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和”是中國傳統(tǒng)音樂的根本特征,所展現的是中國人之胸懷。用聲音藝術所表現的“和”,是與“天之道”相和、與意識形態(tài)相和、與人之情志相和的外在表現,透顯的是樂之至誠無偽,體現的是生命因生生不息而永恒存在。中國傳統(tǒng)音樂所達到的審美境界和精神境界,指向天地之外這樣一個客觀的、行之有規(guī)的、至高無上的永恒存在,所展現的是中國傳統(tǒng)音樂所具有的獨特的、客觀的、理性的宇宙意識。因此,中國傳統(tǒng)音樂的基本特征為神圣性、至上性、永恒性,以及以有形向無形的超越意識。
【關鍵詞】樂之和;樂之誠;積極繼承;學科跨界;中國傳統(tǒng)音樂之基礎與根本
【中圖分類號】B22 【文獻標識碼】A
一、和合之道的思想淵源與基本內涵
筆者有感于著名哲學家張立文老師提出的“和合學”,受益于崔憲老師所贈之《履薄記》一書中關于對“龢”字之理解,重新翻查資料,對樂之和有更為深刻的理解。
在《爾雅·釋樂》篇“和”字共出現了三次:
第一,“大笙謂之巢,列管瓠中,施簧,管端大者十九簧。小者謂之和。十三簧者?!薄墩f文》對“巢”之釋曰:“巢,鳥在木上曰巢,在穴曰窠。從木,象形。凡巢之屬皆從巢?!币簿褪钦f“巢”要表達的是大笙的外型,就像鳥在木(樹)上一樣。有十九簧的是大笙,有十三簧的是小笙。為什么說“小者謂之和?!毙◇?、“笙”與“和”有什么聯系?在《說文》中對“笙”之釋曰:“笙,十三簧。象鳳之身也。笙,正月之音。物生,故謂之笙。”這里只說了十三簧的“笙”,而“大笙”,即十九簧的“笙”卻沒有提及。在《十三經注疏·爾雅注疏》《說文解字注》《康熙字典》對“笙”之解釋中,皆引《釋名》之釋,曰:“笙,生也。象物貫地而生?!币簿褪钦f,無論是有十九簧的大笙,還是有十三簧的小笙,都有“生”之特點,此“生”所描繪的是草木“貫地而生”這樣的一種景象。緣何如此?皆因“和”“生”是“和”的結果,“和”是“生”的前提。那么“笙”作為一種樂器,它的外形像鳥(鳳)在木(樹)上一樣,其實質是與節(jié)氣相應,象征草木破土而出,剛剛生發(fā)的狀態(tài),無論吹奏“笙”與否,皆體現的是“和”之精神,即天地之間萬事萬物生生不息、和諧相處的精神。
第二,“徒鼓瑟謂之步,徒吹謂之和,徒歌謂之謠,徒擊鼓謂之咢,徒鼓磬謂之寋?!逼溽屧唬骸胺舶艘魝渥髟粯?,一音獨作,不得樂名,故此辨其異名也。徒,空也。”“空也”,所“空”之意為“一音獨作”,即僅僅只是“鼓瑟”“吹”“歌”“擊鼓”“鼓磬”,這是對是演奏上述樂器狀態(tài)的描述,“徒吹謂之和”是對吹奏樂器演奏狀態(tài)的描述。
第三,“和樂謂之節(jié)?!逼溽屧唬骸鞍艘艨酥C,無相奪倫,謂之和樂。樂和則應節(jié)。”“八音克諧,無相奪倫”見于《尚書·舜典》。“八音”原是指金、石、絲、竹、匏、土、革、木八種制造樂器的材料,有八種樂器之意,有八卦之音、八風之音之意。從制造樂器之材料取自于自然界而言,“八音”與外在事物、外在環(huán)境相關聯。在《禮記·樂記》篇有云:“大樂與天地同和,大禮與天地同節(jié)?!闭f明樂之本為“法天象地”。從“音”包含于“聲”而言,即從“八音”的音樂屬性,從音樂的內部關系與結構來看,“八音克諧”所體現的是樂曲之高度和諧。“無相奪倫”,偽孔傳:“倫,理也。八音能諧,理不錯奪。”八音高度和諧,內在秩序井然,達到了極高的精神境界。這是對所要達到的目的——和諧的解釋、說明,透顯了“和”是各種音聲相勝相生、相反相成、相應隨順之結果?!皹泛蛣t應節(jié)”,說明“樂”因“和”而與“節(jié)”相應。因為音樂內外部之關系皆有節(jié)制,相互感應、相互牽制、相互促進,從而達到和諧的狀態(tài)。故而,“和樂謂之節(jié)。”
