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那北
林那北福建省作家協(xié)會副主席,《中篇小說選刊》雜志社社長。已出版長篇小說、長篇散文等二十五部著作,現(xiàn)居福州。
每次填表格,“特長”那一欄我都有奮力寫下兩個動詞的沖動,一是吃,二是玩。前者暫且不論,一個曾為長一斤肉比喜馬拉雅山增高一毫米還困難而悲憤憂愁的瘦子,以為填入比三個太平洋更豐沛的營養(yǎng)液都不可能長出半厘脂肪,終于也有站在鏡子前為一臉肥肉兩腿瑟瑟發(fā)抖的一天了。“月加半”高壓之下,第一個特長正不甘不愿地衰減中,然后僅剩下第二個。
在聆聽南老師和夏老師這個討論之前,我從未意識到玩具竟然存在性別傾向,也沒想過它們對一個人的性情存在造就與影響功能?;赝?,無論跳繩、踢毽子、跑跑抓,還是上樹下河、扛槍射擊、扔石塊打土戰(zhàn),所有遍及那個時代的游玩之舉,似乎我從來沒有缺席過。欣欣然投身其間,花樣百出,斗志彌堅,永不疲倦。那個在時光深處風(fēng)一樣奔跑的干瘦黝黑身子就這樣呼嘯重現(xiàn)了,野性盎然,動感洶涌。新鮮的生命與初升旭日同輝,在天地間搖曳沸騰,盡興地撒野,縱情地綻放,這才是不被辜負(fù)的屬于童年少年的正確時光啊。
但是僅僅間隔二三十年,新一代的生長姿勢竟截然不同。很內(nèi)疚,夏老師年幼時,正是我最竭力撲向文字,一腔熱愛燃成烈焰時期。之前貧乏的日子如此漫長,猛然間世界的浩大迎面而來,日子的每一個縫隙里都書香誘人。此時文學(xué)不過是另一種全新的玩具,嘩嘩嘩的書頁翻動聲替代了奔跑的腳步聲,同樣叫人百般陶醉。問題在于,卻因此多么理直氣壯地把她忽略了。給她吃好,讓她穿好,再花錢把她送進(jìn)舞蹈班、古箏班、書法班、繪畫班,以為已將全部的幸福賜予,沒料到多年后她的回憶里卻有這么多的孤寂。
作為獨(dú)生子女,她沒有玩伴。
想到一個場面。某夜我塞給她幾樣動物玩具,然后就趴到稿子上徑自寫字去了,中途偶爾瞥過兩眼,看上去她也樂此不疲。過一陣忽然腳下聳動,低頭一看,兩歲多的夏老師正四肢著地趴在地板上睜著那雙奇大的眼睛仰望著,諂媚討好道:“媽媽你騎我吧,我當(dāng)馬給你騎。”一怔,大笑。后來我數(shù)次在朋友中聊天說起此事,著重點(diǎn)都放在童稚的天真可愛與不知天高地厚,如今卻猛然有了另一種艱澀的滋味。是啊,二十多年時光后,我才終于回過神來,那時她不顧一切奉上幼小之軀,其實是為了換取與之陪伴的一刻啊。
即使是母女,心靈間的距離仍然遙不可及。
所以,這一場對話其實探討的是兩代人迥異的成長路徑與對塵世的感知方式。盡管各自有命,降生在什么時代都身不由己,但逼視一次,內(nèi)省一下,或許彼此能更好地握手言和。