……”
“小子!你家在哪里?家里還有什么人?”沈二爺沒等柳大娘把話說完,大聲問喜來。
喜來神情惶恐——春雞說過要讓他吃飽穿暖,難道這就是它的安排?這是關乎他命運的重要時刻,喜來因為緊張而小臉通紅,他又是比手勢,又是拼命搖頭,想告訴眼前這兩個人,他家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家里已經(jīng)一個人都沒有了……
沈二爺和柳大娘看懂了喜來的手勢,他們都笑了。
“今天打春,來了個春雞,又來了個孩子,柳大娘你的福氣到了——只可惜是個啞巴,不能陪你說話解悶兒?!?/p>
柳大娘歡歡喜喜地拉住喜來的手。不會說話有什么要緊?會聽就夠了。這么多年一個人生活,天知道她有多孤單!從今天開始,一切都不同了,她有了孩子,孩子會陪她活下去,陪她活很多很多年,最后給她養(yǎng)老送終……
“喔喔喔——”大公雞忽然在墻頭上發(fā)出長啼,其聲嘹亮如號角,響徹全城,直上云霄?;\罩在酉城上空的薄霧瞬間消散開去,太陽放射出萬道金光,把一個小小的城池,照得通透明亮。
“去給孩子洗洗澡,換身衣裳——他現(xiàn)在是你兒子啦!”沈二爺一手掩住耳朵,笑著跟柳大娘說。
柳大娘牽著喜來的手,轉身回到院子里。大公雞跳下墻頭,亦步亦趨地跟著他們。
柳大娘抱柴,預備燒洗澡水。她沖著喜來笑,喜來也沖著她笑。柳大娘歡喜得恍恍惚惚,她沒有注意到大公雞朝喜來得意地一眨眼。
“你看看,我說到做到了吧?”
喜來高興地看著大公雞,他心里感覺跟做夢似的。一轉眼,他就有個家了。而且新媽媽看起來很好——她一定會對他好的。他不會再挨餓,也不會再受凍……
一陣風忽然掠過院子,李子樹枝葉搖動,發(fā)出細碎的聲音。風過處,花芽悄然萌發(fā),李樹的樹枝發(fā)出紫玉一般明亮潤澤的光芒。一只人面大鳥在風里一閃,又倏忽而逝。沒有一個人看見它,還有它臉上那和煦的微笑。
它當然是春神句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