《說文》對“和”(hè)之釋為:“和,相應也。從口禾聲。”此字取“口”字之象,取“禾”字之聲?!翱凇?,《說文》曰:“口,人所以言食也。象形。凡口之屬皆從口?!薄翱凇睘檠哉Z表達、吹奏樂器之器官,在《鬼谷子· 捭闔》有言:“口者,心之門戶也;心者,神之主也。”在《國語·晉語》云:“且夫口,三五之門也?!表f昭注曰:“口所以紀三辰,宣五行,故謂之門。”“三辰”即日、月、星,它們是古代天文學的研究對象,研究的目的是為了觀象授時、編制歷法。從我國古代天文學獨有的特征——時間與空間同構來看,“三辰”既代表時間又代表空間。“五行”,即水、火、木、金、土,在古人最初的觀念里,它們是構成物質世界的基本元素。故,“三五”為天地之數,代表天地之道。也就是說,“口”表達的是遵循“天地之道”的“心”?!昂獭痹凇墩f文》中的解釋為:“禾,嘉穀也。二月始生,八月而孰,得時之中,故謂之禾。禾,木也。木王而生,金王而死。從木,從省。象其穗。凡禾之屬皆從禾?!?即“禾”為谷物,屬木。草木于二月開始萌發(fā)生長,至八月成熟,處四季之中,所以稱它為禾。八月之后因金旺而死,這透漏著五行相勝之關系?!昂獭敝衷磥碜浴啊保啊毕窈坦鹊乃胱?,造字原理是所有與“禾”相關、或是有“禾”之屬性的字,都用“禾”作偏旁。
與“和”相關的字是“龢”(hé),在崔憲老師所著之《履薄記》一書中的“曾侯乙鐘銘‘龢'字探微”這篇文章中有言:“‘龢通‘和”。這是從聲、音、樂所表達出的音樂視聽效果——和諧,給出的結論。在《康熙字典》第185頁,“和”與“咊”“龢”之意合并,引《廣韻》之釋為:“順也協(xié)也,不堅不柔也”?!昂汀迸c“龢”都用“禾”做偏旁,除了取其音,同樣也取其象,表明造此二字之時,我國已進入農業(yè)文明,以谷物作為賴以生存的基本食物,這是對生命存在之物質基礎的重視?!墩f文》對“龢”之釋為:“龢,調也。從侖禾聲。讀與咊同?!贝俗秩 百摺弊种螅昂獭弊种?。在《康熙字典》第1538頁引《廣韻》之釋為:“協(xié)也合也。”“龠”作為一種樂器,通“籥”?!墩f文》對“龠”之釋為:“龠,樂之竹管。三孔。以和眾聲也。從品侖。侖理也。凡龠之屬皆從龠。 ”在《爾雅·釋樂》對“籥”之釋為:“籥,樂器名?!薄百摺弊鳛槎攘亢?、一種律制在《漢書·律歷志上》記載:“量者,龠、合、升、斗、斛也,所以量多少也。本起于黃鐘之龠,用度數審其容,以子谷秬黍中者千有二百實其龠,以井水準其概。合龠為合,十合為升,十升為斗,十斗為斛,而五量嘉矣?!痹诿鞔鷺仿蓪W家朱載堉所著之《律呂精義》曰:“籥者,五聲之主宰,八音之領袖,十二律呂之本源,度量權衡之所由出者也?!庇纱丝梢?,龠為管樂器,竹制,有孔,有律,此律通倫理,是“天之道”于音樂上之落實。所以,“和”與“龢”雖然字義相近,皆有音樂屬性,但卻有本質的差異?!昂汀比 翱凇敝螅f明“和”所強調的是生命存在的基礎,重點在于樂之外在的、與外物相應的表達;“龢”取“龠”之象,強調樂之律,表明樂律遵循天之道,是自天而降于樂之倫理,其重點在調和。如此,說明“龢”之神圣性、崇高性高于“和”。
除此之外,樂之神圣性、至上性還體現在其調和作用。在楊蔭瀏老師所著之《中國古代音樂史稿》(上冊)第7頁有言:
傳說,在遠古氏族朱襄氏的時候,風很大,天很干,植物枯萎散落,結不成果實。有人造了一個五弦的瑟,用以求雨,以安定人民的生活。又說,在陰康氏的初期,水道不通,濕氣很重,人們的筋骨很不舒暢,所以創(chuàng)造了舞,以便進行治水工程。前者是賦予音樂以一種神秘性,把它視為一種可以溝通神人關系的東西;后者是把舞視為人們與水災斗爭之前的一種戰(zhàn)術演習,是人們相信自己力量的標志。
以上說明,遠古人類發(fā)揮主觀能動性,利用樂舞使得天、地、人相協(xié)調,看似荒謬,卻表達著祝禱與祈愿,即使在生命難以維持的艱難時刻,依然不妥協(xié)、不放棄,體現著對生命存在之至誠。這樣一種頑強而又樂觀的精神,支撐著遠古人們強烈的生存意識,推動人類社會之發(fā)展。
