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作家蔣殊的新作《重回1937》,是一段真實的歷史記錄。讀罷,心中久久難以平靜,這是一首抗日英雄的贊歌,是一部濃縮的中華民族苦難史。
這部書,我是在一個夜里躺著讀完的,合卷后才發(fā)現(xiàn)枕下濕了一片。起來洗把臉,重新躺下,但怎么也睡不著,沉重的心情一直持續(xù)到天明。
常有人問蔣殊:“你為什么執(zhí)著地書寫武鄉(xiāng)?”蔣殊的回答是,“那是我的家鄉(xiāng),我美麗而憂傷的家鄉(xiāng)?!比欢抑?,蔣殊寫武鄉(xiāng),又不僅僅因為武鄉(xiāng)是她的家鄉(xiāng)。武鄉(xiāng)是一個特殊的地方,抗戰(zhàn)歲月,八路軍曾先后五次進駐武鄉(xiāng),駐扎時間長達536天,在那座巍峨的太行山上與敵作戰(zhàn)一萬多次,殲敵十萬余人。在這片紅色的熱土上,留下了一代開國元勛及將領的光輝足跡,人民軍隊在這里壯大,民族脊梁在這里挺起,時代精神在這里升華。
武鄉(xiāng),真真正正是八路之都,民族脊梁!
蔣殊是在抗日戰(zhàn)爭勝利七十周年之際走近那些老兵的,但她沒有像大多數(shù)媒體人員那樣,匆匆走近,匆匆離去。她記得,“當武鄉(xiāng)縣民政局負責人與我核實采訪人員時,提筆劃掉兩個名字,說是剛剛去世的;又勾出十多個,說這些或臥病在床或因聽力記憶已經完全不能溝通。說完后他自己輕輕嘆了一聲:名單一年比一年短了。”
那是蔣殊沉重的開始,也是讀者沉重的起點。她在那一刻覺出這份名單的分量與肩上的責任,讀的人何嘗不也是心急如焚。我們舒了一口氣,蔣殊立即行動起來,她開始與時間賽跑,跟閻王爺搶奪生命,一步一步丈量武鄉(xiāng),一個一個走過這些白發(fā)蒼蒼且苦難深重的老人,一句句聆聽那些如煙的往事,搶救出珍貴的第一手資料。
一天天過去,武鄉(xiāng)于蔣殊而言,已經不僅僅是一個地理位置上的家鄉(xiāng)。對那片土地,她由熟悉到陌生,由陌生到疼痛。正如她所言,“每一次采訪,都是一堂沉甸甸的課程。每一次傾聽之后,都有一種感覺,土地不是我熟悉的土地,村莊也不是我熟悉的村莊。”她一邊走,一邊嘆,“作為一名武鄉(xiāng)人,我深感慚愧。我的家鄉(xiāng),原來是這般模樣!原來是這般模樣?”
那片土地上,由云淡風輕,由單純的恬靜美好變得充滿疼痛,以至于她生怕哪一腳下去,就踩著一個年輕戰(zhàn)士的尸骨。
蔣殊是知名作家,她的作品上過國內若干大型文學刊物,出版過多部文學著作,也榮獲過多項文學獎項。但她從不滿足于一己之悲歡,局限于自己的小歡喜、小得意、小舒服中,她的視野越來越寬,內心充滿大境界、大天地、大時代。
兩年間,蔣殊的足跡涉及武鄉(xiāng)縣的11個鄉(xiāng)鎮(zhèn)、30多個自然村,采訪數(shù)十人……一段段即將消逝的歷史碎片,硬是讓她這樣斷斷續(xù)續(xù)拼接起來。她從不提采訪的艱辛,跋涉的艱辛,而是擔心老兵們的身體。她知道,老兵終究要離開這個世界,但歷史不能被帶走。所以每一次采訪,于她也是一次人生大課,她一遍遍被老兵的深明大義感動,一次次被老兵們身上始終保持的軍人威嚴與尊嚴打動,一回回被老兵無怨無悔、無欲無求的態(tài)度觸動。因為談起戰(zhàn)爭,憶起戰(zhàn)友,老兵們嘆息最多的總是:“他們都死了,我怎么還活著?”
這些寶貴的精神,何嘗不是蔣殊在老兵身上挖掘給讀者的財富。今天,還有多少人知道老兵,還有多少人銘記老兵精神?
這是蔣殊獻給家鄉(xiāng)人民的質樸情懷!但又不僅僅是獻給家鄉(xiāng)的一份禮物。因為中國大地上,哪一片土地上沒有一個類似的1937?所以,正如她所言,“這是一本獻給武鄉(xiāng)的書,也是一本獻給中國大地的書?!?/p>
高爾基說:“我們的感覺,是用皮肉熬出來的?!笔Y殊長有一張笑臉,不笑時也像在笑。她對家鄉(xiāng)人民懷有深厚的情感,有一顆女兒滾燙的心。她的文字生長于心,全部身心都參與了寫作,每個器官都調動起來了,字里行間都透著真情實感。她作品中講述的故事,都是真實存在的事情,用血肉的文學呈現(xiàn)出來,觸動讀者神經,引發(fā)讀者共鳴。使讀者通過作品,由生理傳達到心里,由感上升到悟,實現(xiàn)了精神飛躍。作品對歷史題材的把握和秉持的價值立場,都體現(xiàn)了作家的人生態(tài)度、責任意識和使命擔當。
合卷沉思,時代的影子仍在眼前縈繞,人們依稀還能看到那些硝煙彌漫的戰(zhàn)場、沖鋒陷陣的將士……從而產生嚴肅的思索和對民族歷史的探索。
可是,那真的只是一段過往的歷史嗎?生活在今天的人們,只是看看這些文字嗎?
“孩子們怎么會知道?連我這個從事文字的人,也竟然是在開始寫這段歷史之后,才知道我的曾祖父,竟是死于日本人之手。
生在新中國,長在紅旗下的我們,欠下多少課程?”
爺爺奶奶走了,講故事的放羊老漢也到另一個世界去了。曾經悲傷的電影,也沒有了。哪里都是鶯歌燕舞,哪里都是春暖花開?!?/p>
蔣殊的嘆息,該驚醒多少人?鶯歌燕舞、春暖花開的世界,是不是就說明,戰(zhàn)爭真的遠去了,我們不需要銘記了?
記得美國批判實在論倡導者喬治·桑塔亞那說過:“不能銘記歷史的人,注定要重蹈覆轍?!彼灾挥秀懹洑v史與苦難,悲劇才能不再上演。
蔣殊說,“銘記他們,不僅僅只為告慰他們。而是,讓我們避免成為他們。不僅僅,只為守護記憶,而是為了反對遺忘!”
是啊,銘記歷史,反對遺忘,才是這本書最終要告訴我們的,也是我們從這本書中最該得到的。
歷史呼喚偉大的作家,人民呼喚偉大的作品。我們有理由相信,蔣殊的《重回1937》,一定會引起社會熱議和各方關注。同時相信,蔣殊還會創(chuàng)作出更多更好的作品。
(尹小華,中國作協(xié)會員,北京石景山區(qū)作協(xié)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