在《國語·周語下》有言:“夫政象樂,樂從和,和從平。聲以和樂,律以平聲?!贝硕卧掚m對樂之特征、樂之外在形態(tài)有客觀的描述,但是“夫政象樂”這四個字說明為政就像奏樂一樣,要體現樂“和”的精神——政通人和,這是治國理政的目標,進一步由“和”實現“平”——天下太平,乃是政治的最高境界。
“唯樂不可以為偽”“樂由天作”(《禮記·樂記》),體現樂自得于天而發(fā)自人內在之誠,不可以虛假?!抖Y記·中庸》曰:“誠者,天之道也。誠之者,人之道也?!哉\明,謂之性。自明誠,謂之教。誠則明矣,明則誠矣。唯天下至誠,為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能盡物之性,則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則可以與天地參矣。”即“樂”因得自于天,要效法?!疤熘馈倍衅湔\,客觀真實地呈現“人之道”?!叭酥馈蓖ㄟ^“樂”來表達,體現著人之誠,是人之誠于音樂、舞蹈上之落實?!抖Y記·樂記》有言:“詩,言其志也。歌,詠其聲也。舞,動其容也。三者本于心,然后樂器從之。”說明從外在表現形態(tài)來看,音樂與舞蹈本為一體,詩、歌、舞皆以心為本,說明身心為一體,所體現的是人之誠。將人之誠落實于音樂、舞蹈之上,體現的亦是樂之誠。樂之誠落實于個人而言,強調的是人何以為人、何以立足于天地之間?如何“成人”?如何“立人極”?如何實現自我教育、自我成長?如何自主、自覺、自發(fā)、自愿的守住人之所以為人的人之道?當“我”之志向與樂之情志相互交融,體現個人情志與意識形態(tài)之和合,透顯樂之教化功能,這是自誠而明與自明而誠之和合[1],彰顯“我”之性如果是孟子“人性善”與荀子“人之性惡”之和合,那么“我”守誠、化“人之性惡”為善,遵從天之道,而后通過“樂”來表達,在“天之道”不斷的加持中,促使“我”之人格不斷完善,實現“止于至善”之境。
綜上所述,樂之誠是誠于天地之道與“人之道”;“樂之和”是天地之道與人之道之和合,體現的是樂之神圣性、崇高性,以及生生之理?!皹分汀闭{和的是天、地、人之關系,體現的是人與人、人與社會、人與天地萬物和諧共處,生生不息的理想狀態(tài);“樂制”則是通過調和人與人之關系、人與社會之關系,而達到的治國安邦、天下太平之理想之治。
二、從當下對中國傳統(tǒng)音樂所持之態(tài)度彰顯和合之道
1998年7月15日《中華讀書報》上刊登了清華大學著名教授、博士生導師廖名春老師寫的“積極繼承與‘批判繼承”的文章,文中有言:“以‘批判繼承說對待我們的文化傳統(tǒng),體現不出愛國主義的特殊情感,只具有淡化祖國和民族情結的作用?!惫P者贊同廖老師之觀點,反對對中國傳統(tǒng)文化、中國傳統(tǒng)音樂文化持“批判繼承”這樣的態(tài)度?!芭小笔菍Α袄^承”的修飾與限定,亦是對“繼承”具體操作方法的說明,可是這個詞語是貶義詞,連中性詞都算不上,用這樣的詞語來表達是不合適的。作為中國的每一個公民,皆愛我們的祖國、愛我們的民族、愛我們的傳統(tǒng)文化。這種愛里流露著對中國傳統(tǒng)文化之認同與繼承,透顯著我們的文化自信,和對古圣先賢的感恩。真正的愛國、愛民族,應持有之心態(tài)為:恭敬虔誠、祈愿祝禱;對傳統(tǒng)文化繼承之態(tài)度是積極的,而非批判。更何況,以這樣一個貶義詞來修飾限定對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繼承,所起到的實質性效果到底是弘揚中國傳統(tǒng)文化?還是帶著有色眼鏡看待中國傳統(tǒng)文化?
“中國之傳統(tǒng)”是從我們中國歷史上代代相傳而流傳至今的,在我們中國領土之上、具有各個民族特點的思想、文化、道德、風俗、藝術、意識形態(tài)等,以及由此所產生的價值觀念、思維方式和行為方式。中國之傳統(tǒng)既然是傳統(tǒng),就有時代特征,是歷史選擇之必然。中國傳統(tǒng)文化塑造了中華民族共同的心理結構。在李澤厚老師所著之《美的歷程》中有言:“心理結構創(chuàng)造藝術的永恒,永恒的藝術也創(chuàng)造、體現人類流傳下來的社會性的共同心理結構。……心理結構是濃縮了的人類歷史文明,藝術作品則是打開了的時代魂靈的心理學?!蹦敲矗瑢τ诓贿m應當今時代的部分內容,我們要分析辨別,以損益之道來對待,即過時的、腐朽的可以“損”,同時與時俱進,結合時代進行創(chuàng)新,這就是“益”。作為中國的音樂人,我們力所能及之事為守住自己之操守,不隨波逐流,通過用心去做并且努力做好,只問自己還能再多做些什么,積極地去改變不良現狀,這要比說困難,但卻更有意義。所以,與其坐而論,不如起而行,從自身做起。再者,揭露與抨擊會產生社會負能量,容易被別有用心的人或團體利用,構建和諧社會需要的是正能量不斷的生發(fā)與傳遞。我們在適宜之時,通過合理的表達方式,用實際行動來加持社會正能量,使之生生不已。當正能量充斥于社會的每一個角落,然后作用于每一個人,最終使社會和諧、國家長治久安,這才是最有價值的。更何況植根于中國傳統(tǒng)文化之上的中國傳統(tǒng)音樂,在“批判繼承”這樣的語境之下必然受到影響,所以,推動中國傳統(tǒng)音樂理論研究之發(fā)展,首先要對中國傳統(tǒng)文化、中國傳統(tǒng)音樂文化有正確的、合乎情理的態(tài)度。
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教育部網站2011年3月8日發(fā)布的“關于印發(fā)《學位授予和人才培養(yǎng)學科目錄(2011年)》的通知(學位[2011]11號)”,所分之學科門類和一級學科來看, 藝術學首次從文學門類中獨立出來,成為新的第13個學科門類(代碼為:1302 ),體現出國家對藝術的重視。藝術是多維的價值之統(tǒng)一,其中有歷史維度、文化維度、意識形態(tài)、自我認知、道德信仰、情感需要,等等。故,藝術本來就有和合之特征,那么所有歸屬藝術的學科皆有其特征。
從藝術學門類下所設之“音樂與舞蹈學”這個學科名稱來看,體現的是國家對傳統(tǒng)“樂”之認識理解的“積極繼承”。
在《十三經注疏·毛詩正義》卷第一(一之一)第七頁曰:“詩者,志之所之也,在心為志,發(fā)言為詩。情動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嘆之,嗟嘆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如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說明音樂與舞蹈本為一體之原因——人之情志不斷地在心中生發(fā)、彌漫,當情不能自已時,只有載歌載舞才能表達此時此刻之心情。故,在我們傳統(tǒng)中國人的思想觀念里,“樂”本來就是音樂與舞蹈之和合。從當下對“樂”之本義的繼承來看,也遺留著以樂治國之思想,在“音樂與舞蹈學”這個學科命名的加持之中,通過“樂”之外在表達反映國治之政通人和的目標,流露的即是樂之和合的特征。
三、中國傳統(tǒng)音樂理論和合之外在表現特征
中國傳統(tǒng)音樂理論具有人文學科的性質,屬于音樂學的范疇,有雙重或多重屬性的特點。
中央音樂學院李吉提老師在《星海音樂學院學報》2017年第1期發(fā)表的《民族器樂音樂評論與樂評中的音樂分析》中講到:“任何音樂理論家的科研如果脫離了音樂自身,就無異于將音樂研究附屬于史學、美學、人類學、哲學等其他學科,而失去了作為音樂學自身存在的意義?!币簿褪钦f,音樂是音樂學的基礎,脫離了音樂,音樂學這個學科則不成立。
在王耀華老師和喬建中老師主編的《音樂學概論》第6頁明確說:
關于學科性質問題,在西方的學術體系中,通常是把音樂學歸入人文科學的一個部門,這是它因為歸根結底是以研究音樂這一人類的精神活動為目的。但是,在涉及音樂學的各門分支學科時,常會遇到‘雙重或‘多重屬性的問題?!瓘哪撤N意義上說,音樂學是屬于以人文科學為主的一個綜合性學科。
依據上文之所述,將音樂學歸入人文學科是西方學術體系下人為的劃分。音樂學之英文表達為“musicology”,是個合成詞,由“music”和“ology”組成,此二詞有且只有名詞詞性;而中國字之“音”、中國字之“樂”,在《說文》中皆有各自的解釋,“樂”除了有名詞詞性,還有動詞詞性。故,“music”≠“音樂”,西方之“musicology”與中國之“音樂學”亦存在本質的差異。
在楊燕迪老師主編的《音樂學新論——音樂學的學科領域與研究規(guī)范》中有言:
音樂學研究音樂,但它并不屬于音樂(作為實踐藝術和實踐活動)的范疇。這正如植物學與植物本身分屬兩個完全不同的體系。因此,將音樂學與作曲、表演、接受與欣賞混淆在一起,這個出發(fā)點從根本上便發(fā)生錯誤。音樂學不屬于音樂的藝術和實踐范疇,因此,它的功能與意義如果僅從音樂藝術和實踐的角度去考察便會含混不清,乃至發(fā)生偏差。音樂學是‘學,是‘學問,因而它歸屬于與藝術不同的另一個人類精神活動的家族——知識。
筆者無法贊成“音樂學不屬于音樂”這樣的觀點。作為“實踐藝術”之音樂,屬于藝術,藝術包括音樂。作為“實踐活動”之音樂,包括音樂表演活動、音樂作品之創(chuàng)作,是以聲音為媒介、為表達方式之藝術。音樂實踐將音樂這一學問具體落實,是思維與行為活動之產物。音樂不等于音樂作品,音樂作品卻屬于音樂,二者為包含與被包含之關系。音樂實踐藝術和實踐活動屬于音樂,作為指導音樂實踐藝術和實踐活動的音樂理論,即是其所以是如此形態(tài)之根本,同樣屬于音樂。將音樂的范疇限定在音樂實踐藝術和音樂實踐活動,所造成的結果是將音樂這一學科范圍人為地縮小。筆者以為,只要是在研究音樂,并且音樂屬性占主導性地位,那么無論從何種角度、用何種語言、通過哪種表達方式皆屬音樂范疇。只是研究音樂需要限定音樂的范圍,明確具體的研究對象,并對研究音樂的方法予以說明。
在田耀農老師編著的《中國傳統(tǒng)音樂理論述要》中第10頁有言:“‘中國傳統(tǒng)音樂理論以論述中國傳統(tǒng)音樂的思維方式和行為方式為己任,并以此區(qū)別于以研究和介紹中國傳統(tǒng)音樂作品為主的冠以‘中國傳統(tǒng)音樂理論'的專著或教材?!币簿褪钦f,“中國傳統(tǒng)音樂理論”之內容,不僅僅限定在音樂作品之上,還有音樂作品之所以是如此形態(tài)之本根與根本,是音樂實踐所踐行之思維方式、行為方式、價值觀念的和合。
總而言之,音樂學是學科跨界之結果,無論是從當前中國現行的學科分類標準或是音樂這個學術領域來看,皆認為音樂屬于藝術,音樂學為“音樂與舞蹈學”的下屬學科,對中國傳統(tǒng)音樂理論之研究屬于音樂學范疇。雖然音樂學具有雙重或多重屬性,卻不影響音樂學屬于音樂。從這樣的屬性中體現的是音樂之和合的特征,“和”中體現的是世間萬物不但相輔相成,而且相反相成,在相反相成之中體現的是對對立雙方相互尊重其存在的態(tài)度,透顯的是我們中國傳統(tǒng)文化仁者愛人、天下大同這樣的一種胸懷,以及生生不息之質。從屬于音樂學的中國傳統(tǒng)音樂理論同樣具有這樣的特征。
四、中國傳統(tǒng)音樂理論發(fā)展之我見
中國傳統(tǒng)音樂理論是音樂研究者通過長期的鉆研,對中國傳統(tǒng)音樂中的各個音樂元素的收集與整理,其中既有對外在實踐行為的描述,又有對指導音樂實踐理論的理解與論述,是中國傳統(tǒng)音樂思維方式、價值觀念以及行為方式之和合。作為中國的音樂人,我們如何通過音樂來展現中國人的根本精神?如何在繼承中推動中國傳統(tǒng)音樂的發(fā)展,筆者以為需要更好地發(fā)揮樂之和合的作用,對此有如下之觀點。
首先,關于音樂人之胸懷,用林則徐之言為:“海納百川,有容乃大。”關于音樂人之志向,筆者有感于宋代儒學家張載之言:“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蔽覀円魳啡艘腥绱蠛R粯又亟?,要有為音樂注入信仰與靈性之氣魄。我們?yōu)橐魳纷⑷胛幕瘍群?,給音樂作品注入精神品格,讓聆聽者從中獲得精神給養(yǎng),通過音樂實踐彰顯音樂人之情志,發(fā)揮強大的社會功能,讓受益者的范圍實現最大化,其目的是為了達到愛國、愛家、愛人皆從自我做起,最終實現“天下太平”。
我們用音樂營造一個至善和合的“桃花源”,那是我們的精神家園,是我們內心深處的一片凈土,我們在此自在逍遙、無畏豁達、安然自如,讓心靈受創(chuàng)的人可以在此療傷,讓迷茫困惑的人可以擺脫蒙昧,讓冰冷的心可以獲得溫暖,讓心里黑暗的人可以點亮心燈,燃起希望之光,讓人們于音樂之中獲得心的力量,堅定意志,固守志向,促進人格的自我完成,實現精神超越。這體現著我們音樂人一樣具有孔子所說的人與生俱來、人人皆有、給予他人的這樣一種寬廣博大、無等差的仁愛之心。
音樂人通過自身努力而獲得音樂界的身份認同,在踐行自己音樂理想的過程中,無論是否受主觀意愿的影響與支配,終將對社會造成影響。所以,音樂人的文化涵養(yǎng)很重要,如果只依靠聲之美、音之美,為了美而美,于作曲家而言,難以創(chuàng)造出有精神境界的音樂作品;于演奏家而言,在解讀音樂作品之時,無法完滿地詮釋音樂作品的深刻內涵,更無法傳達音樂作品所構筑的精神世界。演奏音樂作品是“六經注我”與“我注六經”之和合,展現的是作曲家與演奏者的心靈境界。于聆聽者而言,音樂作品最完美之表達為:演奏者與曲作者跨越時空之交流,于音樂之中展現曲作者的精神品格、流露演奏者的人格魅力,最終通過這部作品讓聆聽者感受到那閃耀著的人之所以為人的至情至性至真至誠至善之光芒。
其次,是關于學科跨界。學科跨界不僅體現的是“樂”之和合的特征,更為重要的是從和合之中萌發(fā)新事物,從而促進音樂學科的發(fā)展。固步自封,不與其他學科交流,無疑是在近親繁殖。當然,中國當前的音樂與世界音樂接軌,以顯其國際化。但是,將音樂設定為實踐藝術,限定在音樂實踐活動這個領域,沒有精神層面的、綱領性的指導,中國音樂則缺乏中國之魂,而缺乏中國之魂的中國音樂,在與國際音樂接軌之時,會不會迷失自我?
若將音樂學推出音樂這個領域,既是不明智的表現,亦不符合樂之和合的特征,更是對中國傳統(tǒng)音樂之本質的不了解。音樂實踐藝術是以聲音為媒介,為表達方式之藝術。音樂作品是音樂這一學問的具體落實,是精神活動之產物,證明著人的歷史存在,所展現的不僅僅是作品本身,還有作曲者的創(chuàng)作初衷、創(chuàng)作靈感、創(chuàng)作理念,透顯著曲作者的文化底蘊、價值判斷、審美取向、性格特點、人生追求,等等。當一部音樂作品呈現于觀眾面前,首先是要用文字語言進行引導,即使如此,每個人對音樂作品皆有自己的理解與認識,也許并不以曲作者的真實想法為轉移,因此,公之于眾之音樂作品已然不完全屬于曲作者本人,而是屬于整個社會。所以,作曲家創(chuàng)作出的音樂作品需與當下文化特征相應、符合大眾審美。故,筆者注重“樂之教”,注重對音樂作品進行全方位的解析。因為只對音樂技術、技巧層面進行解讀,無法精準地詮釋作品的深刻內涵;將文學語言與音樂術語相結合進行全面的解讀,使聽不懂音樂的人依然可以通過文字描述來理解音樂作品;通過美學語言、哲學語言將其升華,將音樂作品之精髓得以提煉,讓所有接觸到音樂作品的人,在享受音樂作品的同時,獲得更多的精神給養(yǎng)。
音樂作品是音樂行為和音樂思維實踐活動的產物,音樂理論不但論述音樂行為,還有指導此行為之音樂思維。中國音樂與西方音樂之最大的不同是,中國傳統(tǒng)音樂不但注重形式,更為重要的是其內涵,是通過外在形式之描述,而向實質之歸結與超越。講音樂,除了音樂實踐藝術,就是音樂實踐活動嗎?講音樂之美,用美學的語言來表達就屬于美學范疇了嗎?講音樂中透顯的人生哲理,用哲學語言來表達就屬于哲學范疇了嗎?如此,音樂是不是太過狹隘,會不會把自己邊緣化?
最后,要以和合之道從“道”與“器”兩個層面繼承創(chuàng)新中國傳統(tǒng)音樂。中國傳統(tǒng)音樂之構成,既具有形而上之“道”的理想追求,是中國傳統(tǒng)音樂之“體”,還具有形而下之“器”的技巧實踐,是中國傳統(tǒng)音樂之“用”,所蘊含的是中國人的思維方式、價值觀念、以及行為準則。即使歷經千年,在我們的靈魂深處依然留有歷史流傳下來的、難以割舍的、無法抹去的基因。
研究中國傳統(tǒng)音樂實踐方面的理論,最重要的意義就是通過對音樂現象的研究、用音樂語言構建音樂模型,使音樂外在的表現形態(tài)清晰明朗化,為音樂發(fā)展提供“行為”基礎,此為中國傳統(tǒng)音樂之基礎。而研究中國傳統(tǒng)音樂樂論方面的理論,則是對音樂行為用文字語言進行的描述與解讀,并為音樂行為提供綱領性的指導,是中國傳統(tǒng)音樂之所以是如此形態(tài)的、內在而又根本的動力,此為中國傳統(tǒng)音樂之根本。二者相輔相成,相維相濟,從不同角度、不同維度、不同向度全方位地再現中國傳統(tǒng)音樂。沒有中國傳統(tǒng)音樂之基礎,中國傳統(tǒng)音樂無具體落實之處;沒有中國傳統(tǒng)音樂之根本,中國傳統(tǒng)音樂則失去靈魂。二者水乳交融,是不可分割之整體,其中所體現的就是和合之道。
中國傳統(tǒng)音樂之胸懷不狹隘,并不是只停留在實踐藝術和實踐活動之上;中國傳統(tǒng)音樂之精髓所表達的愛是“泛愛眾而親仁”“親親仁民,仁民愛物”“民胞物與”“仁者與天地萬物為一體”的大愛;我們中國傳統(tǒng)音樂之美更不是停留在聲之美、音之美之上,而是強調“美與善之統(tǒng)一”“情與理之統(tǒng)一”“認知與直覺之統(tǒng)一”“人與自然之統(tǒng)一”;[2]是通過音樂實踐,達到的一定的審美境界和精神境界,此境界指向天地之外這樣一個客觀的、行之有規(guī)的、至高無上的永恒存在,所展現的是中國傳統(tǒng)音樂所具有的獨特的、客觀的、理性的宇宙意識。因此,中國傳統(tǒng)音樂有神圣性、至上性、永恒性,有家國情懷、個人情志、人間情愛,以及以有形向無形的超越意識。
五、結語
“和”是我們中國傳統(tǒng)文化之根本特征,亦是中國傳統(tǒng)音樂之根本特征,所展現的是我們中國人之胸懷。用聲音藝術所表現的“和”是與“天之道”相和、與意識形態(tài)相和、與人之情志相和的外在表現,透顯的是樂之至誠無偽。中國傳統(tǒng)音樂因奉持“和合之道”,而有海納百川之胸襟、溫文爾雅之氣質、深邃內斂之情懷,雖然其外在表現形態(tài)隨時代變遷不斷發(fā)展變化,但其中不變之永恒是“和”,于“和”中萌發(fā)新事物,體現的是生命因生生不息而永恒存在。
我們中國人、尤其是當今的中國音樂人,對中國傳統(tǒng)音樂之繼承,不但要有外在的表現形式、理論范式,更為重要的是對支撐中國傳統(tǒng)音樂之基礎,以及推動中國傳統(tǒng)音樂發(fā)展之根本動力的繼承,在繼承之中所呈現的是中華民族所特有的魅力,所體現的是我們中國人的根本精神,以及屬于我們中國人所獨有的“天人同構”“天人一體”“天人合一”這樣的宇宙意識。[3]
中國傳統(tǒng)音樂體現著中國傳統(tǒng)音樂文化,透露著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根本特征,體現著中華民族的根本精神。每個民族都有自己的語言,有自己的表達方式,音樂亦是一種語言,同樣有著屬于自己民族獨特的表達方式。中國傳統(tǒng)音樂以音樂這樣的表達方式,用聲音藝術反映著我們中國人的精神品格,展現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靈動、和諧與美好。筆者希望中國傳統(tǒng)音樂可以擔當起傳播中國文化的使者,將我們中國傳統(tǒng)而優(yōu)秀的文化承載起來,并予以傳播,以顯我們的大國之風、大國之胸襟、大國之氣魄。
注釋:
[1]“‘誠信觀念的歷史生成及時代意義”羅安憲,2011年輯《哲學家》:“自‘誠而‘明,即是由自然而自覺,此者‘謂之性,表明由自然而自覺是性的自然顯發(fā);自‘明而‘誠,即是由自覺而自然,此者‘謂之教,表明由自覺也可以達到自然之境。人本來即具有辨別是非、善惡的能力,人也具有受教化、能教育的能力,人也具有守善棄惡的能力。所以,人能夠‘誠明,人也能夠‘明誠,‘誠可以助人‘明,‘明可以助人‘誠?!\則明矣,明則誠矣?!?/p>
[2]《中國美學史》李澤厚、劉綱紀主編,1984,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
中國美學的基本特征有以下幾點:“第一,高度強調美與善的統(tǒng)一”(P23);“第二,強調情與理的統(tǒng)一”(P24)“第三,強調認知與直覺的統(tǒng)一”(P27);“第四,強調人與自然的統(tǒng)一”(P28)。
[3]《論中國人的宇宙意識》羅安憲,1997.6,《寶雞文理學院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P22):“認為整個自然界的一切都是富有生命的,都是氣韻流蕩、生機盎然的,物與人從根本上來講是相類相通,天人同構,天人一體,天人合一,這就是中國人對于整個宇宙的總觀點、總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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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云燕(1981—),女,漢,陜西西安人,在職研究生,中國人民大學藝術學院,研究方向:音樂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